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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见世子爷眉眼认真,半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也是,适才他都同国公夫人那般說了,又岂是玩笑话?可她诧异于他对自己的感情,比她对他来得要深得多。她一直记着自己的身份,所以处处保留。她甚至想過现下与他相守,可他若有了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就离开。
可眼下他却說要同她成亲。
阿皎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双唇翕动,才道:“世子爷为何喜歡奴婢?”今日杏瑶同她說得话,她也暗暗想過,实际上世子爷对她的喜歡的确来得太過突然。她一個小丫鬟,不過十三四岁,以前同他素不相识,硬要說出一点,也只不過是她的长相稍稍出众些罢了。
可她晓得世子爷并不是這般肤浅之人。
萧珩见她紧张,知晓這终身大事的确需要斟酌。可他自信她是喜歡他的,只要她答应嫁给自己,這所有的一切他都会替她摆平。目下听着她的問題,萧珩心道:若說是上辈子就喜歡她了,她会是如何的表情?
萧珩道:“阿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同你亲近。”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润,温柔的好似冬日的暖阳打在脸上,让人舒服的不得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害羞,這般的话语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哄她的,可她听了确实是开心。說他不近女色,可偏生他這般会哄人。
阿皎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想着他对自己是一见钟情,她心裡也甜滋滋的。
她咬了咬唇,含糊的“嗯”的一声,却沒有什么表示。此刻白皙的小手扯着被褥,手心儿都有些冒汗,湿哒哒黏糊糊的。
紧张嗎?她当然紧张。
小时候她一直以为,日后自己要嫁的夫君,定是爹爹替她选的。成亲之后,像爹娘那般恩爱,然后生儿育女。进了靖国公府之后,她庆幸自己沒有被安排到府中几位公子的身边,想着日后這夫君恐怕要她自己来寻——人老实些,肯吃苦,也就能過日子了。可今日,不過短短半日,就有两個男子同她求亲。
对了,江公子!
阿皎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抬起眼,问道:“世子爷是因为江公子嗎?”她方才同世子爷說得话,的确有故意的成分,却也沒有想過让他娶自己来着。而且……阿皎忙扯上他的衣袖,道,“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对于江公子的话,也当是江公子一时冲动罢了。世子爷,我并沒有答应。”
萧珩有些哭笑不得。
到這份上了,为何不信他他是真心想娶她呢?萧珩握着她的纤细白皙的手腕子,說道:“今日江修远那厮同你說這话的时候,你难不成心裡沒有想過,为何說這话的人不是我?”
被戳穿了心事,阿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小声道:“奴婢沒有。”
萧珩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說道:“你說得是不是真心话,我岂会看不出来?阿皎,母亲那裡我会想法子,只要你应下就成。”
她刚才已经听到了,所以也知道他如何安排自己的身份,遂道:“韩先生他……”
萧珩道:“韩先生曾在我面前夸你乖巧懂事,而且合他的眼缘。你不也挺喜歡韩先生的嗎?你也知道,韩先生都這般年纪了,却一直不肯成亲,就连皇上和皇后都想着替他安排一桩亲事,可韩先生却是固执的很。不成亲倒也无妨,可日后年纪大起来了,总归是要有人尽孝的。韩先生是我的师父,我尊他敬他,所以想找個人同我一起……”他停了下来,俯身亲着她的额头,說道,“阿皎,与我一道尽孝,可好?”
