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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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皎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儿上的荷包不见了。
那荷包她還未绣完,昨晚明明搁在旁边的,怎么過了一晚就不见了呢?而且,這屋子裡就她和世子爷二人——她当然不可能怀疑是世子爷拿了她的荷包。
所以,阿皎也只能拧了拧眉,而后梳洗一番等着世子爷的吩咐。
银铃响起,阿皎走了进去,却发现世子爷已经穿戴整齐,只余一头墨发還披散着,尚未梳理。這副模样,比之白日温润君子的风范,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阿皎道:“世子爷,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萧珩看着面前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见她面色红润,便知昨夜睡得极好,遂点了点头。
阿皎拿過搁在一旁的木梳,动作熟稔的替他梳着头。這三年她一直在老太太的身边伺候,因心灵手巧,平日裡老太太也喜歡让她梳头。說起来,她在老太太身边做事儿還算得心应手,老太太也喜歡她,若不是国公夫人开口,兴许她能一直待在老太太的半锦堂。老太太信佛,素来心善,待她又好,說不准一开心就让她早些出府嫁人了。
而如今……
阿皎心中一叹。她低头看着世子爷乌黑的墨发,倒有些不是滋味了。眼下来了寄堂轩,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個头。
男子的发髻不似女子繁琐,阿皎梳起来完全不费功夫,三两下就梳好了,最后用玉冠固定住,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许是今日心情不错,萧珩一贯面无表情的俊脸,如今也显露出几分柔和。
阿皎的确是個心思细腻、做事稳妥的丫鬟,虽然是头一回伺候男人梳洗,可从头到尾一点儿都沒有露出半点儿不自在。
梳洗罢,萧珩便起身出去用早膳。
他落座,只抬了抬眼瞧着静静站在一侧的小姑娘,终究是沒說话。
阿皎却觉得气氛压抑。
平日裡伺候老太太,身边儿還有别的丫鬟嬷嬷,老太太也喜歡和她說话,可偏生世子爷的话却是少得可怜。不過,想着昨日同世子爷說话,阿皎就觉得世子爷沉默寡言一些也是一桩好事,省得她战战兢兢的。
阿皎盼着他用完早膳——昨儿世子爷可是說了要去明远山庄。
再者,今日可是每月发例银的日子。想到這裡,阿皎的心情倒是好了一些。
阿皎抬眼,瞧着金丝楠木桌上摆放着的早膳——糖蜜糕、金丝酥雀、水晶梅花包,還有一碗荷叶膳粥。似是瞧见了她的目光,萧珩拿着勺子的汤匙的手顿了顿。阿皎赶紧低头,心道:世子爷一個大男人,怎么和她一样口味偏甜啊?
终于用完了早膳,阿皎以为世子爷要出府了,却听世子爷道:“收拾一下随我出门吧。”
出门?阿皎愣愣抬头,檀口微张,很是诧异。
萧珩道:“去明远山庄。”
阿皎自然晓得世子爷要去明远山庄看韩先生。
只是——平日裡不是只要竹笙一道跟去就成了嗎?怎么今儿要她跟着去啊?這些话阿皎不敢问出口。好在今日她不去领月钱,杏瑶也会替她领的。不過說起来,這明远山庄她還真沒去過。韩先生的架子一贯大,而且他可是当今沈皇后的亲舅舅,身份自然是不一样的。据說先帝曾经都要敬他三分。
有幸能见到這么一位大人物,阿皎也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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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皎跟着世子爷出了靖国公府。马车上也是规规矩矩的,一言不发。
