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苏瓷赶到归云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她望见季堰,骑在马上给杨延宗和另一队人在送行,由于這次是秘密出行,季堰沒戴金冠,身上還披了黑斗篷,但她眼神好,還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季堰奉六王爷之命,领着季郴来给赵元杨延宗送行,這赵元是個目光炯炯的精瘦汉子,季堰和他饮過一杯壮行酒目送其带人迅速离开,最后将视线投到杨延宗身上。
季堰举杯:“此去只怕多有不易,慎行要多多小心。”
他微笑着,杨延宗也勾了勾唇,举杯一仰而尽:“谢世子。”
彼此心知肚明,但面上,這看起来還一对互相关心感激彼此的好兄弟。
季郴也上前一步,敬了杨延宗一杯壮行酒,杨延宗乌川這一出实在太突然了,以致于他温文清雅的面庞添上两分忧色,但勉力掩饰住了,举杯:“大表兄,保重。”
杨延宗和他碰了碰杯,同样饮尽。
接着举杯动作和夜色的遮掩,季郴快速把一张小纸條塞进杨延宗手裡,然后退回季堰身后去了。
接下来,也沒有多话,喝完壮行酒,随后就出发了。
嘚嘚沉闷的马蹄声敲打在夜色裡斜斜向下的狭窄土径,杨延宗回头往一眼那個远远立在归云庄前的居高临下的黑色身影,冷冷挑唇,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
杨延贞沒领苏瓷上去,远远望见那边的季堰,他悄悄撇了一下嘴,带着苏瓷私下绕過归云庄,先到江边等候汇合了。
乌川在西南,大部分都是水路。
等了小一刻钟,疾急马蹄声响了几次,前后汇合了好几拨人,有一队是杨延信领的,還有一队是林亦初,另外几队领头的都是劲装汉子,苏瓷不认识的,有精瘦有敦实,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看着身手很矫健。
杨延贞和林亦初小声给她說了两句,她知道這些大部分都是自己人,小部分则是王府点出来的。
杨延宗是最后一拨来的,他一身玄色扎袖劲装,脚踏长长的同色皂靴,夜色下骑快马直下码头,一勒翻身而下,矫健凌厉,锋芒毕露,凛冽得看着就连平日那淡漠感都仿佛轻了几分。
当然,這是错觉,杨延宗利眼一扫,便看见立在边角的苏瓷,他似乎冷哼了一声,被他扫一眼就像大冬天的夜裡被人当头浇一瓢凉水似的。
苏瓷理亏,不敢吭声,慢半拍挤出一抹带两分讨好谄媚的笑,人家视若不见移开视线。
切,苏瓷偷偷吐槽,小气鬼。
……
杨延宗和王府的人說了两句,這趟任务领头的是杨延宗,王府人沒有意见只說听他号令,杨延宗也沒废话,随即下令上船。
“二妹妹,快,我們上去。”
路上杨延贞给她简单說過一下,不過其实這個银沙军饷案和乌川之行她都挺清楚的——前者她家差点全家折进去了,能不清楚嗎?
银沙军饷案,原来只是军饷火耗发现有猫腻,事不算小,但也绝对不大,只是恰逢老皇帝受伤病重,被拉出来借题发挥,导致各方许多的军中人马纷纷下马,旋涡越来越大,最后竟還二次升级了,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由军饷火耗扯出偷挖国有银矿,再由偷挖国矿卷出大量白银来历不明,查到最后,爆出這刘应兄弟不单单偷挖国有银矿,他们甚至還顺着银脉勘察出新的矿山,私自大量开采并偷炼银锭。
最糟糕的是,這刘应兄弟给四王、六王、七王、還是已经狗带的三王都分别送過大量的白银,并藏下详细的账目明细,将诸王偷偷捆上自己的赃车。
——原本以为是火耗空饷得来的银子,這在军中并不罕见,每年每月来投门下的人也海了去了,做了预防措施并不怕,谁料却是一條咬手毒蛇。
老皇帝伤愈后来势汹汹,抓住這個把柄要一举将三王斩于马下。
现在局势很紧张,已到了至关紧要的时期。
被胁迫着,一得线索,各王府不得不立马遣人出去,去“力救”這逃亡在外的刘应兄弟。
上述就是银沙军饷案的前情后果。
至于乌川之行,苏瓷也是知道的,毕竟她有外挂嘛,她知道的原书轨迹,裡头就有這個乌川之行。
可太不容易了,皇帝不容许刘应兄弟落在诸王府的手中,除了皇帝,六王府還得和四王府、七王府人马之间互相厮杀——毕竟都不是朋友而是敌人,痛下杀手必不可少。
总而言之,非常凶险。
六王爷除了杨延宗和赵元之外,昨天已先遣了两路人马出去了,前后一共四拨人,但各自能不能成功进入乌川都是個問題。
码头前停了两艘不大不小的乌篷船,每艘挤挤能装几十個人,十一月初的天,虽還未下雪,但夜裡已极冷,水面升起一层薄薄的寒雾,呼吸间钻进人的肺腑,河面冷风呼呼吹着,苏瓷赶紧拉了拉围巾挡住口鼻。
她不很怕冷,但沒必要還是暖和点的好。
船板很旧,但很结实,苏瓷還好,由于是大夫身份,所以单独分了一個小舱房,不用和人挤,其他房间她看少說待十個八個人的。
林亦初拉开舱房门看了眼,给她打开被褥铺平,期间反复叮嘱:“阿瓷,你夜裡警醒些,千万别睡死了,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就住隔壁房间。”
“要是我不在,你找张昉。”
张昉是林亦初的副手,苏瓷认得的。
“可记着了?”
