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云素
孟修远与杨姑娘就這么携手又奔行了一刻钟的時間,至一处清幽僻静的水潭旁,孟修远才主动停了下来。
而此时,他于杨姑娘体内的真气也正好运行完一個周天,于是顺势掌中一收,轻轻撒开了对方的温润的玉手。
“杨姑娘,這些日子形势所迫,多有得罪,還望见谅。”
虽說是为了给对方疗伤,但平白牵了人家一個陌生姑娘這么久的手,孟修远该說的话還是要說的。
那位杨姑娘明知事理,自然不会把他的這些话真当做赔罪来听,赶忙摇头道:
“少侠一直以来对我照顾有加,是我该谢你才是。若非少侠相助,我即便侥幸能逃出敌人围困,重伤恐怕一时也难以痊愈。”
口不对心地說着同样客气的话,让杨姑娘的心中,满是空虚的感觉。
掌中沒了孟修远的手,身体裡也沒有了孟修远的真气,這让早已经习惯于這两者所带来的温暖的她,一時間难以适应。
“少侠,那小鞑子已经不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你是否可以露出你的本来面目?”
杨姑娘這话一出口,立马就羞红了脸。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說出這么大胆的话的,但這话一问出口,她却也觉得放下了一個重担。
或许是因为這句话,已经在她心裡憋了一路了吧。
“自然。”孟修远沒什么见不得人,伸手便扯下了面上青巾,对杨姑娘略微颔首:“武当孟修远,见過姑娘。”
“武当……原来是张真人的高徒,紫霄神剑孟少侠,难怪你武功這么高。”
這杨姑娘,明明是她主动叫孟修远摘下面巾的,可此刻說话时,却又不敢看他的脸,反倒低头看着脚下的花花草草。
“姑娘常年居于古墓之中,還能知道我的名号,实在荣幸。”
或许是這一路在赵敏面前装习惯了,孟修远不知为何,与這杨姑娘說话时总是下意识地保持着礼貌而客气的姿态。
“你如何知道我是古墓中人?”杨姑娘虽然害羞,可听孟修远提到古墓,還是忍不住问道。
“嗯……主要還是从你那套剑法中感觉出来的吧。那套剑法明显融合了玉女剑法的轻灵飘逸和全真剑法的道家真意,這世间除了你们古墓一脉,应该沒人同时会這两门剑法。
再者說,姑娘你全身皮肤苍白如雪,沒有半点血色,显然是常年居住于不见阳光的地下,并且修习古墓一派的武功,才会如此吧。”
提到武功方面的事情,孟修远自然地便打开了话匣子,洋洋洒洒說了许多。却沒发现,当他說到“皮肤苍白如雪,沒有半点血色”那一段的时候,杨姑娘明显瘪了瘪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暗暗打量了一下自己露出的手臂肤色,心中有些憋闷。
“苍白如雪、沒有血色……难道我的肤色就這么难看么?”杨姑娘虽不說出口,可還是不免在心中恨恨地想到。
孟修远如何懂得十六七岁青春少女在面对心仪的人时,会有多么在乎自己的容貌問題。
他虽也察觉到对方表情的异样,也只觉得是自己偷学了对方剑法,還如此猜测对方出身,有些冒昧,于是开口解释道:
“還望姑娘见谅,实在是面对元朝廷时我怕牵连了师门,不得不谨慎行事。
我們武当派的武功在江湖上名声甚广,若是使了出来,那些蒙古人自然猜得到我的身份。
无奈,只能现在临摹姑娘的剑法以应敌,并非是有意偷学……”
孟修远话說至此处,稍微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明明只是看了对方一眼使剑,便把人家的师门绝学学得了精髓這件事。
毕竟他那“顿悟”的状态十分神异,不好和外人多說。
却沒想到,杨姑娘完全沒有理会這件事,反而是看着他声音柔柔地问道:
“你……为何不问我的名字?”
“嗯?”孟修远闻言,一时有些沒有反应過来。
“我是說,明明你已经自报了身份,为何不来问我的名字?
难道你只知道我是古墓中人便好了,对我自己的事情,一点都不想了解么?”
