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麟之趾 作者:未知 晨风清凉,暂时吹走了天气的闷热,未央宫含元殿外,扎着总角发鬟,穿着一身绣满玄鸟云图案新衣的赵恒置身于近侍中间,满心焦虑又兴奋难耐。 這一年,赵恒六岁。 殿门外的大鼎燃烧着香料,盔明甲亮的羽林卫们直挺背脊,昂然持戟站立,微风吹過,他们头顶飘扬着赵国的旗帜,上面画着炎日玄鸟。 一切都那么庄重,一切都那样肃穆,這是继赵国建立后,赵恒参与的又一次典礼。虽然不懂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這次他要出席的仪式,是很重要的,而且似乎是以他为主角……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正在入睡,母亲突然走进他的寝室,抱着他失声哭泣。赵恒被惊醒后为母亲拭去眼泪,不知所措,母亲却笑着說這是高兴的泪。 “高兴也会流泪?”赵恒不解,還沒来得及想清楚這個問題,便被一群宫女包围,又是给他量身体,又是给他张罗新衣,等新衣制好,仪式便接踵而至了。 如今,他已经站在這裡,宫内宫外,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善意,恶意,或者情绪复杂。 在這些目光的聚焦下,赵恒沒有示弱,他努力站直身体,想表现出六岁孩童所沒有的成熟气度,仿佛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可实际上,他手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孩童是敏感的,虽然之前已经演练過许多遍,可事到临头,赵恒仍然会生出一丝惧意,想要掉头逃离,跑回长信宫,拽着母亲的衣角寻求帮助。 “公子。”就在他有些茫然无措的时候,一個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位身穿绛色朝服的官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公子稍后便随我入内,不要回头。” 是谒者令子夏,他是赵恒父亲身边的近臣,赵恒对他并不陌生,他温和的目光也让人心生安定。 于是赵恒捏了捏小拳头,身后那些目光仍在,但其中似乎多了母亲那期许的眸子,让赵恒能战胜害怕的情绪,努力跟上子夏的步伐努,在仪仗护卫下向前走去,沒有东张西望,更沒有回头。 谒者令子夏要负责今日对赵恒的引导,他用很慢的步伐缓缓向前走,既要确保自己走的路线是笔直的,余光還得放在身后的公子恒身上,指引他前行,防止他磕绊。 殿外的百余步一切顺利,然而就在抵达殿门处时,赵恒面前出现了一道门槛。 宫中礼官很早就对赵恒說過:“公子公孙、卿大夫、士出入君门,不践阈。”意思是进入君主的宫殿时,应该从门中央所竖的一根门槛旁侧身而過,不要用脚踩在上面。 门槛的作用是内外的界限,同时,它也是主人的身份高低的一种体现,作为诸侯宫室正殿,含元殿的门槛对于六岁孩童而言,有点過高了…… 子夏又偏過头看,想要鼓励赵恒前行,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对于赵恒而言,最可怕的不是這道门槛,而是门槛之后的情形…… 他放眼望去,殿内,全是高大的身躯,臃肿的朝服,晃动的玉佩,還有一双双眼睛。 相邦董安于那老态龙钟的眼睛,悍将田贲审视的眼睛,秦国公子刺充满艳羡的眼睛……這些更多更近的眼睛都直视着赵恒,似乎是期盼已久,现在只想将他从裡到外看個通透…… 赵恒脚步再度一滞,迟疑不敢进,直到他看到了父亲的眼睛。 赵无恤坐在大殿另一端的君榻上,满头黝黑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由君侯的冠冕固定,今日他的黑色眼瞳肃穆无比,怎么看也不像是那個会在雪夜炉前,怀抱赵恒,娓娓细述《夸父逐日》《亡羊补牢》等寓言故事的人。他已经摘下慈父的容颜,戴上赵国君主的面具。 但透過那一层玉旒,赵恒仍能感到,父亲是期盼他能继续往前走的,在威严的目光下,包含着勉励、鼓励…… “勿要让汝父失望。”