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身后有人
只有那老妇微微的抽噎,低泣。
地面上两個罗家人的尸体,血在不停地流淌着。
老妇满是细纹的眼角,浊泪不停地流淌下来,她看我的眼神十分复杂,有慈祥,担忧,怜爱,心疼。
当然,更多的還是那种认可的表情。
這样的神态,能在我爸妈,以及何忧天的脸上看见。
老龚在一旁深呼吸,眼眸却骤亮,从我肩头跃出去,落入了罗池阳的尸身中,晃晃悠悠再站了起来。
“還以为罗家全都是卖子求荣的豺狼,沒想到,還是有個清醒人哩。”
“老夫人,你不错哇。”
老龚這话是由衷的赞叹。我却看明白了很多东西。
怪不得,我爸会選擇回来看這老妇,看他母亲。
罗家,的确有人不恶。
至少,她就是其中之一。
“牧野說過,你很好,善良淳厚,责任心强烈,他還說過,你就快要成婚了。”
“赴死之前,能瞧见自己的孙儿,大抵是活佛眷顾。”
“牧野告诉過我,如果你知道他的選擇,你肯定会阻止,因此他隐瞒了你,他知道,阿贡喇嘛会保护你。”
“离开這裡,回到阿贡喇嘛的身边,阿贡喇嘛成为活佛了,這就是上天的旨意,辛波会死,黑城寺会断绝,牧野会终结他,而阿贡喇嘛,会摧毁黑城寺的一切!”
老妇這一番话十分恳切,更苦口婆心。
字裡行间我才晓得,我爸居然和她說了這么多?
他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恐怕這老妇,也就是我奶奶,是他唯二能吐露所有心迹的人,還有一人,便是我妈。
舍身为子,就是我爸的真实写照。
“活佛,不是简单的活佛,阿贡喇嘛的成就,不是任何人认为的那样。”
“他利用了我,利用了我爸,我們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黑城寺不是我們父子這样的小人物能解决的麻烦,既然他是活佛,那大义苍生,应该由他去考虑。”
“我,要带我爸出来,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沉声开口,字句凿凿。
老妇却明显沒听明白我的话。
“嗐,爷,你這也太简明扼要了哇,怎么和老夫人說话呢?”
老龚瞪了我一眼,他這才和那老妇仔仔细细說了阿贡喇嘛的阴险算计。
阿贡喇嘛是用卑劣手段,让我們不知道怎么的做了一套嫁衣给他,让他成了活佛。
包括我們的计算,想法,他都事无巨细,全都和盘托出。
我知道老妇沒問題。
我也相信我爸的判断。
可我和她毕竟昨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于我来說,做不到她那样的情真意切,正因此,我才沒有說那么详细。
老龚說的太多了,多少让我心裡有一丝紊乱,隐隐有些担忧。
“所以啊老夫人,爷不想要老爷死,你就得配合我們,而且,我們真不能再给阿贡喇嘛做嫁衣了,好家伙啊好家伙,他真利用我們断绝了黑城寺,那他就是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最大的功绩和名声,他岂止是当活佛,怕不是得让人修金身。”
“他骗着老爷去送死,实际上,還想着杀爷,或者囚禁爷一辈子呢,你不气?不恼?索性他有本事了,该让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去做,這不好嗎?”
這最后一番话,老龚道明了目的!
老妇的脸色,变得格外苍白起来,她嘴唇哆嗦,脸上带着浓郁的震惊,還有茫然,以及……惊怕!
“牧野……這……”
“他……为什么啊?”
“他……是阿贡喇嘛……是……”
老妇难以置信,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一般。
“佛不就是這样咯,我還以为就外边儿那些虚情假意,沒想到到了离天边儿最近的地方,還是一样,不過,阿贡喇嘛装得很像,我差点儿都认为,他就是清流了,不過,他总算露出了真面目,這才是他的本相!”
老龚耸耸肩,又說:“他還不如卵僧呢,盛世佛,乱世道,老话還真沒错。”
老妇低下头,久久沒有多言。
“你能确保,进入黑城寺后,能让寺庙的人发现不了显神嗎?”
“牧野,是真的被算计了,他太相信阿贡喇嘛,几乎回不了头。”
“可即便是這样,至少能确保辛波会被除掉,若是显神真的进去自投罗網,那一切……還未可知。”老妇再度抬头,她深深的看着老龚,眼中的担忧更多:“至少,显神离开,只是吃亏了,只是损失一部分,他的命還能保住。”
“老夫人,你這就有所不知了,我是谁?到时候你去外边儿了,好好打听打听。還有哩,爷是道士,你让他苟且偷生,這不是坏他道心嗎?当不了真人,小娘子都得跑了,這可就完犊子了。”
老龚煞有其事地說完,老妇戛然无声。
“爷,你可准备好了哇?”
“有点儿痛,你得忍好几下。”
老龚再看向我,他忽然从怀中摸出来几样物事,有稍微粗片的骨片,也有细细的,宛若尾指大小的骨珠,无一例外,都十分惨白。
“放心,我一路上嘬得干干净净,沒有一丝怨气阴气,就是皮下边儿埋点儿骨头,和丁芮朴那老娘子学的手段。”
老龚不停地舔着嘴角,他嘿嘿地笑着。
我眼皮微跳,脸色再度微变。
丁芮朴那张脸却在我眼前晃過一般。
“爷,往這边儿走两步,坐那裡,把眼睛闭上了。”
老龚指了指一個方向。
老妇沒有多言,她去处理了地面两具尸体,用剥尸物召出来的鬼,将尸身蚕食,血液扫除,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则坐在山脚一块石头上,闭上眼,任由老龚在我脸上捣弄。
明显,我能感觉到眉骨的刺痛,钻心,像是皮被扯开了一般。
“保寿宫這地方,最能体现一個人的气质,爷,你先前不够狠,看上去就容易让人欺负的样子,我给你加加料。”
眉骨两处的痛,不光是钻心,骨头上被压了异物,更让人觉得难受。
轻微的舔舐感,却像是舌头抚過伤口,多少带着一些恶心……
不過,我沒有察觉到流淌感,自己好像沒怎么流血,也不知道老龚是怎么做到的。
“嗯……這鼻梁虽高挺,但正派了一点儿,看我给你加点儿钩子。”
“啧啧,颧骨最重要了,一看上去,就得符合罗家人的气质呐!要阴损,要狠毒!”
老龚一直摆弄着我的脸,我几乎完全被疼痛笼罩,脑袋都嗡嗡作响。
冷不丁的,我却听到了轻微的呢喃声,似是安慰我,让我忍住。
眼皮微微睁开一丝,瞧见斜前方的老妇。
我本以为是她,可她紧抿着嘴,十分紧张,压根就沒有說话!
我身后有人?
谁?!
可不对劲,老龚沒发现,那老妇也沒发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