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歷史的尘埃 作者:未知 从三十岁时一次宿醉导致次日记史笔误后,太史墨就再也不饮酒了。 大禹說,酒這东西迟早有一天能让人亡国。千裡之堤溃于蚁穴,之所以亡国,是因为饮酒误人,代不乏人,可谓“酒厄”。 所以太史墨滴酒不沾,只为保持清醒的双目。 今天,他以为眼前的赵无恤醉了,开始說胡话来,最开始时,他是不断冷笑,只当听昏话的。 可在半個时辰后,他才明白,其实是自己醉了。 赵无恤的那些故事让他沉醉。 他說那吴越春秋,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 說那晋国三分,陈氏代齐,窃钩者诛,窃国者为王侯。 說那战国策士,纵横家书,鬼谷奇谋。 說那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华夏文明之鼎盛,当始于斯。 說那闲過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說那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說那秦王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可惜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說那陈胜吴广顿足大泽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說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過江东。 說那高祖斩白蛇,大风起兮云风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說那苏武在匈奴,十年持汉节。白雁上林飞,空传一书札。牧羊边地苦,落日归心绝。 說那太史公忍辱负重,而作史记,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說那汉终军,弱冠系虏請长缨,說那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焚匈奴之庭,坑康居之民,屠大宛之城,蹈乌孙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 說那汉末三分,官渡的鏖战,赤壁之畔的大火,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到這裡,赵无恤停下言语,低头慢饮一口烈酒,闭上眼睛,有几分微醺。 而太史墨听到痴迷,也有几分醉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谁能想到老朽的话不幸言中,吴国终究灭于于越。” “谁能想到仲尼生前彷徨丧家之犬,身后却被他的徒子徒孙们一路捧到至圣先师的位置上呢,這只怕不是他的本意。” “谁能想到季札之言不幸言中,晋国终于還是三分,倒是孙子說赵氏必大的猜想落空了。” “谁能想到周室的皂隶,东方牧马儿的后裔,竟能横扫天下,结束這個乱世,结果却一夫作难而七庙隳。”這一切都太戏剧性了,纵然太史墨博览古今,也无法想象。 他看着赵无恤,态度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冷淡和提防,而是更加复杂的情绪:“倘若沒有赵卿横空出世的话,這一切都会发生。” 无恤笑道:“太史信我?不当我是得了癔症,或者喝醉了酒?” “如此多的细节,前后跨越数百年,一环紧扣一环,越国并吴,晋之三分,战国七雄,秦汉的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造不了假,或者說,比起如今被上卿搅乱的时局,那些事更像是真的。” 赵无恤长叹一声:“也唯独对太史,小子才有可能說這些话還不被当做疯了。” “還請上卿继续說下去!”太史墨殷切第看着赵无恤,作为一個史官,有机会窥探千年后的歷史,這是难能可贵的机会。而且按照赵无恤的說法,从上古的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直到秦时明月汉时雄关,泱泱华夏融汇了九州的各族,一脉相传,后世的辉煌如此炫目,让人激动莫名。 但与讲述天汉灿烂的激情澎湃不同,接下来,赵无恤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 他說那曹魏篡汉,司马篡曹,鹰视狼顾之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說那五胡乱华,衣冠南渡,神州陆沉,中原之地,尽染膻腥。 他說那祖狄闻鸡起舞,中流击楫,說那刘琨困守晋阳,一曲胡笳救孤城。 他說那羯奴石赵屠戮汉人,中原士女流离失所,几成两脚羊。 他說那苻天王投鞭断流,谢安石东山再起,淝水之战,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說那宋文帝,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却赢得仓皇北顾…… 赵无恤的叙述越是往后,史墨就越陌生,但不知为何,他的代入感也更加深入,渐渐不再有听离奇故事的感觉,他的子孙经历這一切,那些篆刻在這個民族身上的阵痛,那些华夏之人奋发的辉煌,又通過赵无恤之口回馈于他,让他感同身受。 