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請君为我饮风雪
乐朝天的那一句师兄我要吃鱼传进来的时候。
站于一侧的桃花虽然依旧看不见表情。
但是大概也能从脸上桃花的漾动裡,看见一些古怪的情绪。
大概也是在笑话南岛吧。
确实是一個会让自己在朋友面前丢尽脸面的师弟。
南岛只好站在湖畔看着湖中璀璨的神海,假装什么都沒有听见。
是的,璀璨的神海。
曾经如同人迹尽去之后膏盲夜色一般的神海天穹之上,有着无数璀璨的星芒,高悬着无比壮阔的纠缠的光沫。
灿如星河,华如落日。
那是自万千谷神碎片、那些开始涌动的元气孤岛之中牵引向神海天穹的光芒,如同日暮之流一般,照落在整個神海间。
或许是神海天穹過于灿烂,南岛与桃花站在那片元气溪流汇聚的大湖边,却是如同踩在大片的落日之中。
万般辉煌,人间烂漫。
這样的景色自然是人间不可见的风光。
然而无论是南岛,還是桃花,都是显然缺少一些欣赏的情绪。
是的,虽然唯黄昏华美而无上。
但是二人心底都是有些沉重之意。
那些璀璨的光芒,来自急剧燃烧的神海。
是青牛五千言点燃了這片神海。
在昨日的那個风雪黄昏裡。
在那一刻。
那抹一直静悬于那株遮天蔽日的桃树之上的孤冷剑意,蓦然传出一声剑鸣,而后开始向整片神海扩散着无尽风雪。
南岛在那一刻,自然无暇再顾及人间。
于是自一片风雪中,踏入了另一片风雪中。
“我也沒有遇见過這种情况。”桃花平静地說道。
或者說曾经的南岛,也沒有遇见過這种情况。
那些风雪虽然在那本道卷引导的神海燃烧之下,被压了下去。
但是当二人的目光落向那抹天穹之上,依旧散发着无尽冷意的剑意之时,心情依旧无比沉重。
神海元气自然是有限的。
南岛的目光落在大湖之中。
湖岸有些湿漉漉的。
那些元气之流正在缓缓的减少着。
渺远之处,正在缓慢形成的道海,同样正在缓缓消退着。
“我去一趟天上镇。”
南岛轻声說道。
万事不决草为萤。
桃花点了点头。
而后那個撑着伞的少年身影消失在神海大湖边。
桃花静静地独立于湖畔,抬头看着那些星沫流转的天穹,脸上桃花在风中微微翻动着。
南岛睁开眼的时候,乐朝天正打算安安心心继续睡一觉,蓦然看见南岛醒来,倒是有些讶异地說道:“师兄真打算给我弄鱼来吃了?”
南岛叹息了一声,說道:“下次一定,我现在有些麻烦。”
乐朝天挑眉說道:“什么麻烦?”
南岛沒有說话,只是抬手从身后拔出了那柄桃花剑。
剑出的瞬间,整個小楼的温度都是降了下去。
颇有些湿意的空气裡,却是开始缓缓飘着一些雪屑。
乐朝天看见這一幕,却是拔出了自己的蝶恋花,而后在南岛手中那柄青黑色的剑上轻轻敲了敲。
那些雪屑簌簌地落了一地。
“细雪之剑?”
乐朝天古怪地看着南岛說道。
南岛轻声說道:“也许是小雪,也许是大雪,或许是暴雪,我不知道,如果這场雪不停下来.......”
伞下的少年沒有再說下去,转头静静地看向门外的大雪。
那场雪似乎已经被风吹进楼来,又似乎沒有,只是他的眼眸之中,有着无数的细雪纷飞着。
南岛也分不清楚。
所以他将手裡的剑重新送回了剑鞘之中,而后转身向着楼下而去。
“我去外面一趟。”
“好的,师兄。”
乐朝天此时倒是沒有嚷嚷着要吃鱼了。
只是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少年撑着黑伞,在风雪裡匆匆而去。
南岛离去之后沒有多久,陆小小伍大龙与五小只却是齐齐而来。
一日之间,一個师弟吐血,一個师弟晕厥,总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這样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二人的。
“师弟呢?”
