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不大的暖阁,所有宫人太监都被屏退出去,季元昊睁开假寐的眼睛霍地坐起,手一分展开那张小小的纸笺,“……苏氏,将于癸巳日暗离阳都。”
寂静的上阳宫冬暖阁,季元昊蓦地抬起眼睛!
“暗离阳都?”
苏瓷不是怀孕嗎?据說孕相并不怎么样,一直在闭门养胎连院子都不怎么出過,好端端的,她要暗离阳都?
她想干什么?
或许說,杨延宗想干什么?
几乎不假思索,季元昊心念电转,他立马就意识到,這是杨延宗要做什么了!
他霍地坐直,又低头看了纸笺一眼。
杨延宗对苏瓷的爱重,他可以說是亲眼见证,要知道,想当年杨延宗酝酿对坤氏动手之时,他可是特地把苏瓷送往昌邑的,就生怕她被波及吃一点的亏。
季元昊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片刻笑一敛,神色变得如同刀锋一般的凛然。
杨延宗,已在酝酿动作,他要动手了!
季元昊也不是個简单角色,可以說,某种程度上他和杨延宗是非常相似的两個人,由对方送苏瓷出京這一动作,他立马就判断出杨延宗已有意图,并且应有某個已正在筹备当中、甚至很可能已经悄然无声准备妥当的行动计划。
一刹那,如芒针在背,瞬息凛然,又如猛虎嗅到地盘上强烈的危险气息,一刹那就弓起后背。
陈阳屏息,呈上蜡丸之后片刻,又低声问:“主子,咱们现今当如何?”
他问的是這纸笺上的消息,季元昊距离很近沒有避他,陈阳也看见了,心中一紧,癸巳日即明日,那杨夫人這裡该如何?是收是放,得马上拿出章程布置下去了。
這還用问。
季元昊挑起一抹冷笑:“当然是先截停拿下!”
他眯了眯眼,“马上安排人手,在苏氏出城离开京畿之前,将其截停,請进宫内做客。”
季元昊凝眉思索,亲自一一安排下去:“给朕仔细些,绝对不能出岔子!”
“是!”
……
次日,是個大晴天。
老话說,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裡,昨日一大片绚丽赤红的晚霞连屋子裡都熏红了,可见明日的天气必然好得很啊。
大夏天的天气好,就意味着超级热的。
所以为了稍微凉快一点,苏瓷动身特别早。
她怀宝宝后比较嗜睡,每天都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日子過得十分堕落,杨延宗也不吵她,抱着她擦脸梳发,喊人来松松绾了個髻,给她穿衣着鞋,打点好一切,在用薄披风把她裹起来,直接抱进了外书房。
阿康阿正并杨延宗亲选的十数名亲兵已经更换好便装肃立在外书房大院内,除此之外,暗道之外還等着数十名杨延宗亲自圈选的心腹亲兵,都是好手,他们将伪装成商队,一路护送苏瓷离都西去。
苏瓷也醒了,今天就要出门了,两人怕得好些天不见面了,醒是肯定会醒的。
杨延宗不舍抚了抚她的脸颊,還有她隆起的肚皮,叮嘱:“路上别太急了,慢些,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一两個月,我們应就能汇合了。”
說不舍,那可是真的极不舍,只是他更不可能把苏瓷留在阳都,别說可能会遇上的波折,单是就算一切顺利的那一路快马奔波,就不是现在的她能受得了的。
只好暂时分离了。
杨延宗還把屋裡几本书都给她打包了,他自从知道胎教這個概念以后,每天都尽可能抽時間出来给宝宝念书和讲故事,虽然他故事說得干巴巴的不怎么有趣,但苏瓷听着還是想发笑。
她高兴了,宝宝也十分活跃,杨延宗就更高兴了,兴头就更加高。
可惜暂时不能陪伴她娘俩的,他亲了亲她,又亲了亲她的肚皮,低头叮嘱道:“你乖乖的,听娘的话,等你出来了,阿爹带你出门玩耍,听见了沒?”
宝宝就动了一小下。
杨延宗高兴得很,忙抚了抚那個凸起的位置,“好,阿爹知道了。”
他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
他一脸喜悦自豪:“我們孩儿是個聪敏的,是個好孩子。”
不管像他還是像她,都不会差!