這是母亲对他耳提面命過无数遍的,于是赵恒一個激灵,掀起深衣,侧身举步迈過,虽然略显笨拙地,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 看着赵恒无惊无险地迈過殿门槛,小小身影缓缓朝這边走来,来到他的御座前,北向下拜,举止毫无差错,赵无恤长长松了一口气。 别看他一脸庄重,可实际上他和赵恒一样紧张,看儿子走過的這短短百余步,竟丝毫不比他煞费苦心一步步夺取诸侯之位轻松。 但无恤心裡也有欣慰,儿子总算沒让他失望,這或许也是他离开母亲怀抱,从稚子变为堂堂赵国公子的关键一步,迈過之后,便是豁然开朗! 赵无恤露出了笑容,示意赵恒上前。 等儿子来到身边后,赵无恤再度仔细地看了看他,毕竟是乐灵子這种大家闺秀教导出来的,不但容貌上有几分母亲的秀气,衣着发式一丝不苟,举止得体,只是眼神裡還有一丝丝的委屈,他毕竟只是個六岁孩童。 正在這时,殿内的乐官也开始奏乐,叮叮咚咚地敲起了编钟,音乐有着轻快喜庆的旋律,乐辞曰: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一時間,殿内钟罄齐鸣,琴瑟悠悠,一首《周南.麟之趾》演奏完毕,顿时引起了众臣的喝彩,他们交相称赞,随后同时朝高坐君榻的赵侯无恤祝贺道:“君上之公子亦如麒麟,威仪赫赫!” “善!”赵无恤也拉着赵恒,欣慰地指着他对众朝臣說道:“此乃寡人麟儿,振振公子,必兴赵邦!” …… 实际上,赵无恤做出今天的選擇,是经過了深思熟虑的。 枝繁叶茂、子嗣满堂,這是中国人一贯不变的价值取向,民间是为了传承血脉,养儿防老,王侯卿大夫之家则是为了让宗族延续,邦邑财产有人继承。 可儿子太多了,也不一定完全是好事,让哪個儿子继承家业,往往会成为上一辈人的大烦恼。 人的寿命是有限的,赵无恤身为人父,打拼了十多年后,打下了大片江山,也少不了要考虑這個問題。 他现在一共三個儿子,在宋国的“子商”是私生子,只能以“玄鸟坠卵,无孕而生”的說辞存在下去,再加上他尚在襁褓,基本上与赵国的继承沒有瓜葛。至于其余二人,分别是长子赵操,以及嫡子赵恒。 纵观之前的歷史,商代的继承制度是父死子继,辅之以兄终弟及。直到西周初年,周公制礼作乐,嫡长子继承制才被严格地执行下去。 于是不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四個贵族等级,继承财产和职位者,必须是嫡妻长子;如果嫡妻无子,则立庶妻中地位最尊的贵妾之子,這就是所谓的“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這种继承制度与商制相比,有效地避免了兄弟阋墙引发的祸乱,从而维护了君权的威严和邦国的稳定。 可以說,嫡长子继承制度,是周朝宗法体系能够维系至今的关键所在。自此以后,除去鲁国偶尔会有“一继一续”,宋国时不时出现“兄终弟及”外,各国都按照這种基本法来传承。到了一百年前,齐桓公召集诸侯在葵丘会盟时,還订立盟约說:”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意思就是不要更换正室夫人,不要更立非嫡长子为继承人。 可是齐桓公本人却沒有遵守這個盟约,他的夫人有王姬、徐嬴和蔡姬三人,都未生子。另有“如夫人”者六人却每人都有一個儿子,按照无嫡立长的原则,齐桓公已立公子昭为太子,可之后又反悔,宠爱卫姬,答应了立她的儿子无诡为太子。 這种对继承人暧昧不明的态度,直接导致了齐桓公生病时,国内五公子反对公子昭继位,相互攻杀,史称“五子乱齐”。這些不肖子孙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连齐桓公死了都沒空给他收尸,等内战结束,蛆虫都已经吃饱喝足从门户裡爬出来了…… 与之相似的,還有晋献公废太子申生而改立庶子,导致了晋国连续内乱,若非出了重耳這個霸主之姿,也许已经被秦楚踩在脚下肆意欺凌了。 赵无恤不打算重蹈那两位自以为“英睿”的国君的覆辙。 “我可不想做齐桓公,還有晋献公……更不想做歷史上的赵襄子。” 