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肩挑风雪,提携人间,此事在先生
院裡年末会休院,大约明年二月之后,才会重新开课,而后三月春招。
中间漫长的几個月,便是先生与学子们的休息時間。
其实相比于文华院而言,青牛院的事情要简单很多。
文华院要进行年末考核,先是在诸院内部进行小考,而后抽取前三十名,进行大院抽考,最后才根据那些抽取出来的学子们考核成绩,重新制定大考难度,进行文华院总考。
除了三年级的学子而言,這场总考,会影响到他们的结业评价,对于别的学子而言,一般都是极其放飞的。
先生们也放飞,经常出些稀奇古怪的题。
譬如数理院给文化院的前三十,出的题都是什么南衣城小巷因为常年行走,摩擦得无比光滑,假设院长卿相喝醉了酒开着飞仙以恒定的速度飞驰在上面,請问需要多大力的一脚,才能给這個老酒鬼踹停下来。
文化院的学子们一看,我去你妈的,反手就把白卷交上去了。
风物院的更离奇,道圣李缺一曾经去過黄粱极南端的南拓,在无尽深洋裡,见到了一块会說话的海绵,請问他在裡面吃了什么特产。
文化院的先生们一探头,看见他们出的這些题,好好好,要這么考是吧,反手就是請在一個时辰内,以秋阳故郡,南衣新府为开头,写一篇骈文,要求能够流芳千古。
总之出题出到最后就是各种扯头发踩脚指。
当然,考来考去倒霉的也就是那些還沒到结业大考的学子们。
以前有個学子,对于這种情况,曾经写過這样一段日记。
——
二日。
今天才更深切地感到考试的无聊。一些放屁胡诌的东西硬要我們记!
好友走了,颇有落寞之感。
——
十三日。
昨夜一夜大风,今天仍然沒停,而且其势更猛。
南衣城正是個好地方,唯独這每年年末的大风实在令人讨厌。
沒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妈的,這些混蛋先生,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還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靠他娘的什么东西?
——
当然,最后這位学子,结业之后,在院裡做了先生。
屠龙者大概终成恶龙。
当然文华院的哀嚎,和青牛院关系不大。
人间的事,和我們修行界有什么关系。
只是青牛院的年末,也不大轻松。
因为好歹文华院只有三年级的学子们才会面临结业压力。
而青牛院是直接从一年级到三年级进行整体评分。
学而优则仕。
修行优则入剑宗道门。
青牛院的先生们,会根据学子们的修行进度,来进行层级划分。
最上层的十個人,会被推薦至槐安各大修行之地去。
譬如谢先生,曾经便是院中学子,入道之后,便去了青天道。
所以青牛院虽然不如文华院闹腾,但是气氛却是要更为紧张。
青牛院诸多学派的先生们便坐在讲道坪边的溪流边,身边堆着各個学子的一年的修行进度册子,云胡不知坐在最下首,也便是溪流的末端。
上游的先生们会依次将那些名册进行评级,各学派的名册分流而来,最后落至云胡不知這個青牛院大先生手中,进行终审评价。
這样的事情很是慎重,毕竟若是选了個差苗子送去那些修行之地,到时候被送回来,自然有损悬薜院的名声。
所以纵使這些册子已经经历了数日的审阅总结,先生们定级的时候,依旧是慎之又慎。
是以虽然青牛院三個年级并沒有多少人,但是這样的评级還是要进行很长一段時間。
谢先生虽然是道学派五先生,但是却還是坐在了溪流的最末端,也便是云胡不知的上一级。
毕竟這是院裡少有的九境修行者。
上游的册子過许久才会飘下来一份,谢先生便在认真翻看着手中的那個册子。
“一年气感,三年周天。”谢先生轻声笑了笑,而后用笔册子的末端提笔写了一句结业乙等,又放入了溪中,转头看着最下方的云胡不知笑道:“活在人间自是恰好。”
云胡不知揣手坐在下游,大概還在神游,听见谢先生這句话,才醒過身来,笑了笑說道:“也许确实如此。”
而后翻开册子,仔细翻看了许久,翻到了最末一页。
看着前面先生们打的一排结业丁等,而后略過了谢先生那一句结业乙等,斟酌了少许,在最末写道——结业丙等,此生生性聪慧,憾天地根不足,暂不予推薦名额,可转文华院重修三年,以待槐安春考,或于人间另谋他途,大风历一千零三年十二月,云胡不知终评。
写完了之后,而后便将册子放在了身旁,继续揣手神游——大概還是心心念念着他的那些大道研究。
至于谢先生那一句结业乙等,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青牛院结业终评的时候,往往需要這样一個人来进行评级缓冲。
试想一下,辛辛苦苦读了三年,结果落了一页的结业丁等,终究也是不好看,所以便需要一個人来提一提,打個结业乙等之类的,倘若前面的先生们已经评了一個乙等,谢先生自然便如实评价,倘若全是丁等,谢先生自然便会评個上等评价。
反之亦是如此。
倘若有人一路甲等,谢先生自然便要给予一些低评。
全是结业甲等很难。
谢先生当年结业的时候,也是有着一個乙等,不過好在终评是甲等,最后推薦去了青天道。
近些年来的全甲结业,也便只有风物院先生云海潮的那個儿子,云竹生,推薦去了山河观观宗——自然沒人想要去河宗。
先生们一直评了一日,才将那些青牛院学子们的册子评完了。而后一众先生们抱着册子去了小竹园中。
文华院的事宜自然由副院长曾先生在院中定夺,而青牛院的事宜,一般都是要经過卿相之手,除非他老人家不在。
来到小竹园的时候,卿相自然正在院子裡一面喝着酒,一面擦着他心爱的小飞仙。
一直到青牛院的先生们来了,他才停了下来,握着酒壶在一旁盘腿坐下,笑呵呵地說道:“弄完了?”
