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渡魂
伥鬼已经并不像普通魂魄那样的身形清晰,经過白虎军旗的洗练,這些本该是各式各样的鬼物统一化为灰白的烟气,只有一张张面孔,還能看得出他们生前是人是妖。
伥鬼将斑寅将军分而食之,但即便是斑寅将军死了,也无法逆转道法的侵蚀。
一道道灰白的烟气在空中飞舞着,似乎在哀鸣,又似乎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宫梦弼长声道:“诸位,請随我来。”
但那些伥鬼并不理会,更有甚至,对着宫梦弼露出嘲讽的表情。
白虎军旗哪怕已经毁了,這些伥鬼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個整体。
更多的伥鬼想要逃离,但這些灰白的面孔只要飞得稍远,便不由自主飞回来,根本无法离开。
整個伥鬼云气的动向,受到其中几個最强的八品伥鬼影响,它们不动,其他伥鬼也动不了。
而受道法影响,這几個八品伥鬼有着争斗出胜者,凝聚出新的鬼主,掌握整個鬼军的本能。
因此他们彼此提防、敌视,都不想其他人占据上风。
宫梦弼叹了一口气:“眼下我可以渡你们进入蒿裡,重新洗练魂魄,消除道法的影响。你们好不容易脱离了斑寅将军的奴役,若是无法克制本能,重新争夺出鬼主,也不過是陷入新的轮回,永远沒有安宁的那一天。”
這些個八品伥鬼不想放弃力量,但其他弱小的伥鬼却只想逃离。
听着宫梦弼所說,大量的伥鬼飞了過来,一张张灰白烟气顶着的鬼面看着宫梦弼,似乎是在哀求,又似乎是在哭诉。
宫梦弼揭开小金炉,道:“进来吧。”
一個個灰白烟气钻进小金炉之中,小金炉似乎有无穷大小,来者不拒。
数個八品的伥鬼咆哮着,想要阻止這些伥鬼进入小金炉,但這些伥鬼反而逃得更快了。
宫梦弼碧色的眼眸看着他们,微微歪了歪脑袋:“你们是进来,還是不进来?”
這几個伥鬼对视一眼,沒有飞入小金炉之中,反而向宫梦弼扑了過来。
宫梦弼闭上眼睛,“冥顽不灵。”
他身后心火尾一卷,如同一团赤色浓云一般延伸开来,将這几個伥鬼卷入其中。
心火燃烧,销蚀魂魄。
轻轻一卷,随后收起。那心火尾又变回原样,宫梦弼身后随风轻摆,除了略有一点火星在尾巴上落下来,就仿佛无事发生一样。
剩下的伥鬼如同受到了鼓舞,更像是受到了感化,在宫梦弼欣慰的眼神当中争先恐后地钻进小金炉当中。
小金炉微微摇晃,盖子盖上,落在宫梦弼的手中,被他塞进了袖子裡。
尘埃落定,髑髅神飞了過来,悬在宫梦弼身前,抱怨道:“你不如好好祭炼我,不然丢我出去也沒什么用。”
但心底他却是松了一口气。
他這才明白宫梦弼所說的考验原来不是考验他,而是考验他所传的驱灵咒。
若是他所传有假,或是有所隐瞒,這個时候就是他倒霉了。
好在他知道這狐狸难骗,沒有藏私,眼下就不由得佩服自己的英明了。
宫梦弼笑眯眯道:“祭炼你做什么,你做法器還沒做够?”