陆小小看着乐朝天问道。
乐朝天无辜地說道:“我不是在這裡嗎?”
乐朝天自然也是师弟。
陆小小沉默了少许,而后看着乐朝天說道:“你昨日发生了什么?”
乐朝天看向躲在陆小小身后的陆小三,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一個喜歡告密的大耳朵小狗。
不過乐朝天倒也沒有真的和陆小三计较,陆小小他们总会知道的,所以瞪了一眼陆小三之后,也只是轻声笑着說道:“沒什么,只是有些心力交瘁而已。”
今日乐朝天的脸色倒是比昨日好多了。
只是一旁那张琴上的血迹還在,乐朝天嫌麻烦,便一直沒有去擦。
陆小小狐疑地看着乐朝天,又看向身后的陆小三,說道:“那你昨天說的什么下崖之类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乐朝天回头趴在护栏上,看着這场风雪,轻声說道:“就是碰巧有人下来了。”
陆小小挑眉看着這個一下雪就懒洋洋的师弟。
乐朝天趴了一阵,转回头来,轻笑着說道:“师姐确实不用担心,人间嘛,总是会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像楼下那株桃花一样,谁知道它会开得這么繁盛呢?”
陆小小看了乐朝天许久。
一旁的伍大龙笑着說道:“师弟還能够笑得出来,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乐朝天笑眯眯地說道:“知我者,师兄也。”
然后二人各挨了陆小小一下。
“所以南岛去哪裡了?”
乐朝天想了想,說道:“他的剑上沾了一些风雪,大概想办法洗雪去了。”
陆小二此时大概也从乐朝天的忽悠裡醒悟過来。
“所以昨晚师叔并沒有好?”
乐朝天轻声笑了笑,說道:“他又沒有坏,为什么要好?”
陆小小他们自然知道乐朝天這是在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只是看着乐朝天那一副趴在护栏边耍赖皮的模样,总不能直接把他揪過来揍一顿吧。
陆小小确实這样想了,而后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乐朝天的衣领。
只是還沒动手,乐朝天便捂着嘴咳了起来,松开手的时候,掌心却是有些血色。
陆小小最开始见乐朝天开始咳嗽的时候,還有些怀疑,等到她也看见乐朝天掌心的那抹鲜红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身后的陆小一连忙拉住了陆小小,生怕她真的给乐朝天揍一顿,然后从這护栏上翻了下去。
“师弟你沒事吧。”陆小小看着乐朝天的似乎又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安起来。
乐朝天笑了笑,說道:“自然沒什么事,只不過需要静养几日,师姐還是让我好好休息一会吧。”
陆小小几人至此也是沒了办法,叹息了一声,說道:“行吧,但是你要好好的在楼裡待着,不要一直出来吹雪风......”
陆小了很,又交待了如果南岛回来了,一定要告诉自己,得到了乐朝天肯定的回答之后,才带着一众小少年缓缓离开。
乐朝天便病恹恹也笑眯眯地模样,趴在栏上目送着一众人离开。
青椒一袭红衣,便在风雪小屋外静静地看着。
而后抱着剑走到了小红楼下,抬头看着乐朝天說道:“你看起来不想让他们掺和进来?”
乐朝天轻声笑着,說道:“掺不掺和进来,都是不重要的,微风吹不走山,细雨淋不透石。很多东西,对于世人而言,知道了,也只是徒增忧虑——忧心使人短寿。”
青椒站在楼下风雪裡沉默了少许。
乐朝天挑眉看着她說道:“你在想什么?”
来自东海的红衣女子轻声說道:“你昨日說的,是真的?”
