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暖 第5节 作者:未知 “你倒会攀扯人!”庞妈妈更不乐意了,“每天這时候拉泔水的都来,得有人帮忙,今儿该你和顶针儿的班。别啰嗦了,快去!耽误了事,打断你的脊梁!” 這时那边的顶针儿也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好似顶着一堆稻草。 徐春君起身下地穿鞋,边走边整理头发。 两個人到了外间,点起灯笼往厨房去。 這时外头颇冷,徐春君忍不住打了個冷战,顶针儿也缩肩弓背连着打了好几個喷嚏。 此时只有徐春君和她,她不敢使坏,只是老老实实往前走。 徐春君就问她:“泔水拉去哪裡?” “庄子上拉了喂猪,”顶针儿說道,“旺子嫂子管钥匙,咱们過去帮着抬抬就是。” 旺子媳妇不同她们住在一处,在府后头的街上有個小院子,几步路就到了。 泔水桶在厨房后门口一字排开,十几大桶,又酸又臭。 旺子媳妇半笼着头发,披一件蓝底白花的夹袄,见了徐春君鼻子裡哼了一声。 后角门开了,一個四十岁上下的驼背男人把牛车拴好,咳嗽着走进来。 旺子媳妇把角门钥匙掖在腰上,对徐春君道:“别装小姐了,活儿就在眼前看不见么?” 那男人看了一眼徐春君道:“這姑娘是新来的吧?以往沒见過。” “你個死驼子,眼睛倒不瞎,這么個天色還看得清呢!”旺子媳妇撇了撇嘴道。 “看你這话說的,我不過问问。”男人讪笑了几声。 徐春君只当沒听见,低了头和顶针儿一起往车上抬泔水。 旺子媳妇也不上前帮忙,抱了肩膀跐在门槛子上跟那驼子调笑。 刚抬了两桶,顶针儿懒驴上磨,抱着肚子道:“不成,我得先去趟茅房。”說着就跑了。 徐春君喘了口气往回走,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风拂在脸上凉森森的。 驼子眯着眼看徐春君的窈窕身姿,低声对旺子媳妇道:“這么個美娇娘,怎地发落到厨房裡来做苦工了?” “怎地?你心疼了?”旺子媳妇笑道:“那就去求了夫人,把她指给你做老婆!” “嘿嘿,我可沒那福分,”驼子虽然這么說,眼睛還是一刻都离不开徐春君,“我能臊一臊皮也就知足了。” “這是個软柿子,你要捏就趁早捏,”旺子媳妇低声怂恿道,“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当真的?”驼子一听顿时心痒,“我可是個实心人,你别诓我。” “我诓你做什么?”旺子媳妇翻了個白眼道:“你记着這個情就好。” 徐春君走到跟前,這两個人便不說话了。 驼子殷勤上前道:“妹子,我帮你抬吧!” 說着就伸手過来,趁机去碰徐春君的胳膊。 徐春君猛地躲過了,眼神也变得警惕。 “這是做什么,我又不吃人。”驼子涎皮涎脸地笑着,又要去拉扯她,“早起天凉,哥哥给你焐焐手。” 旺子媳妇在一旁看热闹,就像看猫戏鼠。 “啪!”徐春君一個巴掌甩過去,打在驼子脸上。 驼子被她打愣了,捂着脸僵在原地。 徐春君脸颊飞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可语气凌厉:“少动手动脚!别自找苦吃!” “驼子你個废物!”沒想到徐春君会如此,旺子媳妇颇感意外,又对驼子恨铁不成钢,“凭什么叫她打你?!枉自托生個男人!” 她言下之意就是让驼子给徐春君好看,反正此时也沒什么人,她一個弱女子又能怎样。 “你少煽风点火,”徐春君把脸转向旺子媳妇,眉目凝霜,“我本不愿同你们一般见识,若是再得寸进尺,我就不客气了。” “哟呵,好大口气!”旺子媳妇冷笑着走上前道,“你個小娼妇,打量我是好欺负的呢!你能把我們怎样?今日便是把你扒光了,只說是你勾引驼子,看有沒有人替你說话!叫管事的知道保准给你一顿好打,赶出你去!不信你就试试。” 她打定了主意,這裡上下人都不喜歡徐春君,何况又沒证人,男女间那点子事向来分說不清。 徐春君脸皮薄,根本不敢吵嚷,就算她去告状,也耐不住自己和驼子一條藤儿,把不是都赖到徐春君头上。 她心裡的算计,徐春君如何会不晓得,冷着脸說道:“我本不愿同你们一般见识,怎奈你们欺人太甚!你以为我软弱好欺,只怕是看错了人。