髑髅神当然是做够了,只是深觉得不安全。若是宫梦弼祭炼了髑髅神,那他怎么也算自己人,不用担心被算计。
如今虽然自由,但心裡总是发虚。
宫梦弼当然知道這老鬼是在想什么,但是拒绝了他的摆烂。
宫梦弼都這样问了,髑髅神总不好說自己是心裡怕,就强笑道:“只是怕帮不上伱。”
宫梦弼忍住笑意,伸手将髑髅神接住,挂在腰带上,朝白额山的方向飞了過去。
路上最先看到了就是金蟾和赤羽蛇,两個大家伙躺在水面上,罔象在一边看护着。
宫梦弼落到近前,深施礼道:“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金蟾愣了一下,咳嗽一声,道:“不過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也不是因为你。”
赤羽蛇道:“正是如此,那山君害我們在先,你不請我們,我們也是要来的。”
宫梦弼笑了起来:“那我也不說那些客套话了,等你们养好伤,我請你们喝酒。”
赤羽蛇道:“好,你先去忙吧,我躺一会就走了。”
宫梦弼還惦记着白额山的情况,告辞道:“浮罗,交给你了。”
浮罗挥了挥手:“放心吧。”
宫梦弼一路西行,最终落在白额山上。
施婆婆正在给他们疗伤,袁兄弟和杨兄弟都是些小伤,驱散了白虎军旗的煞气就恢复了。
但康胖子的伤势就严重了,身上穿了数個大洞,只是勉强止住了血。
湘君则依旧昏迷,不曾醒转。
宫梦弼一见就心裡自责,满怀歉意道:“兄长受苦了。”
康胖子潇洒道:“小伤而已,小伤而已,死不了的。你既然来了,那斑寅将军……”
宫梦弼道:“已经授首。”
“好!”康胖子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道:“我受的伤就算值了!”
看到杨兄弟和袁兄弟站在一边,康胖子介绍道:“這两位是我知交好友,杨奉、袁英。”
宫梦弼见礼道:“原来是杨兄和袁兄,在下宫梦弼,多谢二位高义。”
杨奉的眯着的眼睛露出几分笑意:“康胖子說你智计百出,我還不信,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宫梦弼苦笑:“什么智计百出,要是真的能算无遗策,就不会让兄长伤成這样了。”
康胖子道:“小伤小伤,你看我有事嗎?沒有事。”
他站了起来,立刻就把身上的血痂崩开,当场飚出血来。康胖子强作镇定,“沒事,沒事,不用怕。”
宫梦弼连忙伸手按在他的伤口上,以法力堵住他的伤口,把他扶在一边休息,再不敢說什么伤势,就怕他又逞能。
施婆婆狠狠瞪了康胖子一眼:“我才包扎好的。”
康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
施婆婆正在查看湘君的伤势,眉头微微皱起,道:“這丫头伤了魂魄,需要静养灵神。”
宫梦弼道:“去无還峰吧,我受月楼接引月华,是养神的好地方。”
施婆婆颔首:“你们把這夯货也背上,他得有些日子不能动弹了。”
“文修,你带他们现在就去受月楼。”施婆婆道。
文修此前就躲在林中,等施婆婆现身把斑寅将军杀了,才敢在此现身。
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他至今仍旧是流外之辈,根本沒有任何能力参与到战斗中来,真要参与其中反而是個累赘。
因为沒有帮上什么忙,文修神色黯然,此刻听到施婆婆有任务,就立刻跳出来,道:“包在我身上。”
杨奉背上康胖子,袁英背上湘君,跟着文修一路往无還峰去了。
把他们支开,施婆婆是有话要同宫梦弼讲。
山君的尸骨仍在,施婆婆伸手一招,就有看不清数量的细小白毫自他体内飞出,重新聚敛在施婆婆手中。
宫梦弼看得分明,那分明是一根根白毛。
施婆婆道:“這是三千白毫针,算是我性命交修的法器,不過不能留给你了,我要把他们拆开,给花、酒、诗、茶和小屹儿各自留下一部分。”
宫梦弼道:“這话也同我說,就不怕我吃醋?”
施婆婆就是怕他心有芥蒂,听他這样說,才放下心。
山君一身皮囊,施婆婆只把他扯破的项圈取来,和小金铃放在一处,重新化为一件法器:“可惜了静心铃,本是专为他炼制,助他静心修行,他却看不明白我們的用心。”
“虎有威骨,你把他皮毛剥下来,骨头拆下来,兴许還能有些用途,其他的就烧了吧。”
宫梦弼依言剥皮拆骨,把剩下的血肉以心火烧成飞灰。
施婆婆又钻进斑寅将军的休息的洞窟之中,洞窟之中到处都是白骨,只有在斑寅将军休息的地方還算干净。
施婆婆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我的琴被他藏在何处了?”
