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体面 作者:姚霁珊 问清来龙去脉,红药便命人予了齐禄家的一角银子,让她先行回去复命。 接下来的路数,无需再问,猜也能猜出两分。 无非是先弄出一套說辞来,大面儿上交代過去,再告诉各房人等管好自家事,严禁乱說乱传,最后,打杀发卖几個下人。 于是,這桩丑事,便也消弥于无形了。 横竖不過這些罢了,红药前世经過太多,约略有些数。 果不出她所料,待到了明萱堂,满面疲色的朱氏当着各房人的面儿說了一通话,大意是: 五庄头昨天吃醉了酒,回去的路上不慎落进莲塘,被路過的安三娘发现,她一心急着救人,却因年少力弱,自己竟也跟着掉进了水裡,不幸双双溺亡。 此事原系意外,王妃既痛且恨,将几名疏于职守的下人皆赏了板子,并撵去庄上做活,永不得回府;另有两個管事妈妈也受连坐之罪,罚了半年的月例。 如此,沒有丑事、沒有私情,只有一对遭逢不幸的男女,一個失足落水、一個救人不成,虽整件事尚有不能自圆其說之处,但,体面。 而于所有人而言,体面,便已足够。 安家得了大笔银子,亦不会有难嫁之女,而王府更是毫发无损,徐婉贞的婚事自是该如何、便如何。 总之,皆大欢喜。 强撑着一口气,将众儿媳打发下去,又软语安抚了爱女几句,明萱堂的东次间裡,才终是恢复了宁静。 到得此时,朱氏方手抚胸口软软坐倒在椅中,一時間面白唇青,气息都微了。 “王妃!王妃可是怎么了?”唯一留下服侍的周妈妈见状,直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要唤人。 “别……别叫人!”朱氏紧紧抓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唯拢着一层灰败,瞧来生生老了十几岁。 周妈妈满面焦灼,扶着她劝道:“王妃身子不好,還是叫了大夫来瞧瞧罢。到底出了大事儿,便躺下歇两日,外人也不会說什么的。” 朱氏沒說话,也不知是真沒力气了,還是懒得开言,只将眼睛往大案上瞄。 周妈妈倒也有两分急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登时醒悟,忙道:“王妃先喝两口水,缓一缓再說。” 說话间麻利地捧起玉壶,斟了半盏温热的蜜水,递了過去。 朱氏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蜜水,面色渐复,呼吸也均匀了,只眼神却還透着惶然,颤声道:“丁长发怎么……怎么就死了呢?” 丁长发,正是五庄头的名字。 周妈妈的神色并不比她好多少,茫然摇头道:“回王妃,這事儿奴婢真的搞不懂,从昨儿晚上起奴婢就……” 她忽地停下语声,惕然往周遭看了看。 朱氏亦醒觉了過来,紧了紧她的手,故意扬声道:“再歇一会儿,你扶我去外头散散。” 周妈妈忙应是,想了想,還是小声地道:“王妃,您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改天再說?今儿外头风挺大的,奴婢怕吹坏了您。” “不当紧,趁早出去了,我也好舒口气。”朱氏双目微阖着說话,同时松开了手,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额角青筋浮突,面色竟有几分狠厉。 周妈妈见状,自不敢再劝,小心地服侍着她歇了一会儿,便打帘子唤进几個丫鬟,替朱氏梳头换衣。 朱氏劳心劳力了一上晌,午饭也只略动了几筷子,此时有些精神不济,丫鬟梳头的时候,她竟半睡半醒地起来,還是周妈妈乍着胆子将她唤醒了。 這片刻小睡,倒是让朱氏的身子舒爽了些,她也沒多带人,只叫周妈妈并几個婆子跟着,一行人便去了花园。 深秋时节,草木凋零、万叶悲声,全不似春夏时节的好景,一眼望去,唯满目萧瑟,令人徒生岁月无情之感。 朱氏却觉着,這样的花园,才让人安心。 “总算能好生說话了。”坐在观景亭中,转望四周,她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說道。 周妈妈将鎏金手炉奉予了她,低眉說道:“主子是想问昨晚之事么?” 朱氏沒說话,只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凝在她身上。 周妈妈合拢于身前的手握紧了些,语声极轻地道: “回主子,昨晚奴婢是从亥正(晚十点)时起守在路口的,沒多久就瞧见三夫人跟牛婆子抬着安三姑娘走了過来,因奴婢已经提早灌醉了守门的婆子,她们行动也轻,倒也沒惊动人。” 她在此处稍停了数息,蓦地一阵风袭来,凉浸浸地直往人脖子裡钻,朱氏不禁面色微变,拢紧了身上的狐皮氅衣。 周妈妈亦是身子一缩,握紧的手指节泛白,语声也有些发紧,又道: “她们两個把人抬到小莲塘,正在往裡扔的时候,那牛婆子忽然說了句‘塘裡有個人’,三夫人当时就吓得松了手,把個安三姑娘给扔在了地下,奴婢也……也唬了一跳。”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来回绞动着,似是要籍此抵消昨晚的惊惧。 朱氏虽然早有准备,却還是觉得后心一阵阵地发凉,手掌已然被冷汗打湿了。 安静只维系了片刻,周妈妈的语声便又响起,和着寒风送入朱氏的耳畔。 只听她道:“奴婢一开始以为牛婆子胡說,可巧就在那個当儿,那月亮竟从云裡穿出来,正正照在那小莲塘上,奴婢這才瞧见,塘裡真有個男人,脸朝下浮着,像是已经死了。” “你就沒瞧见脸?”朱氏颤着嘴唇问了一句。 此乃她最为不解之处。 在她……不,应该說是在向采青授意周妈妈的设下的计谋裡,死于昨晚的,应该只有安三娘一個人。 而借安三娘之死,将谋害继妹的安氏捏在手心,才是朱氏设局的真正目的。 虽则向采青力陈此事无益,只消把她们看中的那個人陷进局中,也就成了。可朱氏却還是执意如此。 她想要多捞一個筹码。 那晚分赏宫中的衣料时,向采青就已然看出,安氏是個心胸狭隘、巴高望顶之人。 這种人,只消给予足够的缘由,她就敢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