“嗯嗯!我肯定记住了。”
苏瓷点头如捣蒜,她知轻重,唯一可惜就是,原书主爱情,又是女主视角,不涉及女主的根本就沒有具体描写,這個异常凶险的乌川之行只用了几百字来概括,苏瓷最记得就一句——“损员愈三分之二”。
死了沒能回来的超過三分之二,能不凶险嗎?
她反而担心林亦初,“亦初哥哥,你得小心些才是,可别光說我了。”
她是非战斗人员,還是团队医生,遇上突发情况肯定有人保护她的,对比起她林亦初危险多了,她可不想家裡两個去,到时一個回去。
林亦初不禁莞尔,因为年轻增加威信而常年绷紧严肃的五官变得生动起来,俊秀的五官左腮有一個不浅的酒窝,林亦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阿瓷长大了,都会担心家裡人了,好了,我肯定记住了!”
苏瓷拨开他的爪子,瞪了他一眼,他举起手,严肃道:“好好,我保证会很小心!”
不揉了,再揉就炸毛了。
林亦初两三下就铺好了被褥,从小他就照顾苏瓷姐妹习惯了,他铺得顺手,苏瓷也习以为常,不過他也不好在苏瓷屋裡留太久,哪怕大门敞着,因此铺好被褥后直起身,就說:“你早点休息,后头的路恐怕会很不太平。”
他叮嘱两句,就赶紧出去了,苏瓷从包袱裡掏出三個卤蛋,分了他一個,這是她顺手收进来的宵夜,“嗯嗯,我都知道了。”
林亦初颠了颠卤蛋:“你還带這個啊?”他顺手又掏了一個,在苏瓷瞪大眼睛之前,飞快闪出去了,把门关上。
苏瓷冲门口皱皱鼻子,敲开卤壳啃了口。
由于苏燕近段時間的百般嘀咕和撮合,她难免就注意起林亦初。
林亦初可能也有点意思,毕竟青梅竹马。
苏瓷想想,其实這样也挺好的。
不用离家,不用担心什么合法小三問題,有什么矛盾,爹妈一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她优哉游哉,未来数十年休闲的咸鱼日子差不多可以预见。
但想归想,苏瓷现在是不敢的。风头過了再說。最起码,最起码等杨延宗娶妻后啊。
她再安静如鸡個一两年,然后再低调解决人生大事。
苏瓷這個舱房是紧邻船厅和夹板的第一间,男人们在外面說话的声音,她推开一点点内窗,偷瞄了眼,刚好看见杨延宗弧度淡然冷漠的侧颜,她赶紧把脑袋缩回来,轻手轻脚关上窗子。
苏瓷心說,她還是尽量不出现的好。
能避则避啊。
然而很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啊。
很快,就在第二天的夜裡,就出事了。
……
苏瓷其实也沒经常想杨延宗這茬,她每天吃了饭活动一下手脚,就赶紧休息了。
她還是有点担心的,毕竟這并不是一趟安静旅途,凶险得不行的。
但谁知怕啥就立马来啥!
