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大开明堂受朝贺(中) 作者:未知 十二月初,秦国渭南。 公子刺从睡梦中被一阵摇晃唤醒,但他沒有睁开双眼,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翻過身還想继续睡。 外面早已是千裡冰封万裡雪飘,唯独渭南行宫裡還温暖如初,他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可以赖到天色大亮,而母亲也会怜惜地让他继续缩在被窝裡,纵然生气,只需要一個鬼脸,母亲便能再度绽放微笑。 然而今天不太一样。 “刺,刺,快些起来,该上路了……”耳边再度传来母亲略显急促的声音,公子刺强撑着抬起眼皮,在朦胧的灯光中,看到了母亲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又触到了她因为害怕而变得冰冷的手。 “母亲……”温润的小手摸着母亲的面庞,公子刺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是自己让母亲伤心了。 赵秦和约已经签订小半年了,其中一條是要遣送质子入赵,从入冬开始,夫人便带着秦伯的独子公子刺来渭南居住,等待最佳时机。 公子刺以为自己惹母亲生气了,便不敢再撒娇,点点头,乖顺地由傅姆们伺候穿衣。母亲则亲自为他扎了個总角的发鬟,戴上金手镯,在裳上系上一块小玉环,随即擦干眼泪,牵着他的手,一块走出房间。 外面依然被夜色弥漫,冷得人不想下脚,庭院裡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想来已等候多时了。 “夫人,公子……”当为首的人迎過来后,公子刺认出来了,他好像是父亲朝堂上那個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头,公子刺喜歡唤他“白头翁”,母亲则拍了他一下,让他叫“大庶长”。 “大庶长。”公子刺很听母亲的话,他乖乖行礼,大庶长子蒲顿时露出了慈祥而疲惫的笑:“辛苦公子了,吾等這便上路吧。” 一驾四匹马拉着的安车已经在等待他们,因为秦国交付了大量马匹作为战争赔偿的缘故,一時間,国内甚至连公子出行都凑不齐四匹颜色一致的马。 对此大庶长解释道:“岐山和陇山脚下的小马驹需要時間长大,公子入赵可以为吾等赢得時間。” “谁又能给他時間,刺他才七岁……”秦伯夫人又哭了,梨花带雨,公子刺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擦拭母亲的泪,却被她反抱在怀裡大哭起来,大庶长只好叹口气,不再說话。 马车的终点是渭水河畔的小码头,码头裡停泊着一艘式样古朴的大船,船长十丈宽约五丈甲板之上共有两层。這艘船本来是秦国在渭水最大的战船,战后也作为赔偿给了赵氏,如今是赵氏渭水舟师的旗舰。 见一行人過来,站在船下呵气的赵氏官吏连忙過来寒暄,为首的中年大夫是冯翊郡守阚止,他的随从是赵无恤的新宠刘德。 公子刺有一点怕生,躲在母亲背后看着大庶长与他们交谈,他能看出大庶长的笑容有些生硬,等谈完了,大庶长转過身朝他招了招手。 “公子,請過来。” 公子刺抬起头,询问地看了母亲一眼,他母亲的泪又涌出来了,但還是朝他点点头,仍由他過去,与那两個赵氏的大夫见了面,他们对他恭恭敬敬,一路开导,带着他走到船只楼梯下。 “請秦国公子登船。” 到這时,公子刺才觉得不对劲,他拼命回過头,看向母亲的方向,奋力张开双臂,呼喊母亲。 秦伯夫人忍不住了,扑過来将公子刺抱住,泪水滴在他稚嫩的小肩膀上。 “夫人……”舐犊情深,此乃人之常情,過了良久,等母子二人都止住了泪,大庶长等人過来想要劝诫。 不等他說话,秦伯夫人已经咬了咬牙,狠狠心将公子刺交到傅姆手中。 “刺,离了母亲,也要傅姆的话。” 公子刺纵然不断哭喊打闹,但无济于事,他最后還是被带到船上,赵氏已与秦国平分渭水,踏上這條船,他就算得上离开了秦的国土。 被抱着站在船边,随着船速越来越急,大庶长、母亲都越来越远。突然之间秦伯夫人撩起裙裳跑了起来,追到他们所在的区域,途中几度差点摔倒在雪地裡,都倔强地起来,高高举起手,将怀中那镶金的手炉塞给船上的人。 “此去邺城路途遥远,休要让他受凉!”