我再劝你们一句,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来這裡不過是应了侯爷夫人的要求,又不会长久待在這裡,因此只想平平静静地把這几天挨過去,谁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好大的口气,真是吓死我了。”旺子媳妇装作害怕地拍着胸脯說:“你待把我們怎样?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碰不得,說不得。” “我和你并沒有過节,你却一味地捉弄作践我,”徐春君不喜歡和人理论,但不代表她好欺负,“信不信我這就把管事妈妈請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呦,可了不得了!這院子裡出青天了!”旺子媳妇把自己撒泼耍浑本事都使了出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嚷嚷道:“臭丫头,今天要不把事情說清楚,我就跟你沒完!” 說着又对那驼子說道:“你是個驼子,又不是哑巴!沒听他說要给你我好看嗎?!你還不快跪下求她开恩!” 她說的当然是反话,驼子会意,坏笑着对徐春君道:“小妹子,哥哥本来也是要疼你的,可谁想你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說的话会有人信嗎?我們在這府裡可都是老人儿了,就凭你几句空话。管事妈妈就能信了你的?快别做梦了!” 第009章 悔不当初 顶针儿解了手回来,见這样的情形也不敢上前。 她是早就让旺子媳妇拿下马来的,又对徐春君幸灾乐祸,因此只是远远地看着。 旺子媳妇见徐春君不为所动,越发撒起泼来,什么腌臜言语都說了出来。沒一会儿就招来许多人围观。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但徐春君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发。 终于,王妈妈也来了。 旺子媳妇一见她来,立刻恶人先告状:“王妈妈,這新来的好大脾气!今日该她和顶针儿抬泔水,可她竟拿出大小姐的款儿来,什么也不肯做。我使唤不动人家,只好自己动手。谁想她竟在旁边指桑骂槐,說些不干不净的话。” “她不過是個新来的,如何有這胆子?”王妈妈反问道。 “您不知道,她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装的可像了。”旺子媳妇站起身来继续诬陷道,“她說這院子裡沒一個好人,把您也骂进去了。說众人都欺负她是新来的,一個個沒好良心。” “我早說什么嘞,這妮子最是個狐媚魇道的。”庞妈妈帮着旺子媳妇說话,“還惯会攀扯人,今早我叫她起来,她七個不情八個不愿的。” “果真像旺子媳妇說的那样嗎?”王妈妈看着徐春君问。 “自然不是,”徐春君不急也不恼,她始终信奉有理不在声高,“我既然被安排到這裡,当然不会偷奸耍滑。只因为旺子媳妇唆使這驼子对我动手动脚,我不堪其辱,才和他们吵起来。” “呸,好不要脸!我猜你就会红口白牙地诬赖人!”旺子媳妇跳着脚說,“不過是干活的时候碰着了,哪裡就是对你动手动脚?你這妮子心术不正!” 這时那驼子也坐到地上叫起屈来:“我朱老五好歹也活到四十岁,今日竟被人這般冤枉!今后還叫我怎么见人?!我是扯坏了你的衣裳還是弄散了你的头发?!老天有眼,怎么不降霹雷打死你這狐狸精!” 說着就作势拿头往墙上撞,有几個人出来拦住他。 這驼子演戏也是演得十分像,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只是寻死觅活,好像被非礼的人是他一样。 众人也都向着旺子媳妇和驼子說话,竟沒有一個人帮徐春君。 “都消停些吧!有什么好闹的?!”王妈妈也觉得這事根本分不出青红皂白,不過是各执一词罢了。早饭還沒做呢,她不想在這上头耽误功夫。 “我不管你们谁对谁错,总之耽误了活计就各打五十大板。”王妈妈发话道,“徐春君,你快和顶针儿把剩下的泔水抬到车上去!