乐朝天看向风雪人间,大概也是有些叹惋地說道:“自然是真的。”
青椒长久地看着乐朝天,說道:“我很好奇,为什么那個伞下的少年从来沒有怀疑過你的身份。”
乐朝天笑眯眯地說道:“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沒有怀疑過?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看不出许多的东西来?”
“所以是故意装傻的意思?”
乐朝天摇摇头說道:“你从岭南,看得到岭北嗎?”
青椒点了点头。
乐朝天倒是愣了一愣,說道:“你的目光会拐弯?”
青椒沉默了少许,說道:“那自然看不到,我以为你說的是另一個意思。”
乐朝天轻声笑着說道:“我說的自然只是看的意思,岭南自然看不到岭北,但是岭北又何安安静静地待在岭南的你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自然乐朝天只是师弟便够了。
青椒看着這個趴在栏杆上懒懒看风雪的年轻人许久,而后轻声說道:“是的。”
只是這個风雪裡的红衣女子依旧沒有离去。
“但是我還是很好奇,岭北是什么?”
岭北当然就是岭北。
乐朝天轻声笑着,說道:“你也好奇了猜测了這么久了,你觉得岭北能是什么呢?”
青椒沉默下来,沒有再问下去,在风雪裡向着自己的小木屋而去。
不過为什么总感觉這個笑眯眯的年轻人在骂人?
草为萤的花海春光明媚。
所以当那個一身风雪的人踩在了那些春日落花之上的时候,镇子裡的那條老狗却是远远地叫了起来。
草为萤在花海裡坐了起来,喝了一口酒,一面看着撑着伞带着挥散不去的风雪之意走来的少年,一面看向远处镇子口趴着的那條老狗。
“难道你日后真的会变成這片人间的镇守?”
草为萤深吸了一口气,纵使自夸剑仙的青裳少年,也不觉有些荒谬,连忙又喝了几口酒压着惊。
而后這才看向一路走来,一身风雪之意使得沿途花草都萎了许多的南岛。
看着少年那一身的风雪之意,草为萤挑了挑眉,說道:“你這是犯什么天條了?”
南岛皱眉說道:“什么意思?”
草为萤說道:“你看你自己头顶。”
南岛心想我怎么看头顶?
不過還是从身后拔出了鹦鹉洲,桃花剑是黑色的,自然不好当做镜子来看。
只是平日裡寒光如水的鹦鹉洲,今日却也是有些寒意凝结,如同蒙了一层雾气一般,看不大真切。
不過终究還是能够看到一些。
便在南岛的头顶,一瀑风雪正在簌簌地落着,南岛走到哪裡,那瀑风雪便落到哪裡,伞上早已是纯白一片。
南岛确实看不到伞顶之上的东西。
只不過那些风雪,似乎也只是寻常的风雪而已,并沒有什么剑意,只是寒意而已。
直到南岛用着手中的剑挑了一些风雪,风雪之中才隐隐有着一些稀疏的剑意流转,只不過很快又消失在了其中。
南岛收回了剑,伞下伞上,如同两种人间一般。
也许颇为有趣。
但是少年并不是那么开心。
“我的神海裡面正在燃烧着。”南岛看着坐在花海裡晒着春日,偶尔伸手抓着从自己身旁飞過去的一些雪屑的草为萤,缓缓說道,“昨日神海裡的应当是动了。”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看得出来,你现在已经快要跌境了。”
以神海元气为燃料,来点燃那片神海星河镇压剑意,自然不可能不跌境。
最重要的是,最后跌无可跌了,会是什么情况?
草为萤继续說道:“至于神海剑动,大概是因为人间有人动剑了。”
“什么剑?”
“一柄磨了很多年的剑,大概是你们人间有人要死了,在临死前,逛逛人间?”
草为萤不确定的說道。
他可以很清楚的說出很多东西,但是却說不清楚一個人会怎么走。
南岛也许明白了草为萤所說的什么,站在伞下沉默了少许,說道:“我可以撑到那個人死去的时候嗎?”