她几乎是在用嘶声力竭的声音呼喊。 但公子刺却想起了這些天母亲一直在耳边轻声嘱咐他的话:“刺,你以后不再是秦刺,而是赵刺了,可哪怕你去到邺城,也休要忘了母亲,休要忘了秦才是汝的母国!” 公子刺早就哭干了眼泪,只能抱着還带有母亲余温的手炉,茫然地被大船带着向东驶去,心裡是他這年纪還不能理解的撕心裂肺。而他对這趟旅途的记忆,也始于渭水之畔,母亲站在雪地之中,泪光盈盈柔肠寸断的送别景象…… …… “渭水到风陵渡一线尚能行船,等下了船,還要走上大半個月。途中有赵军护送,還配备了精通小儿科的灵鹊医者,公子的安全沒什么問題。明年元月一日前,应当能顺利抵达邺城。” 秦伯夫人沒有理会子蒲的宽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這個骄傲的秦地女子刚刚送走了自己七岁大的骨肉,为秦国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也对子蒲充满愤怒,回去以后少不了要在秦伯面前好好数落数落他。 “唉,是老朽无能,以至于要用秦国的未来君主去向赵氏换取和平。” 送走公子刺后,秦国大庶长子蒲又看了看对岸,這几個月来他不知眺望了多少遍。那片泾渭之间的肥美土地啊,从古至今都是雍州的一部分,如今却被赵氏割走,变成了他们的郡县,虽然号称只占据十年以观后效,可子蒲心裡却沒底。 十年,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是否還能再有十年,有些事情,纵使现在办不到,也必须做好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按照和约,秦国在渭南地区的驻军不得超過万人,所以防御极其松散,但当子蒲的车驶离城邑和主干道,进入蓝田后,却别有一番天地。 古称上等美玉为“球”,次玉为“蓝”,這裡因盛产次玉,故名蓝田。蓝田地处秦岭北麓,地形复杂,山林密布,在上洛被韩氏控制后,這裡俨然成了秦国的东南大门。灞水从這裡潺潺流過,现在已接近冰封,水边的林子裡,有一個隐秘的营地…… 子蒲的到来打破了這裡的静谧,守备森严的秦国兵卒向他行礼,等子蒲深入到裡面后,更是看到一大群士兵在坚持训练。 士兵披着厚厚的皮甲,在雪地裡绕着圈跑步,每人负重数十斤,而一位独眼的将吏正在呵斥催促他们加快步伐。 听到背后沙沙脚步,那将吏回過头,竟是战争裡不知所踪的魏氏党羽吕行!在攻破魏邑后,赵氏未能找到他,原来是跑到了郊野上躲藏,最后辗转来到了秦国,他的右眼已经废了,蒙着黑布,虽然是死目,裡面却闪烁着名为仇恨的光芒。 吕行见子蒲来了,并未让士卒们停止,他自己也仅是朝来者微微行礼:“大庶长。” 子蒲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场中光景,问道:“這就是赵武卒训练之法?” “然,本来還要训练弩技,但雪天容易伤弩。” 原来,自从六月份战败之后,這位秦国大庶长痛定思痛,做的第一项决定,就是秦国从上到下,都要效仿赵氏进行改革,如聚小邑为县,全国共得二十一個县,蓝田便是其中之一。 此外,還要推行法制,开阡陌,分大宗族为小家小户,民间有父子继续同居一室者,要加以重罚!开始修订《秦律》,效仿赵氏建立法制,军中推行军功授田,但凡那些让赵氏强大的东西,秦国都要虚心学习,但凡是那些拖累秦国战败的,都需要革除。 军事改革也势在必行,子蒲的思路是开始全面改战车为骑兵,同时步卒也不能拉下,他之所以收留吕行,是因为魏氏曾效仿赵氏建军,在河西之战裡让秦人吃了不少苦头,若秦人也能掌握那种战法的话,也许就不会被赵氏打得那么凄惨了…… “魏氏已亡,秦国与汝皆以赵氏为仇雠,助我以赵氏之法练出一支精锐之士!魏氏便有复仇的机会!” 子蒲知道,他的一些列急促改革,已经触犯了大批秦国贵族,甚至连秦伯也对他极为不满,但他并不在乎。 他完全可以在战败的耻辱中卸任下台,在羞愧中度過余生。 可却選擇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那就是燃烧自己的余生残躯,让秦国获得涅槃重生的机会! 骄傲的秦人,绝不会心甘情愿地给赵为奴为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