苏瓷嗤嗤低笑,凑巧的好不好,宝宝每天早上都挺活跃的,不過她就不给他泼冷水了,她脑袋歪在他肩膀,拖长调子“嗯~”了一声。
再是依依不舍,還是得出发的,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杨延宗最终给她理了理鬓边散发,阿康等人抬进一個软布兜子,他亲自把她放进去。
“仔细些,好好照顾夫人,宁缓莫急,一切以夫人安全为要!”
“是!”
“去罢。”
阿康等人齐齐低声答应,一抱拳,恭敬俯首告退,之后阿正和另一個小伙子小心抬起软兜,阿康领人紧紧护在左右前后。
书房裡的那個暗道打开,一行人无声在此穿行而過。
苏瓷回头冲杨延宗挥手。
她面色粉嫩红润,笑靥灿烂,身影很快被抬着进了暗道,消失在眼前。
杨延宗往前迈了一步,但最终還是停下来了,长吐一口气,伸手把這條小暗道门关闭上
才刚分离,便已开始惦记思念了。
這趟送苏瓷离开阳都之行,全程都是杨延宗亲自一一安排的,从软兜车轿,护送人选,到离开路线,以及伪装以及备用伪装,等等等等。
甚至各种应变方案都准备了不下七八套。
不得不說是十二万的谨慎周全。
而能知道苏瓷离开阳都的人真不多,這正院裡還有一個怀胎六月精挑细选的替身在呢。
照理說,当是一切顺利的。
杨延宗也并不怎么担心,他此刻更多的是惦记苏瓷的身体,怕她有孕乘车会不舒服,颠簸到孩子之类的。
只是不料,這么周全隐蔽,最后却偏偏出了意外!
……
苏瓷還是第一次走這條小地道,地道說是小,主要說直径,对比起先前走過的那條大的,确实要窄小得多,不過却非常非常的长。
甚至尾段她還嗅到泥封和新石的气息,显然整体刚完工才沒多久的。
很长很长,可能得有七八裡长,沿途有四五個暗门,還有好几個向上的阶梯。
不過他们都沒停,一路走到最后,苏瓷估摸着,得快到内城边缘了。
一出来,果然是。
内城的边缘区域,比中心区域要更喧闹人口更杂一些,有背景的富商不少是购在這裡的,還有落魄贵族和新贵旧族旁支之类的,天已经开始亮了,一大早车水马龙,外头已经很热闹。
苏瓷出来的這個院子,是個不起眼的旧族旁支院子,替主家行商,主家中不溜丢,很不起眼,但也不至于被人看不上。
骡车已经准备好了,前头一個“老爷”,后头就是她這夫人,今天是率商队出城并回乡省亲。
這些杂七杂八的,苏瓷就不管了,她困得很,眼皮子像黏住了一样,一上车就睡着了。
這车外表一般,但内裡垫得极软极舒坦,骡马走动微微晃动,才出院门沒多久她就睡沉過去了。
阿康等人颜面皆有伪装,一身半旧不新随扈装束,先分批出了内城,至店裡取了货,之后押着货物,分成几队,先后往东城门而去。
阿康等人表面闲适,内裡却十分小心警惕,余光不断扫视左右。
不過路上并未有什么不妥的,一大早排队出城的人每天都這么多,熙熙攘攘,人头涌涌,城门卒呼呼喝喝,還是那個一成不变的老样子。
排到他们,城门卒看了看货物,收了铜钱,手一挥,就放行了。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波澜不兴。
只是阿康等人不知道的是,在今日八大城门的就近茶肆酒馆,正坐了不少伪装過的好手。
這些人统统都有一個特点,就是眼睛特别地利,此刻正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不动声色地全神贯注扫视着城门前排着的长龙。
他们从昨天开始就在這裡的。
轮流来,吃饱喝够就走,一丝破绽都不露。
今天早上,他们的神经绷紧到顶点。
不得不說,大家都是多年习武的人,坐着挡着還好,一旦站起来,走动起来,或者骑上骡背,总会露出一点点端倪的。
会有一种难以模仿的节奏感和力道感,顾盼的眼神,弓步、丁步,收腰,沉髋,不动声色间总会带着一种随时都可以防御和反攻的姿态。
這是肌肉记忆和刻进了骨子裡的本能,哪怕刻意收敛和伪装,也很难一丝不漏的,同样会武的人,在這样严密盯视之下,总会有所察觉。
陛下密令:宁枉勿纵,不容有失!