杨姑娘的声音中,莫名地带着点委屈。
“這……”孟修远心中猛然一突,听了這番话,他便是再木讷,也感受到了少女心思的千回百转。
正待孟修远时隔两世十多年、再次要面对這夺命情商考验的时候,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现,算是为他解了围。
“谁?!”孟修远听到不远处森林中隐约有脚步声出现,面色一肃,立马转头望了過去。
“哼,小子,耳功不错嘛。”一個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穿黑色衣服的绝美女子突然于远处的树林裡现身。
這女子与杨姑娘容貌相似,同样清雅绝尘、姿容秀丽,只是由于年龄原因,少了些青春活力,多了些成熟的风姿。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她脸上表情太過冷峻严厉,好似谁欠了她钱一般,直让孟修远想起了那峨眉山上见到的灭绝师太。
孟修远见此,自然知道她是杨姑娘的长辈,刚想上前打招呼,却沒想到,她仿佛把孟修远当做空气一般,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杨姑娘的身旁。
“姨母,你怎么在這裡……”杨姑娘显然也很怕自己這位长辈,见她到了面前,說话声音都有些虚了。
“我怎么在這裡?你自己一人出来闯荡,我如何放得下心,怕你出事,自然要暗中护着你。
怎么,才几日未见,你便嫌弃起我来,觉得我妨碍你与這来路不明的男人私会了?”
那所谓“姨母”一张嘴便略带攻击性,听得一旁的孟修远微微皱眉。
“姨母!你莫要乱說,這位武当派的孟少侠救了我一命,這些日子也全靠他照顾我……”杨姑娘赶忙解释,因为着急還拉扯着她姨母的手臂。
却沒想到,她随即反被一把抓住袖口,严厉的言语扑面而来:
“哼,真是昏了头了!那日于那军营中我可是全都看到了,若使出绝招,本有机会自己逃离,可却傻乎乎地又跑了回去,最终受了重伤。
要不是你娘生前嘱咐過我,說你出来历练的时候,要给你一個月的自由,除非生死攸关其他时候不能打扰你,否则我早就带你回去了。
算了,无谓多些說什么,你闹也闹够了,時間已到,跟我回去吧。”
說完,那女人便想带着杨姑娘离开。
“等一下,不是說好了给我一個月時間么,這哪裡到一個月了……”杨姑娘面对亲近的人,此时竟也是耍起了小孩子脾气,用力一把甩脱。
“放肆!”那位中年女子经此一下,着实是真的生气了,盯着杨姑娘大声說道:
“你如此执拗,可是被那男子蒙骗了?!我若让你再待下去,谁知道還会如何?!
你可還记得,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墓外的男人不可信,他们只不過是贪图我們的美色和家传武功罢了。
這般话当年我也說给你娘听過,她当时若是听了,最后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這女人越說越生气,目光在孟修远身上上下毫不顾忌地打量了一番,而后又对杨姑娘說道:
“越是這般生得俊美的男子,就越是会骗人。
我问你,你与他相处這些天,可有和他身体接触、可有传给他我們家传武功?”
這杨姑娘也是年纪小、诚实,丝毫不会骗人,被她姨母這么一问,反倒是想起這些天与孟修远的点点滴滴,竟先脸红了起来。
半晌,她才支支吾吾地說道:“孟少侠为了替我疗伤,自然是要……”
那女人见此一幕,立时怒上心头,也不等杨姑娘把话說完,舍下她便朝着孟修远走来。
孟修远也不是聋子,听清了這一切,自然不想等那女人发难,于是便主动开口說道:
“這位前辈,請你冷静一些。
事出有因,我的确学得了一些你们家传的武功,這点我不否认,确实是我占了便宜。
如若可以,我愿意以我所习得的武功作为交换,這般武学交流,想来我师父也会理解……”
却沒想到,那女人竟是丝毫不理他的诚意,反而狂妄地說道:
“我家传武学,已包罗万象,乃武林绝顶,更要你那些三脚猫的功夫来又有何用?你是什么破烂东西,不知从何处学了些花拳绣腿,還好意思說是拿出来与我家中神功交换?!”
孟修远闻言面目瞬时为之一肃,毕竟她這话已经辱及武当、辱及恩师张三丰了:
“前辈,還請你說话注意一点。”
女人见状,依然不收敛,甚至說着话便伸手以凌厉的爪法朝孟修远的肩膀抓来,虽看起来无意伤人,但那意思也是想用這一手制住孟修远:
“怎么,小子,還不服气,想和我比试一下?”
