第78章精怪「Рo1⒏red」
鮮紅的衣衫襯得筠心愈發冷白,面如冠玉。只是如此喜慶的顏色,卻不見把他的面容柔和半分。
他嘴脣繃得死緊,視線像是不經意朝雨師的饌案瞥了一眼,那處空無一人。
他譏嘲似的將嘴角扯開一個輕微的幅度,不緊不慢地擡手拿起托盤裏的玉簡——一旦在姻緣簿上刻下名字,除非身死道消,根本沒有任何辦法毀去姻緣。
越春心下一空,看着姻緣簿上已顯形的“常歡”二字,竟有些不知所措。
——現實裏,他二人還沒到這一步。雖知眼前並非真實,但她仍感覺心口窒悶,像被人攥住了呼吸。
看着筠心以仙力幻筆,在簿上落下第一個筆畫,越春終於忍無可忍,提起裙襬,衝進殿中,直直抓住他的右手,不讓他再寫。
周遭的笑鬧驟停,靜了一息之後是嘰嘰喳喳的小聲交談。
仙官們大多將她視作個可愛乖巧的後輩,與筠心的那點子事原先更是無人知曉,一時分不清這是鬧的哪一齣,竟也無人上來阻止。
即使是幻境,越春也能感覺自己心如擂鼓,手心都滲出冷寒,嗓音更是沙啞顫抖得不像話:“跟我走罷。”
越春手上沒拉動人,擡頭去看,筠心眼裏只有冷然的審視。“又是你的遊戲是嗎?”
他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卻叫站得極近的兩人都聽了個分明。越春心跳停了一瞬,下意識要反駁,卻被常歡搶了個先。
常歡視線從她身後收回來,緩緩道:“什麼妖物也敢冒充雨師?”
她聲線平穩,無甚波瀾,卻叫整個殿裏的人都能聽得分明。
衆人像是被點醒,順着她的目光一同越過越春,落在後面款款而來的女子身上。
女子面上顯而易見的興味,不緊不慢開口:“今日倒是巧,晚來這麼一會兒,碰上這樣的好戲。”
筠心目光越過去,久久停留在她臉上。越春也一同轉頭,瞧着跟自己如出一轍的臉,心下微涼。
女子走近,將她上下打量了一個來回,輕視不屑溢於言表,但最終還是施捨般給了她一個機會:“你既說自己是雨師,便自證一下罷。”
一般自證,簡單亮個本命法器便足夠了。但越春在這幻境中早已被壓制得使不出一絲仙力,遑論召喚本命法器。
越春咬着脣,臉色蒼白,手上沒有任何動作。
她這般模樣落到其餘人眼中,自然是心虛。常歡盯了她片刻,釋放出一縷神識,道:“我道是什麼,不過一個沒有仙力的精怪。”
雨師挑眉,眉目含笑:“哦?這般實力竟也敢擅闖金鑾殿?”
常歡道:“膽大妄爲,只當借雨師的麪皮便萬無一失了?”
周遭的交談聲大起來,分毫沒避着中間的人,“她目標似乎是筠心仙君,又借了雨師的麪皮兒,莫不是……?”
雨師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道:“我與筠心仙君可是清清白白,你莫打趣,叫碧霞元君不快!”
筠心聞言,涼涼掃了一眼,如今瞧不出來分毫情緒變化了,也未曾反駁。
這邊笑鬧打趣,另一邊常歡已然動手。精純的仙力襲來,越春腕間一痛,抓着筠心袖子的手便脫了力。
“今日大喜,但也不能叫心思不正之輩鑽了空子,便先抽去仙根鎮壓了罷。”
眼下雖不曾直接將她處死,但被控制住亦無還手之力,恐怕自己也是渾渾噩噩泯滅其中。更別提要再破除幻境,叫筠心清醒了。
越春慌亂一瞬,正要開口,卻發現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雖說在此間沒了仙法,仙根還是實實在在隱在神魂中的,生生抽出,不亞於剝皮剔骨。
越春無法吐字,只能眼睜睜瞧着自己被隔空託舉起來,軀體僵硬不能動,隱隱有壓迫感,手心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雖知此刻自己是外來者,筠心大概也將自己視作異類,她還是不受控制偏頭看了眼,希冀在他臉上看到片刻的遲疑。只是她僅僅看到小半張側臉,連半個眼神都沒捕捉到。
臨到這時,她纔像個通讀話本,瞭解全篇的讀者一般,唯有到了此刻,前後銜接,先前的種種伏筆、人物的種種行徑纔有瞭解釋。
反感她自作主張地做媒、不肯仙侍稱常歡爲女主人,甚至不求回報地給她修補神魂,滂沱的仙力石沉大海——他分明眼裏都只有她一個人的啊!
