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最后的残暴 作者:未知 毛邑位于洛水中游,因为地处成周之南,故而這裡从数百年前起就被称为“周南”。這裡的人不与世争,這裡的生活恬静而安逸,时值阳春三月,阳光明媚,芳草萋萋,柳树低垂,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如那美丽的诗所唱的一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荇菜属浅水性植物,茎细长柔软,叶片形似睡莲,它漂浮于水面之上,伴随着洛水的流动而左右摇摆,小巧别致的鲜黄色花朵挺出水面,一只蜻蜓立于其上,翅膀不住微颤。 捕鱼的小船从洛水上划過,在荇菜从裡穿梭,渔家女摇着桨,她一边唱歌,一边对晒得发黑,正在撒網的自家丈夫露出微笑。 渔夫也笑,双臂一张,大網朝波光粼粼的河水撒去,今日运气很好,第一網就是沉甸甸的收货。 “是條大鱼。”渔夫和渔家女喜形于色。 不過等渔夫将網拉上来,俩人看清那網裡的东西后,他们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死人,那是一個泡得发白的死人…… 渔家女吓了一跳,呀的大叫一声,整個人瘫坐在船裡,而渔夫赶忙将網松回去。擦了擦冷汗后,他放目望去,却见洛水上還有无数浮尸飘来。 到了晚间时,有不嫌瘆人的好事者数了整整有三四百具之多,算上一路搁浅或者沉底的尸体,总数可能還更多。 从捞上来的尸体上那些箭伤痕迹来看,应该是在战事裡被杀的,但是他们被草绳拴在背后的手,又說明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這件事情就這么過去了,到三月中时,渔家女仍然不敢下水捕鱼,甚至连吃鱼都犯恶心,而毛邑人仍在为前些天過境的浮尸而津津乐道。可让他们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后面,三月十六日這天,一支多达五千人的赵军再度借道成周,途径毛邑,向洛水上游增兵。 大军過后,有人开始猜测,那些尸体,或许是在上游与赵军交战的郑人。但不管這個猜测是否是对的,毛邑、周南,乃至于整個成周与世无争的气息,都在這個春天裡完全被打破了。 …… 因为消息闭塞,盗跖在洛水杀郑俘五千的事情,尚未传遍天下。 最初是郑国人从侥幸逃出来的俘虏那裡得知了這個消息,他们将這件事称之为”洛水之难“,整個国家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尤其新郑,几乎家家披麻戴孝。 从此盗跖穷凶极恶之名,能止新郑小儿夜啼,他那吃人心肝的老传闻,又被翻了出来,越发添油加醋。 赵氏那边也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洛水之战的胜负,以及盗跖杀俘之事,不出意料,赵氏的故绛行营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五千人,那可是五千條人命!”子夏很愤怒,对于盗跖在洛水之畔做的事情,他直接以“令人发指”“惨绝人寰”称之。 郑国人邓析惊闻此事后,也上书赵无恤,說:“《尚书》言,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审案也建议从宽量刑,何况对待俘虏?”邓析乃大理,是为赵氏做事的诸多郑人之首,地位崇高,他的上书,也代表了郑士们对盗跖的愤怒。 至于那些本就对盗跖有成见的孔门弟子们,更是联名上书赵无恤,颜高称若自己在盗跖手下,宁可自己被杀,也是绝不会对手无寸铁的俘虏下手的。 而他的师兄弟们更是直指盗跖本身,說道:“司马法曾言,入罪人之地,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柳下跖本为江洋大盗,不知仁义为何物,滥杀俘虏,洛水为之不流,此事若为天下人所知,定然会辱沒上卿仁德之名!還望上卿严惩,杀之祭洛水冤魂,以儆效尤!” 看了這份联名上书后,赵无恤自嘲道:“我在诸侯裡从来就沒什么仁德之名。”话虽如此,但他内心深处对盗跖的行为,仍是有几分恼怒的。 虽然盗跖有理由,比如带着俘虏行军不便,放了俘虏担心他们继续帮助游速反抗,或是回到郑国后再度被征召…… 可若是赵无恤自己,面对這些情况,完全有许多灵活的法子应对。比上策是直接派人押送俘虏进入成周,把這些人当做给周天子和周室贵族的“礼物”,周室一定会喜不胜收地收下来的,這样战争期间,這些俘虏就无法再与赵氏为敌。而且還一石二鸟,收买了周王,赵军借道借粮甚至借民夫也就更方便了,可惜啊…… “柳下军将不是上卿,他性格如此,眼光如此,格局如此,是想不到這么好的解决方法的。”