云胡不知点了点头,将手裡那些挑出来的册子递给了卿相。
卿相坐在那裡喝着酒看了许久,倒也沒有什么多的想法,点了点头說道:“那便這样吧,你们回去拟定名额就行。”
先生们点着头,便接過了卿相递回来的册子。
只是才刚要出小竹园的时候,便听见卿相在后面說道:“对了,剑宗那边,十個名额之中给岭南两個名额。”
一众先生们都是愣了一愣。
云胡不知倒是沒有什么惊讶的神色,不過大概估计也沒在听這些东西,方才将那些册子交给卿相之后,便在一旁揣着手继续进行神游大计。
“岭南?岭南剑宗?岭南哪個剑宗?”
先生们有些茫然。
卿相随意地說道:“随便哪個剑宗都可以。”
先生们自然是苦笑一声,說道:“自然哪個剑宗都可以,但是剑学派的那些学子们大概不会愿意去岭南那种地方。”
卿相站了起来,继续看着自己的飞仙還有哪裡沒擦干净的,笑着說道:“名额给到岭南就行,至于他们去不去,岭南愿不愿意收,与院裡无关。”
先生们沉默少许,抱着册子走出了小竹园。
云胡不知因为在神游的原因,便落在了最后,谢先生也便在一众先生的最后面跟着,古怪地看着云胡不知。
一行人在竹林小道裡越走越远,二人渐渐被落了下来。
不過先生们倒也沒有在意,评级之后,剩下的事情,便是拟定推薦名额,這种事,云胡不知在与不在,关系也不要紧,至于谢先生,往年向来懒得参与這种事的。
“看来云胡先生最近应该有些想法。”
谢先生与云胡不知慢慢地走了许久,而后轻声笑着开口說道。
云胡不知這才回過神来,看着一旁的谢先生愣了一下,說道:“先生刚才說什么?”
谢先生在一旁的竹林小道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轻声說道:“云胡先生应该是想入道了?”
云胡不知点了点头,說道:“确实如此,看来先生感受到了天地元气的流动了。”
谢先生轻笑着說道:“是的。”
云胡不知也做了下来,抬头看着天空說道:“最近确实是在感受着气感,只是大概是受了那個少年的影响,总觉得自己气感来得有些慢。”
谢先生倒也沒有說什么,只是低头看着一地竹叶,想了许久,說道:“先生的长生大道研究明白了?”
云胡不知轻声笑道:“哪有這么简单,只不過有些东西,大概终究要先入道,才能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所以我打算先去大道看一看。”
我打算去浊剑台看看,我打算先入個大道看看。
這大概是用着最平静的话语說着人间最自信的话语。
谢先生沉默了很久,而后轻声說道:“长生之道,真的可行?”