草为萤瞥了他一眼,說道:“撑不到,大概再過三日,你的神海就会烧尽一切,陷入冷寂之中,然后你就会变成一個痴痴傻傻的人,整天乐呵呵的晃悠在人间。”
南岛轻声說道:“這样的一件事情,可以說得這么轻松嗎?”
草为萤微微一笑,說道:“当然。”
“你有办法?”
“那倒不是,只不過因为神海正在燃烧的,又不是我。”
“......”
草为萤看着默然无语的南岛,轻声笑着說道:“其实变成一個傻子也不错,你变成傻子了,說不定就不用打伞了。”
南岛平静地說道:“我撑伞走在人间,再如何痛苦,终究是我。”
草为萤自然也是在說笑,站了起来,将手裡的酒葫芦丢给了少年,說道:“你看起来比以前坚定多了。”
南岛喝了口草为萤的酒,而后挑了挑眉,說道:“桃花酿?”
草为萤向着花海外走去,說道:“对啊,已经酿好了,你又一直不来,我便自己拿来喝了许多了。”
“這么快的嗎?”
距离南岛当时和草为萤在镇上酒肆喝酒,也沒有過去多久。
“亲爱的少年啊,這是我的人间。”草为萤笑眯眯地在花海春光裡走着,回头看了一眼南岛。
“自然想什么时候酿好,就什么时候酿好。”
南岛默然无语,一边喝着胡芦裡的桃花酿,一面撑着一伞风雪,跟着草为萤走去。
二人走到了剑湖边。
南岛看着草为萤,有些不解的說道:“你有什么办法?”
草为萤从南岛手裡拿回了酒胡芦,凑到眼前看了看,发现短短的一段時間裡,一葫芦酒却是被南岛喝了不少,略有些惋惜的晃了晃,而后迎着春光桃花,仰头喝了一大口。
南岛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青裳少年喝完了酒,而后转头看着南岛說道:“你觉得這些风雪是什么?”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剑意。”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是的,风雪剑意,剑意风雪,你的剑承受不住這些剑意,自然风雪便不会止息。”
南岛愣了一愣,看着草为萤說道:“你的意思是?”
草为萤平静地說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南岛走到了剑湖的边缘,低头向着下方看去。
這处大半都藏在云雾裡的大湖,依旧清澈无比,直至目光不断坠落下去,才出现了那中颇为幽邃的色彩。
湖中少年倾身而立,撑着一伞风雪。
“我该怎么做?”
南岛回头看了一眼草为萤。
草为萤想了想,說道:“试着弄点剑意,或者风雪进去?”
知道如何解决,与开始进行实操,自然是两回事,草为萤大概也是第一次帮人解决這样的麻烦,所以也有些不确定。
南岛想了想,抬手拔出桃花剑,而后挑了一剑风雪,沉默地看了少许,而后送入了剑湖之中。
撑着一伞风雪的少年在方才那一剑风雪送出去的时候,境界便已经跌落至了闻风境。
不過好消息是,他神海剑意,却是在那些点燃的神海星穹之下,变得更加凌厉。
有生便要有死,有失自然有得。
然而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哪個是失,何物是得。
這往往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南岛送出去了那一剑风雪,便隐隐感受到剑湖之中,开始有着剑意流转,似乎有些不宁静。
南岛撑伞执剑立于湖畔,觉得自己应该說些什么。
譬如請君与我饮风雪之类又尬又迷人的话。
只是少年才始說了一個請字。
剑湖之下万千光芒骤然破湖而出。
整個天上镇的人间剑鸣不止,而后无数寒意泠然的长剑有如游龙一般穿梭在剑湖之上,化作了漫天剑光,悬停在了少年身前。
一如当初草为萤告诉南岛自己真的会剑时那样。
南岛握着剑怔怔地站在那裡。
一旁的青裳少年倚着桃树笑眯眯地喝着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