她侧過头瞅了一眼。今日的世子爷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袍,越显气质矜贵无双,一双桃花眼则是眸色漆黑,模样生的相当俊脸。到底是個将要及笄的小姑娘,阿皎对于自己夫君也不是沒有憧憬過,只是像世子爷這般的人,却是断断不敢奢望的。
三年前爹娘虽然将她卖进了靖国公府,可毕竟是为了救弟弟的命。爹娘生了她们姐弟三人,她是长姐,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岁的弟弟被病痛折磨。而妹妹還小,所以只能卖她了。說实话,她心裡也有過怨恨,可家裡穷也是沒法子。好在眼下她在靖国公府的日子過得還不错,也算是好运气了。只是……她好久沒有见過爹娘和弟弟妹妹他们了。
阿皎很是挂念。
若是她出了府,除了一家人团聚,她也想嫁给好人家。夫君的容貌不必太好,至于家世,她也晓得自己是几斤几两重,只要人品不错,忠厚老实,肯吃苦,她就觉得够了。
想起家裡的弟弟,阿皎忍不住弯了弯唇。三年未见,肯定长高了不少。不晓得還认不认得出自己這個姐姐。
萧珩侧過头,瞧着小姑娘微微弯起的双唇,眉眼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半個时辰后,马车在明远山庄外头停下。阿皎跟在世子爷身后,小心翼翼提着裙摆下了马车。她抬头瞧着面前粉墙环护的庄子,相当的气派,匾额上正龙飞凤舞提着四個大字——明远山庄。
這可是当年先帝亲笔御赐。
车夫在外头候着,阿皎跟着世子爷进去。外头早有青衣小童等候,似是知道他们要来一般。明远山庄极大,一进去就可以看到各种不知名的名贵树木,再往裡走,便是抄手游廊,之后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行至八角凉亭。凉亭内正坐着一個穿着青涩袍子的中年男子。男子生得丰神俊朗,气质儒雅。
這便是大齐第一画师——韩明渊韩先生。
阿皎肃然起敬,赶紧福身。
韩明渊招呼萧珩坐下,又似不经意的看了萧珩身侧的小姑娘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不急不缓替萧珩倒了茶。两人的关系看着与其說是师徒,倒不如說是好友。
萧珩侧過头,对着阿皎道:“我同韩先生有话要說。”
阿皎会意,忙行礼退下。
韩明渊看着面前萧珩绷着一张脸,见那小姑娘的身形渐行渐远,這才打趣儿道:“這么凶,可是要吓坏小姑娘的……這年头的小姑娘,可都是喜歡温柔一些的。”說着,又似是叹息道,“也不全是,偶尔也需要强势些。”语气十足的過来人。
萧珩面容不改,道:“先生今日的话有些多。”
韩明渊晓得萧珩的性子,简直是個闷葫芦,眉眼含笑道:“你今日的心情倒是不错。”說着,便拿起汝窑茶盏浅啜一口清茶,对着萧珩道,“你同我提起過的那位姑娘,就是她?‘
萧珩执着茶盏的手一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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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山庄最有名的便是海棠花,只不過花期已過,如今也唯有两旁的红梅含苞待放。阿皎沿着石子路往外头,行至一片碧波粼粼的湖边儿,這才停下了脚步。湖面上的风有些刺骨,阿皎最怕冷,遂冻得张嘴哈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双手覆在脸上。
太冷了,阿皎有些受不住。
正打算往回走,阿皎的目光一滞,瞧见湖边的大树下,坐着一個小男娃。韩先生一直未娶,自然也沒有儿女,可眼下出现這么一個小男娃,倒是有些稀奇。瞧着他這副架势,似是在垂钓。
阿皎弯了弯唇,觉着有些好笑。
垂钓是一件极需耐心和定性的事儿,這小男娃小小年纪,正是最爱玩闹的时候,怎么会安安静静坐着钓鱼呢?一时好奇,阿皎走了過去,近了一些,才看清楚這小男娃的长相。
這小男娃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宝蓝色五彩绣银纹样镶玄色边绸面棉袄,眼眸漆黑明亮,一张小脸又白又嫩,模样生的粉雕玉琢,颇为精致。阿皎有些愣住,她還沒有见過這么好看的小男娃。瞧着他身上穿着的锦袄面料,大抵也是出身大户人家。只是小小年纪就一脸的正经,如此老成,让阿皎觉着有些发笑。