云胡不知感受到了谢先生语气裡的一些怅然,看了他许久,谢先生在院中自然并不如何出众,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小道九境的境界。
這個与梅先生是好友的青牛院先生,平日裡大概最喜歡的,就是去青牛院那片杏花林坐一坐。
只是已经十二月了,杏花自然都谢了。
云胡不知看了许久,却也沒有說什么,只是转回头去想了想,說道:“也许可行,我不知道。”
谢先生却是蓦然叹息了两声,轻声說道:“长生啊长生。”
云胡不知至此才看着谢先生說道:“先生看起来有些故事。”
谢先生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說道:“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大概有故事的却也不想說的人,被问起的时候,总是喜歡說只是感慨而已。
云胡不知也沒有追问。
二人都是抬头看着那片竹林。
“岭南也许日后会有些动静。”谢先生轻声說道:“不然院长也不会突然给岭南两個名额。”
云胡不知想着南衣城外死去的那些岭南剑修,轻声說道:“也许只是觉得人间愧对岭南而已。”
谢先生沉默了少许,而后轻声說道:“是的。”
当初南衣城外那场战争,谢先生自然也在城头,只不過由于悬薜院的特殊处境,他们并沒有参与到主战场之中去。
黄粱近百万人死在了南衣城外。
岭南剑修自然付出极大。
谢先生却又是轻声笑了笑,說道:“說到底,也许岭南才是能够对得起人间剑宗這個名字的剑修之地。人间剑宗越走越远,越走越高,虽然依旧還在人间,但是终究已经過了人间太多。”
云胡不知缓缓說道:“或许是的。”而后又看着谢先生說道:“看来谢先生也是一個看着人间的人。”
谢先生轻声說道:“不過是一個惆怅的人而已。”
云胡不知看了谢先生许久,而后轻声說道:“說起来,我還一直不知道先生名字。”
谢先生轻声笑了笑,說道:“名字而已,并不重要,是青牛院五先生便行。”
云胡不知說道:“先生不会便叫谢先生吧。”
谢先生哈哈笑着,說道:“哪有這么巧的事。”
二人坐在那裡不住地笑着。
笑渐不闻声渐悄,只是大概沒有多情却被无情恼。
“人间最近的风声先生知道嗎?”云胡不知大概闲聊了许久,也沒有继续在他的大道上神游,說起了一些闲事。
“略有听闻,云胡先生有些担心?”
谢先生看着云胡不知說道。
云胡不知轻声說道:“确实如此,那日院长在听风台說起這件事的时候,神色很是凝重,但我其实不解——岭南那個剑宗之事,当真便這么严重?”
谢先生叹息了一声,說道:“是的。人间剑宗与陛下,是人间两族之间共存最为重要的纽带。”
“我以为已经過了千年,世人总该已经习惯了這般模样。”
云胡不知缓缓說道。
谢先生轻声說道:“但是终究同流而不同道。人妖之殊,难以抹除,便永远会存在一些间隙。虽然我也很喜歡当年妖主留给人间那一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但天下不可能大同,最为明显的,便在寿数之上。”
“寿数?”云胡不知看着谢先生有些不解的說道。
谢先生转头看了一眼一心只研究大道的云胡不知,轻声笑了笑,說道:“譬如你年方二八,妙龄女子,与一人相恋,数十年之后,你垂垂老矣,而那人依旧青春华茂,譬如少年,此事何解?”
云胡不知摇了摇头,诚恳地說道:“我不知道。”
“妖族寿命漫长,此后千百年独守人间,自然是值得称颂之事,說得残忍无情一些,千百年的岁月,也许连当年盖头之下那個笑靥如花之人的面容便是都不记得了,守着這样的人间,未免過于可怜——深情自然是有的,但不是世人都能這般,人间喜歡盛赞钟情之人,但是钟情之赞不能成为困缚生命自由的东西,人妖之间,譬如這般,终究诸多差异,所以這便是不可能大同之事。”谢先生平静地說道。
云胡不知沉默了许久,看向谢先生說道:“這便是先生的故事?”
谢先生轻声笑了笑,說道:“只是一些看法而已。”
“所以?”
“所以我觉得倘若世人可以共逐长生,是一件很好的事。”谢先生轻声說道。“只有长生,才能让整個人间走得更远。”
谢先生看着云胡不知轻声說道:“所以当今人间,只是同流,是不够的,人间剑宗不可能永远压得住两族乱流,谁能解开這個局,谁才能做圣人。”
云胡不知听着谢先生的這句话,摇了摇头,轻声笑道:“以圣人要求世人,为人间大不义,先生這般一說,云胡却是觉得肩头万般重担。”
谢先生站了起来,看着地上那些翻飞的竹叶,风裡有着许多寒意,南方第二场雪也许不远了。
“先生自然不是世人,肩挑风雪,提携人间,此事,却也只能拜托先生了。”
這個青牛院曾经的大先生,现而今的五先生,却是转過身来,向着云胡不知颇为郑重地行了一礼。
云胡不知看着面前的谢先生,沉默了许久,轻声說道:“倘若长生之道,万般不可行呢?”
谢先生轻声叹道:“我不知道。”
云胡不知也站了起来,与谢先生一同在小道上走着。
“先生独坐杏花林,便是在心忧此事?”云胡不知看着谢先生說道。
谢先生笑着摇摇头,說道:“像這样的事情,自然不是我能够完成的,想得再多,不過徒然,只是偶然想起先生的长生之道,有所触动而已。”
“先生当真不曾与妖族女子相恋?”
云胡不知看着谢先生笑着說道。
谢先生诚恳地說道:“确实不曾。”
云胡不知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被卿相這老头子给带歪了,莫名其妙对這样的事情开始好奇起来。
云胡不知在那裡想了许久,正想问谢先生是不是那個与人间女子相恋的妖族,抬头却发现谢先生已经走远了。
“先生又去杏林坐坐?”
云胡不知倒也沒有再问方才那件事。
谢先生在小道上点点头,說道:“去杏林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