一大早上城门开启至今,已经遣出追踪人手一百二十七人,共计七十六批次。
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注意,第三列队末尾,新来的小商队!”
不动声色观察了有小一刻钟,很快,就将這几個小商队列位重点观察对象!
当即,便遣出了第一梯队的好手前往追踪窥察。
“快,小心些,通知城外的人,去!”
……
阿康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察觉不对劲的。
這一路上,他们沿着大路,夹裹在南来北往的熙攘人群当中,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日头仿佛能把人晒化,但通往阳都的主干道上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多,骡子矮马,大车小车,一眼望不见尽头。
大隐隐于市,一路走来,都是沒有問題的,只是阿康等人嗅觉都十分敏锐,正擦擦汗心裡嘀咕着要不要再去车裡补個妆的时候,余光忽瞥见前面岔路口恰好迎面来了两個大商队。
一左一右,徐徐而来,挥汗如雨,对方明明撩衫的扇风的交谈的一脸抱怨和身遭其他人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何,阿康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正如城门暗窥着对他们的感应,阿康阿正等人全身贯注观察前后左右,這么两行人远远而来,不,是三行,阿康被阿正碰了一下,立即不动声色回头,却马上注意到身后百余丈也有一队类似的商队!
立马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阿康心念电转,立即下令:“徐徐往左,拐向左边岔道,往奉乡方向!”
他唇角微动,不知真假,不知敌友,但阿康凭借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他感觉不好了!
心脏一沉,继而狂跳,只是他处变极多反应十分之快,沒有纵马,更沒有惊慌,立即命令顺着人流拐上一條往左的小道,往奉乡方向去了。
离开這個很可能即将被三面夹击糟糕处境。
他们的反应之快,显然出乎了对方预料,阿康手下還有暗哨的,沒過多久,暗哨传回急讯,“那三個商队真是冲咱们来的!”
他们也察觉不对了,当即四下而动,往這边疾速而来了。
“快,快走!”
后方两個小商队陡然合二为一,拦在后方给他们殿后,阿正狠狠一扬鞭,拉车的马陡然长嘶,立即往前狂冲出去。
一下子就将苏瓷颠醒了。
她今天早上醒得太早,上车沒多久就睡了過去,半上午睡醒,不過车厢很热,她怀宝宝了感觉更热,窗也沒怎么开,她更不能露脸,醒了沒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住了,想想還是睡吧,睡着了不热了。
拿冷水擦了擦汗津津的脸和胸背,她勉强躺下去,模模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有点肚饿,正要睁眼,车厢却陡然被一甩,速度立马就狂飙起来了。
“什么事?!”
苏瓷一惊,立马翻身坐起,撩起车帘。
车外阿康阿正等人一脸肃然,跨下特地染成杂毛的马匹也不再伪装,连连挥鞭子,烟尘滚滚,将速度催动到极致!
——這马,是西南马和河曲马杂交的,看着比河曲马矮,但耐力和爆发力非常惊人,速度很快的,是马场配出来的新品种,杨延宗特地命人自西南运過来,伪装成杂毛劣马。
可现在,阿康等人已经顾不上了,直接撕开伪装!
“夫人,您坐稳,我們正被人追踪!”
阿康阿正等人神色一片凝重,他们几乎是马上就想到了季元昊那边,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消息走漏,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先脱身再說!
可這脱身,岂是那般容易的?
季元昊亲自安排布置,下了死命令,几乎是天罗地網,他对苏瓷這人质是志在必得的!
狂奔大约了一刻钟,负责哨探的同伴疾冲而返:“不好了,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人很多!”
這么多人都拦不住?!
阿康等人心一沉,苏瓷当机立断,一手扶住肚子,另一手一扣车厢门,人就钻了出去,她直接往外一跳扑出:“弃车,快!”
“我們进山!”