他的语气一点儿都不像平日那般霸道,反倒是多了商量的成分。阿皎想,她是喜歡他的,只不過身份的問題,让她望而却步。眼下他都安排妥当了,她沒理由再矫情什么。她之前沒有喜歡過的人,如今喜歡一個男子,应当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她自问這方面做得不够好,想得也沒有像他這般远。
阿皎翕了翕唇正要回答,外头竹笙已经請了大夫回来。
萧珩摸了摸她的额头,還是觉得有些烫手,也不急着问她要答案,只让大夫进来瞧瞧,毕竟還是她的身子顶顶重要。
其实也不過是小小的风寒,而且发现的早,并不打紧。
大夫开了药方,萧珩命竹笙下去煎药。
之后萧珩又命人去厨房做了一碗红枣糯米粥。
阿皎安静的靠在男人的臂弯裡,见他亲手喂自己喝粥,顿时觉得有些不大习惯,忙抬手道:“世子爷,奴婢自己来吧。”她不過是小小风寒外加来了月事,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的,這喝粥的力气总归是有的。
萧珩却是面露不悦,固执的将汤匙凑到阿皎的唇边。
阿皎无奈,只张嘴吃着。
之后两人都沒說话,不知不觉就将這粥给吃完了。萧珩将瓷碗搁到一旁,然后拿出汗巾给她擦了擦嘴。他素来沒有做過這种照顾人的事儿,如今做起来倒也觉得有些新鲜。
萧珩有些上瘾了,又打算伺候她洗脸净手。阿皎却吃不消了,忙道:“世子爷,奴婢自己来就成了。”
萧珩无奈,只拧好巾子递给她。
两人洗漱完之后便一道上了榻,屋子裡沒有留灯,一下子就变得黑漆漆的。身边的男人身子有些烫,一個劲儿的往她身边靠,双臂扣着她的腰肢,将脑袋埋在他的颈间。阿皎有些受不住這么亲密的姿势,可她心裡头却很是踏实。想着若是以后自己真的同他成亲了,大抵也会像這样同床共枕,耳鬓厮磨,许是還要亲密的多吧。
昨夜萧珩一宿未眠,如今倒是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耳畔是浅缓的喘息声,阿皎睁着眼睛有些无法入眠。她稍稍侧身,伸手抚上了身旁之人的脸颊,摸了一会儿之后则是弯了弯唇,凑上去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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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氏从寄堂轩出来之后,则是烦躁不安。今日儿子将身体的事情告知了她,那便是拉下了脸面,也足以說明他想娶那丫鬟的决心。
可堂堂靖国公府的世子爷,怎么能娶一個丫鬟?
真是孽缘!
兰氏回了清兰居,坐在湘妃竹黑漆描金菊蝶纹靠背椅上,眉头却蹙得紧紧的。一旁的芳洲瞧着兰氏這副表情,便知她此刻甚是烦恼。可不是嗎?世子爷居然要娶一個丫鬟,而且還如此的执着,国公夫人這個当母亲的如何能不烦心?
芳洲道:“夫人……打算如何?”她晓得,夫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世子爷娶那丫鬟的,可此刻露出這般的神情,倒是有些令她捉摸不透,夫人难不成真的在考虑?
兰氏满脑子都是儿子认真执着的话语,儿子自小就沒有求過她什么,此刻因要娶那丫鬟,這才稍稍低了头。可她也明白,那不過是因为儿子看在自己是母亲的份上罢了。若是她不答应,那会如何?儿子不在意荣华富贵,兴许带着那丫鬟游山玩水,做对闲散鸳鸯也說不准。
所以說,横竖這儿子是铁了心要娶那丫鬟。
正当兰氏苦恼之际,芳洲小声道:“夫人,六姑娘過来了。”