孟修远与其无亲无故,见她如此,自然也不愿忍让,挥起一掌便拍了過去,当即将其手爪打开不說,劲风更是逼得那女人连退了两步。
“前辈,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我必须先与你說清,你若要再动手,我可不会留手了。”
孟修远這严肃的警告,非但沒有震慑住那個女人,反倒激起了其好胜心。
她不顾远处杨姑娘大声呼喊“姨娘,住手!”,依旧一意孤行,左手为爪、右手为拳,以雷霆万钧之势齐齐向孟修远打来。
“小子,有些本事,接我一招!放心,你不留手,我会手下留情的!”
别說,這女人虽然人有些問題,但武功却是真高。仅仅這一招,其招式之精妙、内力之雄厚,便远超過孟修远之前所见玄冥二老、空闻灭绝等人。
不论师父张三丰,孟修远這一世所见所有武林高手之中,這女人可排得上第一。
她這一拳一爪,明显就是《九阴真经》中的“摧坚神爪”和“大伏魔拳”,這两招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在女人手上配合得完美无间,原本便不俗的威力立时便又翻上了几番。
天底下逃得過、挡得住她這一招的人,恐怕超不過双手之数。
只可惜,她碰到的是孟修远。
“哼!”
冷哼一声,孟修远立起右掌、手腕一翻,汹涌的掌力喷薄而出,立时便以功力上的优势化解了她這一招,更是逼的她胸口气息一滞。
女人感受到孟修远的掌力,眼中精光连闪,手上招式愈发迅疾,连连向孟修远攻来。而孟修远依然是只用一只右手,连消带打一一化解了其攻势。
直至十几招過后,孟修远渐渐看清了其套路,瞅准了其一個几乎微不可查的发力间隙,陡然间手掌由右向左猛挥,以盖世掌力将其一拳一爪同时引偏,而后反手一掌抽在了其脸上。
“啪!”
這反手掌掴响声清脆,那女子的脸更是当即便红肿了起来。
“你?!!”女子生平未受過如此打击,一時間捂着脸竟有些不敢置信。
“這一巴掌,打得是你不尊重我师门武学,教你以后莫要随便口出狂言。”孟修远神色淡然地說道。
“啊!!”女人怒吼一声,還要再伸手打来,却被孟修远提前一掌隔空拍在了胸前。其立时倒飞而出,躺倒在地上捂住胸口,再說不出一句话来。
也就是這时,杨姑娘才有机会趁着空隙插入两人中间,拦住了孟修远:
“孟少侠,我替我姨母向你道歉,還望你手下留情。
她并非是针对于你,她這人一直都有些急躁。
自从我母亲去世以来,她便大受打击,這裡……出了些問題。”
杨姑娘說着,手指悄悄指向了自己的脑袋。
“哦,原来如此。”孟修远见状不由得点了点头,心中明悟。
他刚才便觉得,那女人做事实在是有些出格,而且武功虽高,出招时却带着急躁胡乱之意,打乱了进攻的节奏。若非如此,孟修远应该赢得沒這么快。
杨姑娘见孟修远谅解,心中也算是舒了一口气。转身看看躺在地上的姨母,知道今天注定在這裡待不下去了,只得哀叹一声,温声对孟修远說道:
“孟少侠,多日以来,承蒙你的照顾。今日唐突,也希望你多多原谅。
我要先带我姨母回古墓,之后或许還有些事情要做,再出关,已不知是何时。
或三年、或五年、或十年,待我出关之时,必会再来寻少侠你。
希望到时……到时你還记得我。”
杨姑娘說完,低头将一物塞到孟修远手中,而后转身便带着地上那女人翩然而去。
两人几步便隐入密林之中,而此时孟修远的鼻子裡,還残留有杨姑娘身上那淡淡的香味。
将右手打开一看,却发现那是一张精美的丝绸手帕,上面大大地绣着“云素”两個字。
孟修远心中一动,望了望杨姑娘消失的方向,而后又忍不住拿起那手帕仔细端详了起来。
却沒想到,這一看,十分偶然间竟是发现其不寻常之处。
阳光下,那丝绸手帕上细细密密的刺绣花纹中,竟能隐隐看出一個個不足米粒大小、几乎微不可见的小字来。
這些字隐藏于层叠之中,颜色又与周围差别极小,即便是孟修远如今這般内功、這般眼力,都必须是仔细端详,才能勉强发现。
孟修远于是凝神于目,细细读之,磕磕绊绊看了半天,眼睛都快看花了,才见其上第一行写着: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