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古槐巷的雪中故事
是一处地势颇高的小巷子中,出巷子的时候,就像下山一样,要走一段很长的斜坡,才能走进那些城中长街裡。
這條巷子名叫古槐巷。
顾名思义,巷子裡面有一棵很是古老的槐树。
就在陈青山租的那個小院子外。
谈价钱的时候,房主为了提高租金,還用上了千年前的俗语来忽悠人。
木旁有鬼,天下安宁。
陈青山嗤之以鼻。
槐安槐安。
四代帝王,沒有一個好下场的。
人间也沒有真的安宁過,哪来的木旁有鬼天下安宁?
說這样的话,大概世人都不会信。
但是大概正是因为那人看陈青山不像個世人,所以想要赌一把,赌他是個清修的,不问世事的道人。
可惜陈青山不但问世事,而且往往问得很多。
只是可惜還沒来得及自己說点什么,只是才把手伸进了袖子裡,便有人从巷子的尽头走了上来。
“這位可是山河观的人,你与他耍這样的心眼,就不怕被他们的人惦记上?”
房主看了一眼走上来的穿着天狱黑袍的竹溪,再回头看着這個黑衣年轻人时,脸色便变了,连租金都沒要了,拔腿就跑。
陈青山站在院子口,挑眉看着在雪中走来的竹溪,把手从袖子裡伸了出来,是一個钱袋。
虽然房主說得很是扯淡,但是陈青山其实并不打算讲价,所以倘若竹溪沒有来的话,大概房主已经可以收到一大笔客观的租金了。
竹溪看着陈青山手裡的那個钱袋,倒也是愣了一愣。
“看来你们山河观的人,倒是有钱的很,這般宰冤大头的行为,你眼都不眨一下,就打算付钱了。”
竹溪說得很是叹惋。
哪怕他是山月城天狱的执掌者,每個月的俸钱也不過十两银子。
自然做不到陈青山這般大方。
陈青山将手裡的钱袋丢给了竹溪,平静地說道:“寒冬腊月,总要找個地方過年,我們河宗的人自然也不是真的住在河裡。”
毕竟倘若按照這样的逻辑,那么青天道的人大概要住在天上,才能满足世人的期待。
竹溪看着自己怀裡的那袋钱,說道:“這是什么意思?”
陈青山转身推开院门,向着小院子裡走去。
“人是你吓跑的,钱自然要你去给他,山河观的人,向来信誉很好。”
也许只是声名不好。
竹溪倒也沒有說什么,打开了钱袋,在裡面摸了一大半出来,走到院门口,晃着钱袋裡剩下的钱,看着陈青山說道:“其实只要一小半就可以了。”
陈青山在院子裡踩着雪,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竹溪手中的两份钱,倒是轻声笑了笑,說道:“你如果觉得可惜,可以把剩下的钱自己留下来。”
竹溪挑了挑眉,而后又将那些钱重新塞回了钱袋,說道:“天狱名声也差,但是总归比你山河观還是要好一些。”
竹溪将那個钱袋塞进了怀裡,而后倚着门,静静地看着在院雪裡闲走的陈青山。
“你在找什么?”
陈青山头也不抬地說道:“這院子看起来很久沒有人住過了,需要清扫一下。”
“扫帚在左边角落裡。”竹溪說着,却又是惊疑地看着陈青山。“你有些短视?”
陈青山坦然地說道:“只是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竹溪很是稀奇地說道:“怎么来的?”
陈青山走到了竹溪所說的那個角落,拿起了扫把,歪头想了想,說道:“不是怎么来的,天生的。”
竹溪挑眉說道:“我大概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上山修道了。”
陈青山笑了笑,拿着扫帚穿過了那些雪幕,扫着房门口的一些灰尘,說道:“是的。”
院子裡有些细微的落雪声,還有扫地的唰唰声。
竹溪静静地看着那個院子裡眼睛不太好的年轻人。
“当初开始上山的时候,师父告诉我,你要在眼睛裡留下一些道文,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本来想留青山二字,但是师父要我留了山河。”
陈青山扫着地,一面轻声說道。
“他說只看青山不够,要看得更远一些。只不過我当时也沒有想到,师父所說的看山河,与我所想的看山河,是不一样的。他所說的山河,要更远也更辽阔。”
“后来我才意识,他說的不是山河。”
“是人间。”
陈青山說着,却是拄着扫把停了下来,抬头眯着眼睛看着檐外這场雪。
眯着眼睛自然不是为了做些什么威慑,只是为了让目光聚焦,看得更远一些。
“世人从来沒有听說過,陈青山是個短视的人。”
竹溪站在院门口說道。
“因为他们听說来的陈青山,是修行界的陈青山。一個大道之修,自然不会短视,天地元气落于眼眸之中,想看多远,便看多远。”
陈青山平静地說道:“我最开始的想法,便只是這样而已。”
人当然,理所当然的,是会变的。
“那你今日怎么又短视了。”
“因为快過年了。”陈青山笑着低下头,继续扫着地。“哪怕是人间认为的恶人,也要给自己放個小假休息一下。”
竹溪沉默了少许,說道:“我以为你是在等着過山。”
“過山?自然想什么时候過,就什么时候過。看来那天我和陈怀风說话的时候,你并沒有走远。”
竹溪当然沒有走远。
尽管被陈青山一句话惊了一下,觉得很是丢脸,但是毕竟丢脸归丢脸,沒人看见就行。
“为什么不回你山河观過年,要留在山月城過年?”