阚止是赵氏决策圈内部,唯一一個還算理解盗跖作为的人。 “再不济,也可以残其小指再释放,虽然残忍,但比起一口气屠杀五千人好多了,吾等也不会面临如此被动的局面……”不過阚止說的沒错,之所以会发生這种事,是因为临阵的是盗跖,而非赵无恤自己。 赵无恤也沒想到,自周人破大邑商后屠杀殷人数万后,华夏大地上最新的一起大屠杀,竟是自己的军队动的手。相信過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出去,天下舆论对赵氏将十分不利,除了郑人将对赵氏恨之入骨外,诸侯的士们也会把赵氏当做一個只重首功的残暴政权,看来自己在史书裡再被狠狠记上一笔是免不了的了…… 全部归咎于盗跖也不对,因为盗跖是将,而不是君,作为将,他只需要考虑如何战胜敌人,实现主君的要求,杀俘虏,追击郑军,快点解救韩氏,的确是当时效率最高的办法。 可赵无恤后世人的道德观念,是无法接受這种冷酷无情的处理的。 他颇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阚止又凑過来,小声說道:“虽說柳下将军本身考虑此事并无可以過责之处,当此之时,除了归罪于柳下,保全上卿的名声,别无他法。” “然而那五千人就能活過来了?” 阚止一愣,他沒想到比起自己的名声,赵无恤更关系的是那五千人的性命。 正所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裡人”,五千人,就算放到后世也不是個小数目,与之牵连的家人多达数万,盗跖是杀的干脆利落,看似爽利,实则后患无穷,這不是圣母与否的問題,而是为将者与为君者的不同。 赵无恤摆了摆手,让阚止下去,并将孙武請過来。 “先生的建议让我设计了南线西线迂回,歼敌于河东的战略,如今南线虽然进展顺利,但盗跖却为我惹下了大祸,先生觉得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孙武在吴国多年,南方的道德与观念远比中原要野蛮激进,沒有礼乐和仁义在其中作祟,尤其是吴国进攻楚国时,因为事急从权而杀俘虏的事情,孙武也经历過不止一次了,虽然大多数是吴王阖闾、伍子胥、夫概等人下的命令,但他旁观了,默许了,同样是从犯。 可是见的多了,却不代表会对這种事情习以为常,当做是对的。 他轻捋胡须,說道:“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 孙武也认为,要完全归罪于盗跖么?赵无恤想。 然而孙子话音一转,又道:“然而,正不获意则权,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上卿想必为洛水之事而开始产生了一些怀疑,若要老朽来說,如果上卿杀人的目的,真的是安人,攻国的目的,真的是为了进一步爱他国之民,制造战争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一天下后的止战,那么,一意孤行到底便是了!至于柳下的所作所为,虽然老朽不会认可,但就为将這一点来看,他做了一切该做的。于冤死的人,此人是屠夫,有過,于上卿而言,他却是良将,有功。” 赵无恤茅塞顿开,等孙武走后,他让笔吏进来起草命令。 “日前问子石于洛水杀俘五千,余亦为之心惊,念汝之忠勇,亦叹汝行事之剧烈不假思量。杀俘有违天和,众人皆云柳下不可再为将,然而临阵换将,兵之大忌也。战时从权,着汝仍为南线军将,挥师救韩卿河外之围,切勿再生事端。” 将這份似斥似褒,仍然让盗跖继续率军的命令送去南线后,赵无恤又给邓析写信,表述自己对此事的震惊和悲痛,他激情洋溢地痛斥杀俘乃丧尽天良之举,并认为等大战之后,应该在赵氏的军法上加一條“诸夏之战,无故杀俘者不计功”! 可至于对盗跖的处置,他只是承诺,会在战后给众人一個交待。 在将此事压下来后,赵无恤心裡想的却是,南线那边還有部分只忠于自己的武卒,w县已经又有五千人去支援盗跖,有他们牵制,盗跖已经沒办法再像這次一样一意孤行了。 “等大战结束后,就算不杀他平天下之怨愤,也得彻底雪藏起来。子石,此战是你的最后一战了,尽力而为罢……”赵无恤为之一叹,有些可惜。当他在军中上首功时起,或许就开始料到会有這么一天了,只希望這是天下无战事前,最后的残暴吧。 大幕已经徐徐拉开,随着盗跖在南线打开局面,河东這边也准备妥当,赵氏三分之二的力量,来自各郡的十万大军已经在河东前线集结完毕,這张網正在缓缓收紧。 现在,赵无恤就等河西那边的消息了,他相信,自己的飞将军虞喜绝不会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