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人散 作者:姚霁珊 常氏顺着刘氏的视线望去,便见苏氏正与几位夫人坐在一处听戏,时不时說笑两句,神采飞扬,一如从前。 常氏便轻笑起来,掩袖道:“這孩子向来說话直,脑瓜子却是聪明得紧,心地也不算坏。媳妇觉着,等咱们二丫头過了门,倒可以和二房多走动走动。” “就是這么個理儿。”刘氏点头表示赞同,旋即回身问许妈妈:“我恍惚记着,二郎媳妇的生辰就快到了,是也不是?” 许妈妈忙道:“回老夫人,二夫人的生辰就在下月二十七。” 刘氏颔首道:“那就好,你回头就去說一声,今年给二郎媳妇好生過個寿,让她多請些太太、姑娘来家裡热闹热闹,账便记在我头上。再,到时候记得给东平郡王府二房送個帖子,請苏夫人来吃杯水酒。” “母亲,就单請苏夫人一個么?”常氏忍不住问道。 东平郡王府女眷不少,若单請一個,似乎有些着相了。 刘氏却是不以为意,淡声道:“除了她,咱们也沒人可請了。王长子夫人正坐胎呢,自不好劳动人家;徐三夫人、徐四夫人又是新婚沒多久,且,也不大够得上。” 末了一句,意有所指。 常氏忖了忖,蓦地恍然。 的确,东平郡王府的三爷、四爷都是新婚,這且不提,徐三夫人宁氏、徐四夫人安氏,全都出身于小户人家,据說不大上得了台面儿,也不知是真是假。 這般一想,整個王府如今也确实唯有苏氏能来赴宴了。 刘氏此时又吩咐许妈妈:“還有,你叫几個人去花园瞧瞧,若是赏景的人多,那也就罢了。若是园子裡沒两個人,就让他们多多看顾着些儿,别闪失了咱们的贵客。” 這是隐晦地让人去盯着徐婉贞姐妹,以免她们闹出幺蛾子来。 许妈妈领命去了,刘氏等人则继续安坐着听戏。 所幸接下来诸事皆顺,待一出戏唱罢,徐氏双姝也都现了身,那厢许妈妈亦回转来,悄声向刘氏禀报: “回老夫人,园子裡赏景的人很多,两位姑娘也沒怎么与人說话,只各处逛了逛,又在山石子下头坐了一会儿,再沒别的了。” 刘氏点了点头。 无事便好。 至于人家姐妹俩关系亲疏,還轮不到她一個外人来指摘。 下晌时分,天色越见阴沉,乌云密布,那扑面而来的风裡,亦有了一丝水气。 眼见得雨将至,众来客自是纷纷作辞,不消多时,敞轩裡已是曲终人散,国公府二姑娘的及笄礼并赏花宴,亦就此收了梢。 待将最后一位客人尽皆送走,刘氏等人尚未及回屋,那雨便下了起来,疏疏落落的雨丝,轻烟也似,虽不大,随风处亦湿人衣。 主子们劳了半日的神,更兼斜风细雨,最是好眠,自是各各回院歇息,而下人们却是沒這等福分的。 客人走了、主子歇了,那椅案几凳、杯盘碗盏,却皆要归置点数,该入库入库、该报损报损,更有地面栏杆需洒扫、摆设器物需收拢,等等诸事,琐碎纷繁。 总之,闲是根本闲不下来的,只会比往常更添忙碌。 那湖畔大花园裡,此时便有十余名穿青衣的仆妇,顶着蒙蒙细雨,手裡拿着箕帚、水桶、布巾等物,分散在各处,抹洗擦扫,忙得抬不起头。 便在此时,那花园东角慢吞吞行来一個人。 那是個面色黧黑的男子,瞧着约有四十许,身形瘦长,穿着末等杂役的服色,肩上扛着一架木梯,手裡還拿着一個黄米馒头,一路走,一路吃,馒头渣儿也跟着掉了一地。 “李二蛋你這天杀的,怎不死到外头去吃?满地的渣儿你叫你娘扫呢?”扫地的粗使婆子一眼瞧见他,登时恼了,挥着笤帚大声骂将起来。 那叫李二蛋的黧黑男子站住脚,直眉瞪眼地瞅着她,好一会儿后,方瓮声瓮气地道:“俺娘死了。” “去你娘的,老娘也沒你這龟儿子!”那婆子恨恨骂道,转身便去扫地上的馒头渣儿,一壁還在嘀嘀咕咕地咒骂着。 那李二蛋歪了歪脑袋,像是沒大听懂這话,又仿佛是在想這话是什么意思,拧了半天的眉毛,又瓮声重复了一句:“俺娘死了。” “死你個鸟!”那婆子回头骂道,一边還用力朝地上啐了一口,旋即又醒悟過来,忙跪下去拿布巾擦地,气得又骂:“短命鬼、扫把星,都把老娘给气糊涂了。” 众仆妇见状,齐齐轰笑起来,便有人劝:“老姐姐也少說两句罢,何苦为难一個傻子?” 那婆子立时大怒,跳起脚来大骂:“关你娘鸟事!還不把你那(哔——)嘴闭上?老娘就骂、就骂,怎地?他是你儿子還是你男人,要你护在头裡?” 這婆子自来凶悍,在下人中出了名地难缠,众仆妇倒多惧她,此时见她真恼了,也沒人敢說话,只有偷笑声不时响起。 李二蛋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咧嘴傻笑起来。 便有好心些的,劝他道:“二蛋,說你傻你還真是傻,還不快去忙你的去,傻站着淋雨作甚?” “噢。”李二蛋憨憨地应了一声,将肩膀上的梯子往上掂了掂,咬了一大口馒头,继续往前走。 說来也巧,也就在這個时候,恰有個婆子抬头,瞥眼瞧见他袖口处闪過一抹杏黄,其上似乎還带着些红色,就像是那庙裡求来的符似地。 那婆子以为看错了,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凝神去看,却不想,正正撞进一双直勾勾的眼睛裡。 “嘿嘿嘿……”李二蛋咧开嘴冲她笑,发黄的眼白当中,是很小的一对眼珠子,瞳孔的颜色较常人为浅,因而显得那眼睛也像瞎了一样,再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瞧着竟有几分瘆人。 那婆子吓了一跳,待咂摸過味儿来,又不免生出气恼,开口便骂:“你個傻子,整天也不知乐個什么鸟!” “鸟屎。”李二蛋咧开大嘴,抓着馒头乌漆抹黑的一只手,向那婆子脚下指了指,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