宫梦弼知道那是七修老人的梅花琴,斑寅将军盗宝出逃之后,施婆婆最惦记的就是這把琴。
如今沒有找到,心中不免难過。
宫梦弼道:“早知道我应该留他一命,问清楚七修前辈的遗物下落。”
施婆婆摇了摇头:“他的脾性,你问不出来一句话。這么些年過去了,這琴還不知道流落在哪裡呢,罢了。”
沒有找到梅花琴,施婆婆和宫梦弼只能遗憾而归。
宫梦弼送她到了出云洞,站在洞口,却不敢离开了。
施婆婆看着他,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回去吧,我若是要走了,一定通知你過来。”
宫梦弼张了张嘴,却還是沒有說出一句挽留的话,只能强颜欢笑。
施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笑得比哭得還难看。”
“今日我开心极了。”施婆婆脸上是动人的笑意,“這么些年的心结终于解开,入云峰這些大大小小的狐狸也有了托付。”
“不必为我感到悲伤,我是极开心的。”
宫梦弼道:“您开心就好,我就是不希望您還有未竟的遗憾。”
施婆婆推了推他:“回去吧。”
宫梦弼匆匆拱手拜别,一阵风似地从入云峰离开了。
他急匆匆离开,也是怕在施婆婆面前露出勉强难看的姿态。
正如她所說,要为她感到开心才是。
阴雨未曾散去,宫梦弼带着一身水气到了受月楼。
沒有主人的允许,康胖子他们還进不去,只能在屋檐下等候。
宫梦弼把他们都請进楼中,进了楼中,就感受到一股充沛的月华在楼中弥散,杨奉和袁英一時間都有些惊叹。
受月楼高有六层,足够他们修整了。
但杨奉和袁英并不愿意在此久留,請辞道:“我們是应康大哥所請来相助,如今斑寅将军伏诛,我們也不久留了。”
宫梦弼挽留几句,他们都推辞不受,只好道:“那等兄长养好伤,我再請二位一同相聚共饮。”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让康胖子给我們做一桌好菜,不然我們可不答应。”
康胖子早就睡過去了,宫梦弼就替他答应了:“好,到时候我還要沾你们的光。”
两個豪迈的妖怪出门而去,消失在了雨帘裡。
把康胖子安置好,让他静养。
又把湘君安置在另外一层,调动楼中狐纹,宫梦弼将月华汇聚在她身上,给她疗伤。
而后他才走入顶楼,先给泰山娘娘进香,将又将诛杀猛虎前因后果写成文书烧了,才祝祷道:“娘娘在上,现有伥鬼近千,因受斑寅将军邪法所制,需要妥善引导,請娘娘相助,将他们引渡至蒿裡,由阴差发落。”
无形的灵应落下来,宫梦弼便将小金炉置于娘娘神牌下,引动体内泰岳神符,便打开一道通幽的大门。
小金炉中的伥鬼顺着這道门不断下沉,随着泰山娘娘的灵应落下,那被白虎军旗侵蚀的样貌便逐渐還原。
一道道灰白鬼气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清清白白的魂魄转入蒿裡。
這一大批伥鬼尽数消失在小金炉之中,宫梦弼感受着泰山娘娘落下的丰厚灵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把這一大批阴魂引渡至蒿裡,在泰山娘娘的规则当中,也是日积一善。
留下青衣鬼神看顾着康胖子和湘君,宫梦弼连夜赶去了狐狸坡。
回去之后,就把花酒诗茶赶回入云峰,让他们去侍奉施婆婆。
花酒诗茶不明就裡,宫梦弼也语焉不详,糊裡糊涂就回了入云峰。
宫梦弼又着黑衣鬼神带了几個狐囚去无還峰照顾病人,好把青衣鬼神替换回来。
现如今人手紧缺,五鬼神都要被他放进流民当中查看情况。
斑寅将军意图煽动流民造反,拉起军队进攻县城,宫梦弼不能坐视不理。
但宫梦弼却知道,就算沒有斑寅将军,這些饥寒交迫的流民最后也会走入這一步。
只不過沒有妖法从中作梗,就更容易化解。
他沒有兴趣插手流民的事情,不打算阻止,也不打算助推,以免在自身履历上留下一個不好的记录。
现在是敏感时期,若是做的太明了,容易卷入改朝换代的巨大漩涡。
所以作为狐仙,就算是要插手,也不能自己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安静等待,然后借由别人的手,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比如,给某位高高在上的大人送一份大礼。
宫梦弼对着黑衣鬼神耳语几句,将一個玉匣递给黑衣鬼神。
黑衣鬼神便点了点头,遁入雨水当中,潜入了吴宁县城。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