阿康一跃而起,横抱住苏瓷,在阿正等十数高手保护之下弃马一掠纵身急去。
留下的几個人立即归拢马匹车辆,驱赶着往另一個方向急冲。
奉乡依山,举目大约一裡地多即是丘陵小山地带,再往前十数裡就是奉山,奉山是大西岭的一條小支脉,他们希望能冲进大西岭群山。
然而,事与愿违!
急速掠出七八裡,忽阿康耳朵一动,面色大变,苏瓷急道:“怎么了?”
她很快就知道怎么了?
只听见马蹄如滚雷般的响动,地皮在隐隐震颤,這军队出行的动静,远处,旌旗隐动,只见一队千余人的人戴甲军士突然在前方出现。
而兵甲的主将,已经率人弃马急掠而至。
前后夹击,四方八面。
這领头的主将,正是季元昊的心腹之一,陈义渠。
陈义渠停下,拱了拱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金令,客气道:“陛下有令,請杨夫人随我等走一趟。”
现场沉默片刻。
苏瓷:“既是公事,陛下所邀,让他们回去罢。”
她按住阿康肌肉贲张的手臂,阿康阿正等人一听她這么說就急了,“夫人!”
苏瓷却摇了摇头,阿康他们跟着沒用,跟着一起去也会被分开,保护不了她的,反而让杨延宗折损心腹,她神色一厉,瞪他一眼:“赶紧走,回去给你主子报讯!”
“快!”
她压低声音:“這是命令!”
苏瓷立即看对面的陈义渠。
陈义渠略略犹豫,最终点了点头:“杨夫人所言甚是。”
陛下原话是:“請杨夫人进宫做客。”而目前,他们和杨延宗還沒有真正撕破脸,他权衡片刻,示意左右,让开一條道,让阿康等人离去。
苏瓷提高声音:“把我們的人都带走!”
僵持了這么一阵,后头陆陆续续赶上来不少提刀浴血,苏瓷示意,将所有人都带走。
后方赶上来一辆马车,陈义渠微微俯身:“杨夫人,請。”
艹!
肚子裡的宝宝大约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动得厉害,苏瓷一手轻轻安抚他,沒說什么,抿唇登上了马车。
陈义渠一挥手,“撤!”
……
這俩马车,当天就进了皇宫。
苏瓷和季元昊也见面了。
說来,她和季元昊也许久不曾见過了,這個男人英俊挺拔一如既往,一身藏蓝色绣金龙纹的帝皇便服,负手缓步出了殿门,還笑了下:“很久不见了,二娘。”
苏瓷站在台阶下,她也沒什么不直视圣颜之类的规矩,端详了台阶上的人一眼,“是许久不见了,陛下风采更胜往昔啊。”
季元昊笑了笑,转了转手上的念珠串,這珠串原来是季承檀的,他们母亲临终给刚出生不久的季承檀挂上的,季承檀成大后一直戴着,后来季承檀和任氏去世后,他便留下這珠串作念想,一直戴在腕子上。
也养成了转动念珠的习惯。
季元昊挑眉:“二娘身体不变,這往城外是去做什么呢?”
苏瓷笑了笑:“母亲有喘疾,這两年一直在庄子养病,家裡都我一個人闲着,父亲便命我前往探望。”
“哦,原来是這样。”
季元昊点点头,他道:“皇后也刚诊出孕讯,她年少,有些不安,据闻二娘擅医,便托朕請你进宫陪伴些日子。”
“来人。”
季元昊吩咐左右:“把杨夫人送往长秋宫去罢。”
左右应声,至苏瓷跟前,“杨夫人,請。”
目送苏瓷声音渐行渐远,夕阳西下,余晖漫天,季元昊敛了唇畔的笑,转身快步进殿。
端坐下,他垂目,片刻抬起:“查出什么了嗎?”
赵应单膝跪地,惭道:“并未。”
季元昊眉心蹙起,垂眸思索良久:“去,传讯唐显州陈义渠的等人,严密关注军中动静!”
至于朝中和地方,季元昊又一连串命令下。
夕阳照在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上,反射入殿,有些刺目,季元昊微微眯眼。
杨延宗,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令:“继续查,务必尽快查出痕迹!”
“還有,别再传讯那人了。”让他蛰伏不动,這人季元昊還有大用。
“去。”
“是!”