“小公子不冷嗎?”阿皎问道。湖面上的风虽然不大,却是寒冷刺骨。话音一落,便见小男娃持着的鱼竿颤了颤。阿皎知道這是鱼儿上钩了,便瞧着這小男娃十分淡定的将鱼竿持了起来。
小家伙力气還真大。
阿皎眉眼一弯。
饶是力气再大,终归是個小孩子,這么一條鲤鱼拎起来到底還有些吃力。阿皎看着鲤鱼落在木桶旁活蹦乱跳的,又见着小男娃紧紧拧着眉头,這才上前道:“我帮你吧。”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自然也不会怕一條小小的鲤鱼,弯腰就利索的将鲤鱼捧起,“噗通”一声放进了装着水的木桶中,霎时溅起了亮晶晶的水花。
傅晔捏着手裡的鱼竿,目光一抬,朝着阿皎打量了几眼。看這身穿着,应该是個丫鬟。他虽然不過六岁,却素来不爱說话,眼下瞧着這丫鬟還算顺眼,很是难得的主动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声音稚气,却做派老成。
阿皎瞧着這小男娃一脸正经,遂含笑道:“奴婢名唤阿皎。”看着這小男娃,就让她想起了家裡的弟弟。她离开的时候,弟弟也差不多這般的年纪,应该更小一些。只不過弟弟爱笑,喜歡粘着她,而這位小公子却是個不爱笑的,也不知道這性子是不是随了他爹娘。
傅晔垂了垂眼,道:“明月皎皎的皎?”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想来是早早开蒙,开始断文识字了。阿皎点了点头,弯腰与他平视,道:“是呀,不知小公子怎么称呼?”
傅晔抿了抿粉嘟嘟的小嘴,道:“我娘亲叫我阿晔。”說起自己的娘亲,面上才露出几分小孩子应有的神态。
阿皎笑了,眼眸晶亮,脱口而出道:“我叫阿皎,小公子叫阿晔,当真有缘。”
傅晔绷着一张肉嘟嘟的小俊脸,却沒有露出一丝笑意。
阿皎正愁不知道去哪裡走走了,生怕待会儿迷了路。眼下遇上這位小公子,她瞧着也喜歡,遂问道:“小公子還要钓鱼嗎?”
傅晔点了点头,捏着手裡为他度身定做的鱼竿,不急不缓道:“我娘亲今天想吃鱼。”
当真是個孝顺的孩子。阿皎心中赞道。
是以阿皎也不再同他搭话,只安静坐在他的身边看他钓鱼。不過阿皎的确是有些吃惊,這么小的年纪,性子居然如此沉默。阿皎侧過头细细打量他的眉眼,這般的精致,长大以后不知是何等的俊俏模样,想来這位小公子的爹娘也生得一副好容貌。
傅晔不怕冷不怕疼,最怕吵和脏。
如今身边這個丫鬟,安安静静的,只是在他钓起鱼的时候帮他放进木桶中。如此一来,他心裡头也多了几分好感。若是身边的婢女都如這個丫鬟一般的性子,那他也不会到明远山庄来钓鱼。谁叫這儿安静呢。
萧珩寻過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這副场景——
梳着双垂髻、穿着一袭绿色小袄的小姑娘,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却是面颊带笑,身边還坐着一個一本正经的小男娃。萧珩有些吃惊,稍稍驻足。阿晔這孩子,生来就性子孤僻,眼下居然能和她相处的融洽,倒是稀奇。
他缓步走了過去。小姑娘似是察觉到了,立马回過头看他。只是一看见他,就立刻收起了笑容,起身恭恭敬敬道:“世子爷。”
萧珩沒說话,只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這位小公子居然是太子殿下?阿皎有些诧异,可瞧着這一身的气度穿着,也是不难猜出的。她怎么就沒有想到呢?
傅晔放下鱼竿,站了起来对着萧珩唤了一声表叔。他同萧珩這位表叔的关系還是不错的,抬眼问道:“這是表叔的丫鬟嗎?”
萧珩面容柔和,淡淡“嗯”了一声。
傅晔想了想,直言道:“我挺喜歡這個小丫鬟的。表叔,可以把這丫鬟送给我嗎?”末了他想起自家娘亲的教导,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遂像模像样伸出肉呼呼的白嫩小手,道,“我可以用五個宮婢和你换。”
萧珩顿时面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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