陈青山抬起头来,轻声笑着,說道:“因为我担心有人老无所依一场空,沒人陪他過年,于是先在這裡租個房子等着。”
竹溪静静地看着陈青山,然而对于這句话,却是什么也沒有說。
院子裡又安静下来,陈青山扫了一会地,大概也是有些懒了,于是把手裡的扫帚放到了一旁,在檐下台阶上坐了下来。
“那裡你還沒有扫。”竹溪看着陈青山說道。
“我知道。”陈青山面对着一院缓缓飘着的雪,“我干干净净,不染污泥,灼热而赤诚,可谓是人间小圣人。”
竹溪看着這個大概真的很喜歡夸自己的年轻人,很是无语。
“前些日子你离开了山月城,我都以为你要回北方了。”
陈青山轻声說道:“北方不好,北方有师兄看雪梅,我要是不在观裡,而是在观外闲逛,可能会被他弄死在那裡,所以還是躲远一点好。”
“那你去了哪裡?”
陈青山歪头想了想,說道:“流云山脉,花重金,請了一個杀手。”
“杀谁?”
陈青山挑眉看着竹溪,說道:“难道你怀疑我会对你图谋不轨?要杀你,又何必這么麻烦。”
竹溪轻声說道:“谁知道呢?毕竟谁都能看出来,你心口剑伤還沒有痊愈。”
“哈哈哈。”陈青山大概觉得很是有趣,坐在那裡眯着眼睛看着竹溪,說道,“亲爱的小道人啊,你为什么老是喜歡高估自己呢?”
竹溪当然不是小道人。
一個四十多岁,小道九境的道门上境修士,怎么都不会是小道人。
但是听着陈青山风雪笑声中的那句话,竹溪却是觉得有些无法反驳。
“总之這是与你无关的事。”陈青山止住了笑意,看着竹溪說道,“你也沒必要一直盯着我看来看去,我也不会請你吃火锅。”
竹溪沉默少许,沒有說什么,转身握着那袋钱,顶着风雪,走了出去。
巷子下坡的路很像是在下山,人间风雪缓缓飘着,却是有個人瑟瑟缩缩地站在路边树下张望着。
看见竹溪一身黑袍从巷子裡走了出来,转身便想走。
“站住。”
竹溪声音平静地說道。
那人乖乖地站在了那裡,站在雪中拢着袖子弯着眉毛很是讨好地看着竹溪笑着。
“大人還有事嗎?”
竹溪向着坡下走去,停在了那人身前,而后将怀裡的钱袋拿了出来,松开带子,伸手从裡面抓了大部分钱出来,而后将钱袋子丢给了那人。
在巷外下坡等着的,自然便是那片院子的主人。
虽然被二人吓跑了,但是大概還是抱了一些希望,虽然对于能够收到租金不再有想法,但是還是想看看那個山河观的道人,是住下来,還是走了,要是走了,便可以继续找租客,所以便战战兢兢地躲在這裡偷看着。
此时看着竹溪将那個鼓鼓囊囊的钱袋拿出来,那人倒也有些喜上眉梢,虽然看见竹溪将大部分钱取了出来,但是也沒有在意,毕竟有总比沒有好,于是笑嘻嘻地接過了那個钱袋。
“多谢大人,剩下的,大人拿走便好。”
竹溪平静地說道:“我要你的钱做什么?”
那人愣了一愣,看着竹溪手中的钱,迟疑地說道:“那這是?”
竹溪将手裡的钱同样抛向了那人怀中,而后便擦身而過,那人连忙撩起衣服下摆慌乱地接着,然后便听到竹溪淡淡地說道:“自己去城居司与城贸司交罚金。”
那人還想挣扎一下,只是還沒来得及转身去追那個天狱的大人,便听见身后巷子裡传来一声轻笑。
回過头去,便看见那個山河观的道人抱着臂倚在巷口,笑眯眯地看着這边。
大概觉得很是有趣。
那人忐忑地笑了笑,正想把那些钱還回去。
那個道人却只是挥了挥手,而后便走回了巷子裡。
神河的律法向来很严格。
所以大概他要上府衙前的公示榜了。
风雪裡似乎有些细微的,渺远的钟声。
那人唉声叹气地蹲了下来在雪裡抠着一些洒落的钱币。
只是抠了沒多久,便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
那人抬起头来,便看见那個山河观的道人却是去而复返,便停在了自己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讨好地捧着手裡的钱,笑道:“张三,真人,小的叫张三。”
“张三.....”陈青山轻声笑着,說道:“叫张三的人可不多。”
虽然人间都知道张三這個名字,但是会取名叫张三的,大概确实不多。
“還有,你也不用叫我真人,虽然可能有别的道人喜歡被叫做真人,但是我不喜歡。”
张三听着陈青山這句话,有些惶恐地想了想,說道:“那我应该叫什么?”