萧玉缇是听說了自家哥哥的出格举止,這才匆匆赶来。她晓得哥哥喜歡阿皎姑娘,昨日娘亲将阿皎姑娘带回府安置在清兰居,哥哥肯定不可能不管不顾的,可眼下這举止也太冲动了。她进了清兰居,瞧着主位之上自家娘亲愁眉不展,這才赶紧上前安抚,說道:“娘,你别同哥哥太计较,他那人就是一根筋,性子又臭又硬。”
晓得女儿也听說了,想来這靖国公府也传得差不多了。兰氏抬眼,对着萧玉缇道:“你哥哥說,要娶那丫鬟为妻。”
萧玉缇顿时嘴巴张的大大的,诧异不已。
她原以为顶多是個宠爱的妾室,眼下居然是当妻子。萧玉缇一面对此感到惊讶,一面暗暗冲着自己的哥哥竖起大拇指:好气魄!敢当着娘亲的面說要娶阿皎姐姐,显然是喜歡极了阿皎姐姐。
可……
萧玉缇嘿嘿一笑,估摸着這会儿娘亲气得不轻,赶紧殷勤的端茶,說道:“其实阿皎姐……那丫鬟的确挺乖巧懂事的,你看啊,虽然那些事儿出格了些,可都是哥哥主动的。阿皎她老实本分,做事低调,若是换個人,估计早就仗着哥哥的宠爱在靖国公府作威作福横行霸道了。平日裡我去寄堂轩的时候,也瞧着两人都是规规矩矩的,而且阿皎做得饭菜很合哥哥的口味,你瞧瞧,這几個月哥哥的脸色是不是好了很多……”
一想起自己儿子的脸色,兰氏也心道:那丫鬟的确是個会照顾人的。
萧玉缇又道:“咱们靖国公府有哥哥和娘亲,哪裡還需要一個身份多尊贵的嫂嫂?你都不知道,平日裡女儿去赴宴的时候,那些個贵女闺秀们,個個都是弱不禁风的,整日就知道梳妆打扮,若是娶回来哪裡是照顾哥哥,指不准還要哥哥照顾人家呢。”
瞧這女儿,对那丫鬟也是赞不绝口。可兰氏却沒有将這些话听进去,她最担心的从来都不是這個問題,而是子嗣。兰氏想着那丫鬟,生得貌美,又干干净净的,身段也是极好,一看就是個好生养的,只要平日再吃多一些,稍胖一些就更好了。不過女儿的话也并无道理,他们靖国公府已经是隆宠极盛,世子夫人也不需要多尊贵的身份。
可那丫鬟也太低了些。
兰氏道:“瞧你们一個個,都为那丫鬟說好话。今儿你哥哥出了同我說了亲事之外,還给那丫鬟安排了身份。說是韩先生愿意收那丫鬟为义女。”
“韩先生?”萧玉缇讶然道,“韩先生可是当今沈皇后的亲舅舅,膝下无儿无女,若是阿皎姐姐成了韩先生的女儿,那可是沈皇后的表妹了!”语罢却心中暗叹:哥哥真是想得周到,竟给阿皎姐姐安排了這么一個大靠山。要知道皇上最宠爱沈皇后,为她虚设后宫,而韩先生不但是沈皇后亲近的娘舅,亦是她学习画艺的先生。這阿皎姐姐往韩先生身边一靠,那便是同皇室沾边了。
萧玉缇自知自己反应太過,打量了一下兰氏的面容,小心翼翼试探道:“娘,既然哥哥想的這么周全,娘为何不成全哥哥呢?娘不是一直想着哥哥成亲嗎?”
兰氏道:“就算我应下,你爹爹和老祖宗也不会同意的。”
這话說得倒也是,兰氏虽是萧珩的母亲,可在這靖国公府当家的還是萧晏泰。萧珩的身份摆在那儿,要成亲肯定是要過了萧晏泰和老太太那一关的。
萧玉缇心下一喜,道娘亲這是允了。
這段日子,她也越发喜歡阿皎姐姐,若哥哥真有這本事,說服了爹娘和老祖宗,這亲事恐怕也不远了。她及笄之后就要出嫁,想着若是哥哥能在她出嫁之前成亲,那该有多好。如今倒是有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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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阿皎慢悠悠醒来,发觉榻边已经沒了人。
想着昨日世子爷同她說得那番话,像是做梦一般。可眼下她在世子爷的榻上醒来,那绝对不是梦了。阿皎觉着自己出了一身汗,此刻背脊有些黏糊糊的,不大舒服。她正打算回下人房梳洗沐浴一番,如意却是走了进来。
阿皎有些窘迫,对着如意行了礼。
如意却是面容和善,說道:“世子爷這会儿去了老太太的半锦堂,方才吩咐我让我好生照顾你。昨日发了烧,想来身子也出了一身汗,特意在净室给你准备了洗澡水。”
她怎么能在世子爷的净室沐浴呢?