船行很快,风大,虽沒有千裡江陵一日還,但顺游而下速度還是非常快,在船舱裡只听见呜呜风声,到底第二天入夜,他们就逼近乌川地界。
一路上他们换了好几次船,不断扫尾不断重新伪装,苏瓷也换上了一身贴身短打,靴筒還放了把小匕首以防万一。
晚上睡觉她连衣服都不脱,直接把被子一卷就睡了。
這天夜裡睡得朦朦胧胧,忽听见“笃”一声!紧接着“嗖嗖嗖笃笃笃”,江岸两侧山坡激箭如雨,苏瓷一個激灵睁开眼,大船已迅速掉头,全速往不远处的参天树荫冲去。
“嘭”一声!苏瓷站立不稳,扑落在地,紧接着头顶船板啪啪啪掉下来不知什么沉重东西,啊,是人!有惨叫声!
“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断身穿水靠的黑衣人自水面一跃而起跳上船,叮叮当当,混乱的厮杀声即刻就连成一大片。
林亦初一脚踹开门,拉着站立不稳扑倒在地的苏瓷往外飞奔,“包袱,我的包袱!!”
她的药和针线器械都在裡头呢!
杨延贞本想冲上来拉她的,闻言脚步不停冲进舱房抄起那两個大包袱,丢给他身后的人,他飞奔上前,拉着苏瓷另一边的手,“是朝廷的人!”
想快,要么水路,要么水路转官道,否则等翻山越岭過去,黄花菜都凉了。
可供選擇的余地根本不多。
而皇帝到底是皇帝。
苏瓷终于知道伤亡为什么這么多了,這根本就是明知但用人命填出来的!
她咽了咽,被拉着一冲上了夹板,林亦初杨延贞及身后人奋力杀出一個空间,黑魆魆的夜看不大清,但血腥味异常浓重,她抬头一看,整艘船已经被扎成马蜂窝。
杨延宗所在大船是重点关注对象,相较而言,另一艘后面跟着乌篷船箭伤和袭击者都少多了,场面已被控制住,這边大船的人不断往那边船转移。
但其实這都是幌子。
杨延贞林亦初带苏瓷来的船舷左侧,底下拉出几條又长又深的快艇,二人拉着她一跳而下,快艇剧烈晃动着,上头還不断有人跳下,满了,立即一撑冲进沿岸的阴影中。
苏瓷回头,刚好看见杨延宗,他脚尖一点跃下快艇,艇身纹丝不动。
小船速度很快,下一刻就将厮杀现场抛在身后。
有人追来,但快艇上都是佼佼者,不断解决,丝毫沒有影响快艇速度。
但苏瓷心裡惴惴的,她记得,杨延宗的生平大敌,季元昊,就是在乌川一行出场的。
就是季承檀的那個哥哥,四王义子兼心腹和智囊的那個。
将世子逼迫到必须二选一,进而不得牺牲一個的就是他的手笔!
甚至下令军镇梁慎杀死杨延宗的都是他。
很厉害的一個人物,出身很差,却混得很好,远房落魄宗室,被四王收为义子进王府教养,在一大堆的凶残义子裡头脱颖而出,和這哥相比,那季承檀简直就是小白兔。
她正想着,忽听见轻微的“笃”一声。
“什么声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說曹操,曹操就到了,苏瓷耳朵很尖,霍站起身,立马将视线投向舱底。
苏瓷:“……”
她一站起,下一声“笃”更加清晰,船板一瞬被凿穿,水蔓延立马浸湿她的鞋底,林亦初杨延贞狠狠船底水下一刺!血水以及冒出,但底下人毫不退缩,挣动间,被凿穿的快艇立马就翻了。
全部人落水。
黑魆魆的水面,沒有月光,根本就看不清,苏瓷听见林亦初和杨延贞喊她的声音,但距离至少三四米远,她不敢吭声。
苏瓷准备充分,短打都是单衣,外袄一裹随时能解,混乱中,她相当机灵,沒有应声,反而减少动作,让水淹沒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后一仰,她掉头往后面的快艇游去。
最近的,是杨延宗的船,這男人手持长剑将一個翻上快艇的黑衣人戳下去,蜂腰猿臂,目露寒光。
苏瓷飞速游過去,最近最气定神闲只有他了,冷死她了,她赶紧伸出一只手,“喂,!”
這個男人垂眸瞥她一眼。
……该不会是记仇成這样吧?
身后哗哗水声,苏瓷:“快拉拉我啊大哥,男人不可以這么小气!!”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了。
但同船的杨延信厮杀间,忍不住笑了一下,杨延宗脸色更黑了。
头顶有阴影罩下,一只大手一抓,把她提溜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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