陈青山从袖子裡又摸出了一個钱袋,丢到了蹲在地上捡着钱的张三怀裡,轻笑着說道:“叫我神仙吧。”
张三听到這個称呼,却是有些犹豫。
虽然世人很多年前,确实有称呼那些修道之人为神仙的說法。
但是当下人间,却是很少有這种称呼了。
因为当今陛下,大概不是很喜歡有人想着成仙。
“你叫我神仙,天狱的人不会敢有什么想法。”陈青山笑眯眯地說道,“你只管大摇大摆地叫着陈神仙,你们的竹溪大人不会有一句多话。”
张三抬头看着這個年轻的道人,犹豫了许久,开口說道:“好的,陈神仙。”
“帮我去买些东西。”陈青山继续說道。
张三看着自己怀裡的另一個钱袋,明白了为什么這個道人去而复返了。
“神仙要买些什么?”
陈青山想了想,說道:“当然是让人快乐得如同神仙的东西,比如酒,比如好吃的,再买一些杂货吧,比如小椅子,小火锅之类的。”
张三忙不迭的点着头,地上還有几枚钱也不捡了,抱着钱袋便向着下方雪中长街裡走去。
陈青山笑眯眯地看着张三远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吃一些回扣。
总之张三這個名字,听起来就容易让人觉得是個法外狂徒的样子。
陈青山笑了许久,而后蓦然转身,衣袍于雪中纷飞不止,满身道韵扩散而出,一指向着巷子裡点去。
巷中钟声朗然,有人一剑斩断风雪,也拦住了那突然而来的山河一指。
“其实我觉得神仙不好听,不如叫做仙人,也许更好一些。”
那個不知何时出现在巷中的黑袍剑修平静地将剑送回鞘中,而后接住了方才松开的伞,站在树下,看着巷口的陈青山說道。
陈青山收回了道韵,垂下手来,静静地看着槐树下的那個人。
大概木旁确实有鬼。
“仙人是出世的,而神仙是入世的可以被供奉的敬仰的。”陈青山平静地說道,“所以我是神仙。”
黑袍剑修倒是愣了一愣,說道:“哪来的說法?”
“我說的。”
巷子无语良久。
“山河观的人,大概确实都是些奇才。”
“自然是。”陈青山說着,目光落在了剑修手中之剑上,而后轻声說道,“落叶寒钟,流云剑宗叶寒钟。”
黑袍剑修左手轻轻轻摩挲着剑柄之下的剑格,巷子裡有着轻微的钟声响起,平静地說道:“是的。”
陈青山静静地看着执伞提剑立于树下的流云剑修许久,而后淡淡地說道:“你来這裡做什么?”
叶寒钟平静地說道:“前些日子,你去剑宗裡,找了我师弟寒蝉,让他去杀一個人。”
“是的。”
“我觉得不妥。”
陈青山眯着眼睛看着他,說道:“为什么不妥。”
叶寒钟轻声說道:“我的价钱,比他公道,所以不妥。”
陈青山平静地說道:“当初大泽裡,你去杀過柳三月。”
叶寒钟并不好奇陈青山是如何知道那些大泽中的事,只是缓缓說道:“是的,可惜他被人救了。”
“所以我找寒蝉,而不是你。”陈青山平静地說道:“我們河宗的人,不会杀柳三月,而你们会,所以我們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哪怕价钱再公道,我也不会找你叶寒钟。”
叶寒钟轻声說道:“那确实可惜。不過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直站在巷子口。”
陈青山冷笑一声,說道:“因为大概离流云剑宗的人太近了,便不是谈价钱是不是公道了。”
所以陈青山会和陈怀风近身而谈,却始终和叶寒钟隔着一整條巷子。
叶寒钟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长剑,叹息一声說道:“這更可惜,但是如果我一直站在树下不走呢?”
陈青山抬起手来,身周有道风环绕,平静地說道:“那么大概我們要进山河之中好好谈一谈另外一些事了。”
叶寒钟在树下站了许久,而后轻声說道:“算了,你陈青山太难杀了,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的。”
陈青山平静地說道:“大概是风雪吹過你的剑,人间响起了一阵钟声的时候。”
叶寒钟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而后轻声說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叶寒钟撑着伞走出了树下,向着巷子另一头而去。
“下次注意也沒有什么用。”
陈青山站在巷子裡,看着叶寒钟在雪中离开的背影,平静地說道:“因为下次,我的伤就好了。”
“所以如果還有下次,那就只能是下辈子注意一些了。”
叶寒钟在雪中安静地走着,轻声笑了笑,說道:“注意什么?”
陈青山缓缓說道:“注意不要遇见一個叫陈青山的人。”
风雪满巷。
叶寒钟走了许久,淡淡地說道:“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說。”
一直到那個流云剑宗的剑修离开了巷子,陈青山才重新向着那处小院子走去。
推开被风雪掩上的院门。
陈青山眯着眼睛轻声說道:“看来這场风雪确实不是那么平静。”
院裡有人轻声咳嗽着,說道:“是的,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