阿皎摇了摇头,道:“多谢如意姑姑了,奴婢還是回下人房吧。”
如意哪裡肯让她走?按照如今這形势,說不准前面這個小丫鬟就成了世子夫人了。如意挽着她的手将她领了进去,說道:“你身子可還有力,要不要我……”
阿皎立即摇头,见如意這般热情,她也是妥协了,忙道:“奴婢自己来就成了。”
“那好,有什么事儿就尽管叫我,我就在外头。”
阿皎道:“嗯,奴婢晓得了。”她瞧着如意走了出去,這才松了一口气。
阿皎脱了衣裳进了浴桶,想着自己同世子爷共用一個浴桶,心下還是有些害羞的。她将右手搁在浴桶边沿,毕竟這手背昨日刚被挠伤,若是沾了水可就不好了。阿皎瞧了瞧自己的右手手背,昨晚世子爷亲手给她抹了药膏,這会儿看上去好像好了不少。
以前她怎么沒发现,世子爷原来這么会照顾人呢。
阿皎嘴角一翘,心裡有些小窃喜。以前她总是不明白,杏瑶這么一個大大咧咧的姑娘,一见到三公子就跟丢了魂似得,如今瞧着自己這般,简直比她還甚。
沐浴罢,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拿起巾子擦着自己的头发。
头发的尾梢有些湿了,正滴着水。
她坐在绣墩上擦着歪着头擦着头发,丝毫沒有察觉到进来之人的脚步声。待萧珩走到她身后的时候,這才令阿皎惊了一惊,她唤了一声:“世子爷?”正要起身,却被萧珩按住了肩膀牢牢坐着,然后接過她手裡的巾子替她擦拭头发。
小姑娘有着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让人有些爱不释手,萧珩难得见她披头散发的模样,擦完之后则是用手挑起一撮,他低头嗅了嗅,含笑道:“真香。”
這般的容貌气度做出這等举止,還真是风流又轻佻。
阿皎顿时羞赧,暗道世子爷真是不正经,之后才道:“方才如意姑姑說,世子爷你去了半锦堂,老太太她可有……”
萧珩搂着她瘦弱的肩头,說道:“昨日之事虽然有些出格了,不過祖母见我肯碰女子,心裡头還是欢喜的,只告诫我凡事不能太過,并沒有责备什么。”
阿皎知老太太对這個嫡孙的宠爱,一时也就放心了。她低垂眼帘不說话,萧珩也不言不语,两人倒是陷入了一番沉默。萧珩按捺不住,伸手抚着她的眉眼道:“你在這裡休息几日,等小日子過了,风寒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就带你去见韩先生。”
一個大男人,把姑娘家的小日子挂在嘴边,而且還說得這般顺溜,当真是個厚脸皮的。阿皎心裡腹诽一番,一想到韩先生,突然发起愁来。她虽仰慕韩先生,却也从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女儿。
她一时发愁,萧珩见着忙安慰道:“我知道這样委屈了你,若我真心想娶你,自然不用在意這身份,只管带着你远走高飞便是,可是阿皎——”
“奴婢明白的。”阿皎忙抬头道。国公夫人就這么一個儿子,世子爷再如何的胡闹,也不能由着性子来。他是靖国公府的世子,能为她做到這种程度,已经是最好的了。她乖巧的偎在他的臂弯中,道,“奴婢也不想過居无定所的日子。”她只想踏踏实实的過下半辈子。
萧珩道:“那你是答应了?”他面颊含笑,心裡正欢喜的紧,只低下头去亲她的嘴,吃着她的小舌吮的咂咂作响,末了才喘息抵着她的额头道,“我昨儿都想好了,若是你答应你,就算是绑着,也要将你绑在我身边。”前世他虽然对她不算好,却也是能给的都给她了,除却一個正正经经的正妻身份。如今他耐着性子,反倒是适得其反,不但沒有令她深爱上自己,反倒是令自己越陷越深。
之前他想,远远看着她過得好就成,可人的欲|望哪能自己控制的?
阿皎听了只痴痴的笑。
萧珩却突然来了兴致,拿起一旁的梳子替她梳起头发来。阿皎诧异不已,抬眸问道:“世子爷会梳姑娘家的发髻?”
萧珩想着,平日裡也就两個花苞髻,瞧着也挺简单的,便也随口糊弄了一句。可偏生她的头发又软又滑,梳起来很是费劲儿,他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平日裡做事都是稳如泰山的,眼下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阿皎见他不但不会梳,而且還将自己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一时也忍不住开了口,“還是奴婢自己来吧。”
就他這個梳发,也不晓得要梳多久。而且就算梳好了,也是不能见人的。
萧珩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任由她将梳子从自己的手裡拿過去。
她一双小手不似一般的下人那样粗糙,生得白嫩纤细,跟個嫩生生的春笋般。瞧着她动作熟稔,不過几下便梳好了,這髻上除了两根浅绿色的发带倒是沒有任何的装饰物。可偏偏她這般的年纪,清水出芙蓉般,最不需要外物加饰。
萧珩瞧着她的眉眼,心想:這么個小小的人儿,以后就要同他夫妻一体同风共雨……
他虚虚搂着她的身子,正想亲亲她的小脸,却听得外头传来竹笙的声音:“世子爷,国公爷過来了。”
阿皎一怔,想着国公爷是個威严的主,倒是有些惊慌,为這世子爷担忧了起来。
萧珩却是含笑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抚道:“不用担心,我出去瞧瞧便是。”
阿皎颔首,目送他出去。
她缓缓低头攥着手裡的梳子,暗自咬唇,一颗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般,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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