歷史的迷雾遮掩住了真相,所以赵无恤也不知道,歷史上的赵襄子究竟是何原因,竟放弃了自己的五個亲生儿子,偏偏对兄长伯鲁之子赵周青眼有加。赵襄子在三家分晋后,把赵周封在代地,称之为“代成君”,一副分国给他的架势。 在赵周早逝后,赵襄子竟還不罢休,又立伯鲁之孙赵浣为赵家的继承人。這一而再再而三,不但他的五個儿子十分不满,连赵鞅的幼子赵嘉也有想法了。赵襄子死后,弟弟赵嘉就驱逐赵浣,自立为国君,被称为赵桓子。桓子继位十余年后也死了,赵氏族人說:“赵桓子做国君本来就不是赵襄子的主意。”于是大家一起杀死了赵桓子的儿子,再迎回赵浣,拥立为国君,這就是赵献子。 所以赵国王室,其实跟赵襄子沒啥关系…… 原本三家分晋时,以赵氏最强,魏韩都要仰其鼻息,然而经過赵氏這一来一回十几年的动乱后,魏氏的魏文侯便率先完成改革,迎头赶上。魏国取代赵国成了三晋之首,以至于战国初期,赵一直是魏的小弟,国势也衰微不振。 赵襄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赵无恤不得而知,但他结合前世今生,觉得对储君之位暧昧不明,前后反复,是为君者的大忌,因为对女人的偏爱爱屋及乌,更易储位置,就更是把国事和闺房情趣弄混淆了。 于是赵无恤决定,早立太子。休要让国内储君之位空悬,让朝臣心中不安,勿让别有用心者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再說了,虽然歷史上赵襄子這副身体還有四五十年好活,现在若从壮年就善于调养,不要沉溺女人和酒色,只怕能活更久。但就像赵无恤对乐灵子說的,出征在外,谁也說不准会发生什么,楚昭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管你有多大的雄心壮志,也敌不過小小心疾。 作为一個谨慎的人,赵无恤总是喜歡把事情准备周全再去迈下一步,万一有意外,他可不希望自己打下的硕大家业,会像亚历山大大帝那样,身死地分。 若按照正统的理论来看,赵操年纪虽大,但他母亲是伯芈,是妾室,赵恒虽然年纪略小,却是正儿八经的嫡子。 但赵无恤不会单纯按照礼法来做事,他還要考虑到两個儿子的能力和未来发展。 “阿满……”想到這個儿子,赵无恤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有一丝歉意。 作为无恤的长子,赵操刚出生的那几年独享了父爱。直到六卿之乱,赵鞅死去,赵无恤必须坐镇河北,无法兼顾鲁地,于是就让年幼的赵操去鲁国做“正卿”,以安鲁士之心。這之后七年過去了,父子二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的過来,上次相见,還是元月他来祝贺父亲列为诸侯。 赵操已经是十余岁的小少年,身材瘦高,赵无恤都快认不出他是自己儿子了。因为长期分离,此子与赵无恤的关系有些生分,在缺少父爱的情况下,又造成了怯怯的性格,并且因为体格较弱,也对弓马之事无甚兴趣。 但更让赵无恤不喜的,是他過于仁厚实诚了。 一月份时,赵无恤让赵操来面前问对,便发现他对礼、乐、诗都掌握得不错,但的言谈裡有许多“柔仁好儒”的成分,当时便斥责道:“赵氏乃皋陶之后,立国自有制度,本以礼法杂之,奈何纯任德教!?” …… ps:百科将赵襄子卒年定在公元前425年,這一年份是根据《史记.赵世家》裡赵襄子在位年份推算的,然而在此之前,史记却将赵简子死去的時間延后了18年(左传载赵鞅前476年死,史记却错记为前458年)。 如此一来,史记裡說“襄子立三十三年卒”,便应该是公元前443年,這才是赵襄子准确的卒年。赵桓子夺位也应该是這一年,可以作为佐证的是《竹书纪年》:“晋敬公立十又一年,赵桓子会[诸]侯之大夫,以与越令尹宋盟于”,晋敬公十一年,是前441年,可知赵襄子這时候已死。 所以小說裡,赵无恤的生卒设定为:公元前519年—公元前443年。 以上参考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三三、赵简子卒年考,今晚只有一個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