为之喜,也为之泣。 赵无恤接下来還說了很多,說了盛唐风月,宣和画卷,史墨为之神往。 說了靖康之耻,风波亭之冤,史墨为之扼腕。 說了崖山之战,华夏不绝若缕,史墨默然不言,感到了一丝绝望。 說了红巾遍九州,明皇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史墨为之拍案叫好。 說了萨尔浒之战,四九城之危,煤山上崇祯皇帝吊死,满清入主中原,神州再次沦陷,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华夏的衣冠,沒了……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剃发易服,失去的不仅是衣冠之仪,更是华夏的根啊……” 這一刻,本以为已经看透世间万事,歷史也只是冷冰冰的记述的史墨竟然痛哭流涕,他哭得就像個刚得知自己失去了儿孙的白发人。 …… 比起能活数百年的龟鳖,比起能活数千年的树木而言,人的生命太短暂了,他们被囚禁在永恒的现在中,活在過去的迷雾和未知的未来之间。 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开始记述歷史,指望在转瞬即逝的尘埃下保留一些东西。或是想要让时代不要那么快被遗忘,或是想留名让后人记住自己的事迹,又或者是作为先来者,想让他们引以为戒,以史为鉴,這就是史官的本职工作。 史墨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吸纳了那些知识,所以才能如此洞察时代、人心。 而赵无恤却比他更特殊,他不仅是满腹贪欲的年轻权臣,也是内心藏了无数话语和故事的长者,是一本包容了数千年智慧的史书,书页紧锁,能一窥其中究竟,史墨觉得,這真的是他的幸运。 史墨知晓過去,根据以往的兴亡经验来预言时局,然而赵无恤更胜一筹,他能看透未来。 等他冷静下来后,才严肃地对赵无恤說道:”上卿通晓未来大势,但你的所作所为,却不一定都是对的。這就好比宋国人为了使自己田地裡的禾苗长得快,便将禾苗往上拔,结果禾苗反而快速枯萎的故事一般。“ “夜间点亮火把照耀前路,总比摸着黑乱爬磕磕绊绊要好。”赵无恤說道:“我愿做指路的明灯,只望华夏能一路坦途,少一些波折和危亡,過去所做的一切,有私心,也有公心。” 史墨点了点头,认可了這句话。如此一来,赵无恤的种种作为都能說得通了,异样感消失。 “老朽還有一事相求。”他眼中闪過一丝殷切。 “但說无妨。” 史墨的手有些颤抖:”上卿說的這些东西,我能记下来么?“ ”太史聪睿,应该明白,今夜的对话,只要有一個字传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在上卿生前是如此,但身后呢?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呢?”他在看来,那些可能不会再发生的歷史,也是弥足珍贵的东西,不应该就這么湮灭在歷史的尘埃中。 赵无恤沉吟片刻后道:“太史可以记,但我也有個請求。” “诸侯连横谋赵,河东也大战在即,《晋史乘》裡,關於我弑君及太子的事情一旦被大肆宣扬,对时局十分不利。” “上卿想让我删改?”唯独這一点,史墨做不到,這是为史者基本的节操,至少,不能由他亲自来毁掉记录。 无恤却道:“我想要太史递交辞呈,从太史之位上退下来,史赵将接替太史之位。“ 史墨正要皱眉拒绝,却听赵无恤又道:”退下来之后,太史便要交出晋史乘,但与此同时,太史也可以修自己的私史,私史之中,无论是此次铜鞮宫之变,還是今日你我的对话,任由太史记述。” 這一次,史墨犹豫片刻后道:“上卿允许我继续私下记述,老朽可以从太史之位上退下来。”他知道,自己一旦卸任太史,赵无恤肯定会对晋史乘加以控制,去掉那些对他不利的东西,但這是难以避免的,自己纵然抗拒而死,赵无恤依旧能得逞。可在听了赵无恤今日所述后,太史墨捍卫真史的死志向,却不知不觉淡了。 那卷记述了“晋卿赵无恤弑其君及太子”的竹简,不知何时,已经掉到了地上。与一個邦国,一個民族数千年的沧桑歷史相比,這点事情就好像是沧海之中的一粒粟,无足轻重了…… 而且他相信,自己可以如那”司马迁“一样,将私史做成后世无法忽视的正史!比起后世动辄焚烧史书,大兴文字狱的帝王,赵无恤已经很不错了。 此事了了以后,赵无恤也松了口气,他对身后名倒是沒什么兴趣,只不過不希望影响现在的战局,影响他的谋国谋天下,而且也不想因此打断史家的脊梁骨。 现在,就让太史墨成为他的自传史官吧…… “太史应该会宗周金文。” 這是一种较为古老的字体,在平王东迁后就渐渐被摈弃了,现在天下能识别并书写的,不超過一百人,太史墨作为史官裡的佼佼者,自然是会的。 “我說的那种种事情,太史可用古金文书写,但简册必须同晋史乘一起封藏,解密的期限是……千年。”倘若他打造的新政权能维持那么久的话。 “一言为定!” 皆大欢喜,提防化为尊重,多年未饮酒的太史墨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赵无恤满上。 “就为上卿今日坦诚而言,老夫可否敬你一盏?” “求之不得,且共饮!” 二人对饮,饮完后都将酒盏翻到在案上,不知为何,突然间相对大笑。 等黑衣侍卫再回来时,却愕然发现,太史墨和赵无恤两個相差几十岁的一老一青,半個时辰前還剑拔弩张横眉冷对,现在却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相对而坐,一杯浊酒,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