……
而這個时候,杨延宗已经得讯苏瓷被截拿了。
阿康等人一身狼狈,火速折返,在半下午就已经回到阳都了。
杨延宗当时在左议事堂,看见被带进来的阿康他一愣,蓦地站起:“你为何在此处?”
“夫人呢?!”
他厉喝。
阿康噗通跪下,涕泪交流,“主子,主子,属下等无能啊,……”
他胡乱抹了两把脸,急忙把事情经過說了一遍。
在得知苏瓷被陈义渠带走后,杨延宗脑海嗡一声,有一瞬晕眩,他目眦尽裂:“你說什么?!”
他两步一把揪住阿康的领口,将其提起:“你给我再說一遍!!”
可再說一百遍,结果還是這样。
并且沒過多久,宫中补了一道懿旨,徐后新孕,特召杨延宗之夫人苏瓷进宫陪伴。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有些事情,不需要言明。
今天的夕阳特别红,当纁红得像残血一样的晚霞铺满了皇城的红墙金瓦以及汉白玉大广场的时候。
杨延宗自左议事厅而出。
左议事堂距离上阳宫其实很近,毕竟当初设立,选址就在上阳宫的左右庑下,距离大约就百丈左右。
也就是三百米上下。
空旷的大广场,如血残阳,季元昊刚好自御书房返回上阳宫。
他立在汉白玉台基之上。
心有所感,抬头。
两個人,看不清彼此,只是此一刻,目光在半空中无形交汇,眉目间皆一片凛色。
……
杨国公府。
這座府邸又经過一轮又一轮扩张,占地已极其广阔,门墙高深望不见裡,护卫亲兵肃容巡守一如既往。
外头看着和从前并无任何区别,只是外书房大院却一反先前的轻动愉悦,气氛一夕变得极其压抑。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书房内一轮重响之后,连楠木大书案都被暴怒之下的杨延宗一剑砍成两截。
阿川终于回来了,带回了苏瓷的最新消息,苏瓷被送进长秋宫,被安置在一处小偏殿,徐皇后安排了两個宫女去伺候,她身边虽守卫重重,但人安然无恙。
虽早知季元昊不会动她,但接過讯报那一刻,杨延宗還是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
阿康等人已经拉出去被重打三十脊杖了。
他独自在黑灯瞎火的书房内坐了许久,直到阿照禀李盛恩到了,他才起身出去。
杨延宗是在厢房稍间见的李盛恩,他冷冷道:“季元昊已有察觉,知会所有人,按兵不动,提高警惕。”
“绝不可露出破绽为对方察觉!”
所有准备已经就绪,他们本来就不需要再动作,继续保持,以待后令!
李盛恩心下一凛,立即道:“是!”
他和阿川对视一眼,又忧急:“主子,季元昊是怎么察觉的?”
“正查实。”
杨延宗扫了几人一眼,沉声:“都别急,目前需稳,季元昊绝不敢轻举妄动,查实之前,我等暂以不变应万变。”
“是!”
事不宜迟,李盛恩和阿川匆匆告退去了。
仅点了一盏烛火的厢房内,就剩下杨延宗。
他慢慢坐了下来,眉目一片凛色。
是的,苏瓷出事,他固然急忧,只是此时此刻,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是谁,走漏了苏瓷离都的消息?!
他的這個核心圈子之中,只怕是出了内鬼了。
要知道,知道他提前把苏瓷送走的人,其实非常非常少,阿康阿照等亲兵算一拨,他们是直接经手和参与的;還有,就是李盛恩等军中一众负责部署行动十来二十名心腹部下,他们猜也能猜到。
最后剩下的,就是伺候苏瓷的人,還有家裡几個人,苏家几口,這么很少的一撮。
就這么多。
当然,其实也有可能是暗道泄露、商行泄露,车马露了痕迹之类的外在原因。
或者刚好被对方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最后两项,杨延宗一個都不信,不可能的,他几乎马上就断定,必是有人走漏消息。
出内鬼了。
本来十拿九稳的,竟让苏瓷出了意外。
杨延宗又急又怒,但他很快强自压下所有情绪,夜凉如水,他眉目似冰。
——這個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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