或許他從來就只是一腔真情錯付仍不悔的情種呢?
或許他本來就沒有羞辱她的意思呢?
她有些絕望的悲慼——清醒時的最後一次,她口不擇言那樣踐踏了他的示好幫扶,輕輕巧巧的三言兩語否認了他的全部付出。若是論虧欠,她如何還得清!
她愧怍地閉上了眼,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一向劣跡斑斑的惡徒一朝改頭換面大獻殷勤,他怎麼可能會信?
越春在這個夢魘裏面幾乎毫無反抗的餘地,只能等待着抽筋剝皮的痛楚降臨。好半晌,只等來了常歡的詰問:“你這是做什麼?”
越春睜眼,看到筠心不動聲色地止住了常歡的動作,再卸掉她包裹着自己的仙法鐘罩,下一刻她就平穩落了地。
“她是越春。”筠心平淡直敘,放下的手指卻有輕微的顫抖。
雨師淺笑,笑容卻不達眼底:“筠心仙君是說我纔是冒牌貨了?”
見筠心不答,她也惱了:“我尚能自證,這個精怪如何自證?”
她說着直接召喚出了本命法器。透色的琉璃扇懸空在她手心上,威力暗藏。只不過輕輕揮動,便霖霖瀉出些水珠,貼膚即滲入,沁涼的仙力也入了身。
先碧霞元君不滿,也出頭:“仙君還有什麼好不信的?我將愛徒嫁予你,是爲了在這婚宴上受此折辱嗎?”
筠心不動聲色,拽住了她的手,只一個仙法,二人就消失在了大殿。
熟悉的宮殿,是她的雨師殿。
她雖不知道爲什麼臨到頭了他又篤定自己是真的,但也足夠她歡欣——只要他能清醒,這夢魘足可破。
她沒鬆開他的手,貼到他身前:“你認出我了是嗎?”
筠心沒有開口。實則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這般篤定。殿中的雨師不似作僞,況且越春後來對他更是再未有過這樣的親近,遑論大庭廣衆下打攪婚事。他合該相信那個的。
但是——他看向她的腰間,邊緣焦黃的白玉墜十足的眼熟——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憑着本能,想把她保下來。
只是把人保下來了,他也不肯給她好臉色,抽回了手,後退兩步,臉上赫然像是寫着三個字“別碰我”。
越春有些侷促,她前科累累、劣跡斑斑,不足以讓他信任。
夢魘結晶的破解之法只有受者自己清醒,或者毀去執念。
前者幾乎是不可能,但後者也很難爲外人知曉。不過此刻越春大抵知道關鍵所在了——不是要她,就是要她死。
如果是要她死的話,夢魘是隨着主人公的視角而轉移,只有這小小一方天地,除了此間,根本沒別處可去。他此刻既然認定了她是雨師,自然也不會再臆想出一個雨師任她殺。
她想到凡間的火海,入心的匕首,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勇氣再來一次了。
於是她忐忑再次問道:“你知道我是真的,那你想起來了嗎?”
筠心冷眼看她,顯然沒想起來。但不管想沒想起來,她都絕非善類。越春看明白了,眼睫低垂,意料之中卻難掩傷感。
兩個人無言對坐,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遭的場景無甚變化,越春卻能察覺到對面的人日漸虛弱,連帶她也日漸感到威壓,五臟六腑團在一處似的。
這麼枯坐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但如果是要她,是不是隻要做一次就夠了?
這個法子雖然粗俗,但他往日裏好像都還是很喜歡的。
她咬了咬脣,下定了決心,蹲在那個閉目打坐的人身前。
他氣息紊亂得很,仙力日漸消弭,肉眼可見地蒼白下來。
察覺到女子的接近,他也僅僅是皺眉,眼皮都沒掀,直到她放肆地窩進他懷裏。
越春擡頭看見他冷然的審視,還是停在了他脣上一寸的距離,不敢冒進,轉而從嘴角下顎流連親下去。
尒説+影視:ρ○①⑧.red「Рo1⒏r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