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牌风波
花蕊娘定睛一看,那块命根子一般的玉牌這会儿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而這匹狂躁的马虽然停止了飞奔,却仍在一下又一下地踏着蹄子,似乎定要把地面刨出一個坑来。
想也沒有多想,花蕊娘一個飞身便扑了出去……
“你活得不耐烦啦?哪家来的野丫头啊,啊?”
从马背上跳下来一個十四五岁的少年,肤色虽然生得有些黝黑,配上壮实的身形却显得格外精神。看见花蕊娘奔着马蹄下扑過去,這少年急忙一把将她拦腰抱住,花蕊娘死命挣扎着,只瞧那马蹄抬起又落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玉牌践得粉身碎骨。
“你放开我,快点放……”
“砰……”玉牌破裂的声音清清脆脆传来,花蕊娘一下楞住了。
花玉朗被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蒙了,直到马蹄踩破了玉牌,才“哇”的一下高声哭了起来。
“都怪你……”花蕊娘又急又怒,一下回過头来死死地瞪住闯祸的少年。這少年茫然地看了看一旁的花玉朗,又瞅了瞅眼前的花蕊娘,才反应過来自己還死死地拽着人家小姑娘,急忙撒手将花蕊娘放开。
“你赔我的玉牌,你赔我爹爹的棺材,你是坏人……”花玉朗大哭着跑了過来,扬起胖乎乎的小拳头往那少年身上锤去。這少年显得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身上受花玉朗锤了几下,也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朗哥儿别闹,”花蕊娘见对方是個少年,显见也不是有心闯祸,立刻制止了花玉朗。這少年听花玉朗口中又是玉牌又是棺材的,四处张望了几眼才发现自家马儿闯下的祸端,面上立刻现了窘相。
“那個……青玉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叫你们让开了嘛。”少年走過去将碎成三片的玉牌捡了起来,嘴裡小声地嘀咕着。花玉朗闻言一抬脖子,花蕊娘赶紧走上前一步,扬声清脆地說道:“街面上不能策马,小哥儿是外乡来的吧?”
這话一点儿不假,桃源县衙早有规定,马匹入城必须慢行,一旁围观的人听到花蕊娘這样說,也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這少年本来已经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听到周围的人這样一指点又仿佛被激起了少年心性,立刻将脖子昂了起来,口中不服气的分辨道:“一块破牌子有什么,我赔你就是。”
“那不是破牌子,那是我娘给我的……”听到他這样一說,花玉朗可不愿意了。花蕊娘急忙将花玉朗往身后一拉,向着少年稳稳地說道:“你愿意赔就好,這是上好的冰种翡翠,你說赔多少吧?”
少年将玉牌的碎片往花蕊娘手中一递,翻着白眼往袖子裡面掏去。花蕊娘接過玉牌碎片塞给花玉朗,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年。别看她表面上装得冷静,心裡面其实紧张得要死,這玉牌本是她姐弟最后的希望,若這少年是個不守信用的,翻上马背来個一跑了之,她可是哭都沒处哭。
這少年在袖子裡掏了一会儿,面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古古怪怪的。他慢慢将手抽了出来,对着花蕊娘讪讪一笑:“那個,青玉也不是故意踩破你的牌子,谁叫你要把牌子扔大街上。”
果然是想耍赖,花蕊娘又急又气,上前一把抓住少年的袖子,口中急声道:“什么我把牌子扔在大街上,明明是你把马儿骑得飞快,幸好是踩了玉牌,若是踩了人我看你怎么办……”
“哎哎哎你這小姑娘怎么這么泼辣,我又沒說不赔你……”少年窘得手足无措,若不是他肤色实在是黝黑,這会儿脸上定然已经红得像個柿子。花蕊娘可不管他這些,只死死地将他的袖子拽住,這少年窘得将身子扭来扭去也挣脱不得,突然间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别過脸去冲着街道的另一头大声叫唤起来。
“少城,少城,宗少城……”
街面尽头的道上慢慢踏過去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马上的人听到少年的呼声,回過头来看了一眼,便拨转马头缓缓地朝着這边踱了過来。
马背上骑着一個身着黄色劲装的少年,看年纪与闯祸的這位相差无几,却生得异常俊美,下巴上的一茬青色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男子韵味。小小的桃源县城何时出现過這等俊公子,四周围着的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花蕊娘面上稍稍一愣,手上却沒忘了用力。黄衫少年行到她二人身旁,朗月似的面庞上忽然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黑脸少年面色更窘了,想要伸手去推花蕊娘,又顾忌着对方是個小姑娘。黄衫少年见他這幅手忙脚乱的摸样,更是笑得眼睛都咪了起来。
“诸葛贤弟正忙着呐?那我可要先走了,回头见了无恨大师,用不用我替诸葛贤弟向他带個好?”