旺子媳妇和驼子,你们两個也别闹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王妈妈,我還有话沒說呢。”徐春君可不能让這件事稀裡糊涂地過去,在這裡吃苦受累她都能受,唯独這事不能忍,“旺子媳妇和這驼子是一伙的,您该好好查查他们。” 旺子媳妇听她如此說,两只眼睛都立了起来,使劲儿扯着脖子嚷道:“扯你娘的骚!坏透了的小蹄子!谁和他是一伙的?!谁不知道我行的正走的直,敢往我身上泼脏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那泔水桶裡有你们夹带的私货,你们两個合起伙来偷府裡的东西,”徐春君站到王妈妈身后,防止旺子媳妇抓打自己,“不信的话就翻翻看。” 旺子媳妇顿时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脸红脖子粗眼睛乱飘,气焰也降下去了。 王妈妈见此情形,已然猜出来七八分,向身边人說道:“過去看看。” 旺子媳妇和驼子两個人還想上前拦着,可被王妈妈扫了一眼,立刻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应该就是這两個。”徐春君指着牛车上放在中间的两只泔水桶說。 徐春君在抬的时候,感觉這两只桶和其他的桶差不多沉,但偏偏這两個桶裡放的不過是米汤面汤,按理說应该轻一些。 而且那两個人对這两只桶似乎格外看重,一再叮嘱小心些别洒了。 果然,王妈妈手下的人从這两只桶裡捞出来两坨物件,是用洗干净的两层猪尿脬一颠一倒装了精米和羊肉,口扎得紧紧的,每一坨都有十几二十斤重。 众人既觉得這两個人胆大,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法子妙。 不但后门有家丁守着,而且還有帮着抬泔水的人。若是换别的路数,只怕早就被人识破了。 可他们把东西藏在泔水裡,一般人想不到這法子。 都觉得泔水太脏,什么东西放在裡头都沒法要了,所以也从不去翻泔水桶。 偏偏這两個人就在這裡打主意,猪尿脬這东西比油纸還隔水,顶多就是外面脏,裡头的东西還是干净的。 “看這样子已经是惯犯了,”王妈妈看着被翻出来的贼赃說,“旺子媳妇,你一個月有半個月是管這事的,想必偷了不少东西吧?” 旺子媳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我是一时糊涂,总共也沒偷几回。求妈妈可怜可怜我,我认打也认罚,只是别把我赶出去。” 她在侯府帮厨十几年,家裡生计有一半指望着她。况且她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出去,别人家也不可能再用她。 那边驼子也一個劲儿求情,他干不了重活,又无一技之长,拉泔水的活儿已经算是轻省赚头多的了。 王妈妈把头摇了摇說道:“你们两個做的事,大伙儿都看见了。我若是姑息你们两個,以后众人都有样学样,我還怎么管事?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這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决定的,回头還得报给管家。” 王妈妈当然知道偷盗之事难以避免,可如今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就必须得照章办事才行,杀一儆百也好。 此时旺子媳妇和驼子两個人自顾不暇,哪裡還顾得上徐春君。 当然,他们心裡也后悔,早知道這样绝不会招惹她。 “今天這事算你一份功劳,”王妈妈看着徐春君道,“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 第010章 宴席 侯府设宴,虽是小宴,也需提前一日就要准备。 徐春君跟在王妈妈身边,拿了纸笔登记账册。 因为王妈妈知道她识字后便叫她管這個,否则還要找账房的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