“什么你帮我带個好?我肯定比你先到,哎呀你這野丫头怎么這么烦人……”黑脸少年急得大声嚷嚷,回头看见花蕊娘,面上又顿时泄了气,只好低低垂了脑袋,向着黄衫少年嗫嚅道:“那個,你身上带银子了沒有?”
“银子?”黄衫少年明显一愣,随即呵呵地笑道:“诸葛贤弟可是看上了這個小姑娘,想要买回去红袖添香?可惜我看人家這小姑娘好像不喜歡黑脸大汉,這可怎么办是好?”
“登徒浪子,”黑脸少年還未来得及答话,花玉朗突然迈上前一步,像個小大人一般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花蕊娘冷冷地哼了一声,转過脸朝着花玉朗說道:“恶狗乱咬人,朗哥儿你理他做什么?”
黑脸少年见黄衫少年碰了一鼻子的灰,立刻笑了個前仰后合。黄衫少年面上似乎有些挂不住,一把扯了缰绳,策马向前飞快地走了。
“哎宗少城你别走,你……”黑脸少年见他突然翻脸不认人,顿时急了眼。花蕊娘這头又死死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黑脸少年愤愤地跺了一下脚,只好无可奈何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丢给花蕊娘,口中恨恨地說道:“拿去,這块玉佩够赔你那破牌子了吧?”
花蕊娘可不敢放松,立刻接住那玉佩对着阳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黑脸少年见她小小年纪却這般难缠,忍不住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玉质剔透莹润,水色通体泛蓝,看样子是佩了许久的上等好玉。花蕊娘小心地将玉佩收了起来,看样子這黑脸少年身上是拿不出银子来了,他的同伴也不愿意出手相助,有总比沒有好,花蕊娘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够买好几十块你那破牌子了。”黑脸少年似乎沒想到花蕊娘反应如此冷淡,马上大声說了一句,面上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样子。花蕊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牵起花玉朗转身便走。
“哎你這小丫头怎么……”黑脸少年顿时愕然,想要再說什么,又见那黄衫少年的马儿越行越远,只好使劲跺了跺脚,翻身上马追着去了。
花玉朗的胖手在花蕊娘手心裡不安分的扭着,嘴裡忽然恨恨地吐出一句:“那個穿黄衣服的是坏人。”
“扑哧……”花蕊娘失笑出声,回头见花玉朗满脸的愤然,便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朗哥儿不是将他骂回去了?好样的。”
“我是男子汉了,”花玉朗挺了挺胸膛,看着花蕊娘认真地說道:“姐,往后我一定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恩,”花蕊娘轻轻点了下头,眼睛裡突然有了些湿润。都說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逆境往往也能逼得人成熟。
只是解决了眼下的困境之后,未来的路才是真的考量人。花蕊娘抬头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紧紧捏起花玉朗的手掌,大步往当铺门前走去。
走出当铺时怀裡变得有些沉甸甸的,心头却松快了下来。
那黑脸公子倒确实是個嘴拙心实的,给的玉佩一下就当了二十五两银子,這還是当铺的掌柜认得她姐弟俩,欺她们如今孤苦无依,故意压价的结果。
只不過這二十五两银子,对现在的花蕊娘来說已经是天大的安慰了。有了這银子,可以给父母买上两口不那么寒碜的棺材,可以暂时填饱姐弟两人的肚子,還可以把父母送回老家落山村去,妥妥当当的安葬。
出了当铺的门,花蕊娘先拉着花玉朗寻了家小面摊,一人吃了两大碗面條,這才打着嗝付钱离开。饿了快有一天一夜,别說是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就是成年人怕都经受不住。
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可不少,姐弟俩脚下不停的跑了一整個上午,买了两口上漆的杉木薄棺,寿衣孝布等物。又到城东的车马行租了车,如此七七八八的采买下来,就出去了四两银子還多。
花蕊娘将剩下的大头仔细地贴身收起,只留下些零碎铜钱放在外面应急。如今這银子可是花一分少一分,凡事都要精打细算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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