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亦无所畏无所忌
他欲要设個结界挡住外面的聒噪,但沈云逍已经醒来了。
沈云逍匆匆披衣下床,此时也沒了困意,急忙越過曲寒音给玉腰开了门。
才拉开门,玉腰慌张的面孔便撞了进来,她平日裡虽然话多,但也从未如此不稳重過,沈云逍心下一沉。
果然,下一刻便听玉腰道:“那群修士,他们来了!”
负责在钦乐山附近巡查的报信鸟扑腾着翅膀围着他们打转,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玉腰概括道:“它们說来的除了汇霄宗,還有扶世门和听谕阁的人。”
闻言,沈云逍不由得皱起了眉。
之前他曾听流照說過,修真界人修一族中,踏月轩、汇霄宗、扶世门与听谕阁并称为四大宗门。
如今四宗门有三個都聚集在一起,如此兴师动众,恐怕是已经知道了曲前辈也在山中。
沈云逍:“默知他们知道了?”
“方才我让绿缠去灵泉找了,這会儿应该也知道了。”
沈云逍点了点头,道:“我們也過去。”
說罢,便拉起曲寒音,与玉腰一起往灵泉方向赶去。到了灵泉,這裡与三天前已经大不相同。原本绿树环合的泉边此时被辟出一圈空地来,而灵泉中漂浮着一朵朵巨大的莲花,其上坐着默知从几個宗门抓回来的弟子。
默知浮在泉眼上方的半空中,双手结印做法。
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八十一朵莲台中最大的一朵居于泉眼正中,其余八十朵各分一半置于左右,整個灵泉实际构成了一幅阴阳八卦图。
沈云逍的目光落在莲台上的那些修士身上,他们面色惨白,唇色发青,只余最后一口真气以供默知驱役。
虽然形容憔悴,但代表不同宗门的弟子服却還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
谁能想到這些被平民百姓奉为扶世者的弟子,自己就是恶人的代名词呢?
沈云逍前几天也以为這些弟子当中难免有无辜者,可玉腰将他们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数出来时,他心下那点怜悯便也消失了。
這八十一個弟子中的每一個,都仗着修士的身份为非作歹,欺男霸女与偷鸡摸狗之事无所不为。
更有甚者,在被默知抓到前還醉着酒与同伴吹嘘:“那小妮在性子烈得很,若非老子直接把她手脚给卸了,怕是還吃不到呢。“
“听說长得不错,不如让兄弟几個也瞧瞧?”
“嗐,這会儿已经丢出去喂狗了。”他大马金刀地坐着,脸上满是魇足,一條鲜活生命的陨落在他口中好像与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稀松平常,他咧开一嘴黄牙,“你不也看上了一個寡妇,怎么样,从了嗎?”
“她還有個十一二岁的女儿,哪敢不从?”
“哦~”修士愣了一下,马上反应過来那对母女都成了他的囊中物,调侃道:“還是你会玩。”
“哈哈哈,這可不怪我。一個寡妇還涂脂抹粉,不就是等着老子找她?”
想起玉腰曾同他說過的那些话,沈云逍胃部一阵翻腾,只觉得眼前這些修士皆是披了人皮的恶鬼。
看着因阵法被抽走灵力而愈发虚弱的弟子,沈云逍神色冰冷,看他们就如同在看一群死物。
对于這样的渣滓,這死法或许都過轻了。
他们确实死有余辜。
毕竟如果连這样的人都能予以宽恕,那些被他们欺杀的无辜者不是更值得同情嗎?
最绝望的事大概莫過于,最后令自己陷入绝望、毁掉自己一生的人,恰恰是他们曾经崇敬并寄托希望的对象。
于平民百姓更是如此,百姓信任修士能为他们驱除邪难,然而這群修士才是最骇人的灾祸。
“来了?”默知点足落到几人身前,面色因消耗了過多精力显得有些苍白。
“怎么样?”沈云逍给他递了一颗聚灵丹,看着眼前的莲台阵问道。
“太弱了。”默知服下聚灵丹,看了眼正中莲台上的那名修士,他已经到了金丹后期,是這些人当中修为最高的,可他還是摇了摇头,道:“太慢了。”
“他们已经快到了,這才第四天,這可怎么办?结界能撑得住嗎?”玉腰焦急道。
沈云逍闻言心裡也有些打鼓,来的人毕竟大多都是元婴后期的能者,虽說一個境界的差距便大如鸿沟,可万一寡不敌众……
而且,万一曲前辈因這件事受伤怎么办?
想到這裡,沈云逍看了一眼身边的曲寒音,对方对他温润一笑,随即抬起手来。
正是說要紧事的时候,沈云逍正要叫他别闹,可曲寒音却只是微微倾下身,拇指放在他眉心处,将他不自觉蹙紧了的眉头轻轻舒开来。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动作。
沈云逍心中那点焦虑,便也随着紧皱着的眉,被他抚开了。
“默知,我們還、還要继续嗎?”绿缠紧张得揪紧了绿叶裙,结结巴巴地问。
“错過這次,便沒有机会了。”默知看着她和玉腰,在声音中注了灵力问道:“你们怕嗎?”
“不怕。”
“不、不怕!”
不光是玉腰和绿缠,默知问這句话的时候,百鸟振翅,鱼跃灵泉,便是林中的树也梭梭摇着枝叶。
整座钦乐山的妖,修成人形与未修成人形的,不论受過观空与默知的庇护与否,都齐齐用他们方式回应默知——
纵然是孤注一掷,亦无所畏,无所忌。
沈云逍一時間有些触动,直到默知转過身来,他才回神。
“這裡交给我,你与雪中仙先去拖住他们。”默知深吸了一口气,对沈云逍道:“只要能撑到天亮便好。”
“不是要……七天嗎?”
“一夜即可。”也许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好,我会……我与前辈会尽力。”见他垂下了眼,沈云逍也不再多问,說完便与曲寒音往御剑朝山脚处赶去。
流照剑飞离那片林子之前,他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
默知坐在观空巨大的蛇背上,动作亲昵的落下一吻。
他唇边含着笑,如同第一次在观知楼见到他时那般明艳动人,又无端带了一分悲凄。
璨然又决绝。
沈云逍和曲寒音到山脚下时,三大宗门的人已经开始准备着手攻破结界了。
岁迟立在最前方,见二人同乘一剑而来,目光落在曲寒音环在沈云逍腰上的手,脸色一变,不過须臾便扯出一個讽刺的笑容,“难怪這结界如此坚固,果然雪中仙也在。”
他扫了沈云逍身后的众妖一眼,继续道:“沈云逍,你与雪中仙這是……勾结妖邪?”
“勾结?說笑了。”沈云逍懒得抬眼看他,两指并拢低头抚過剑身,冷声道:“并非所有妖都要被冠上一個‘邪’字,也并非生着两條腿就能配被称为‘人’。”
“我从前倒是未发现,你竟如此牙尖嘴利!”岁迟咬着牙恨声道。
“仙君,不必与他多言,我們四人先结印破了结界。”旁边听谕阁与扶世门的四位长老对视一眼,如是提议。
岁迟看了看面色肃然的沈云逍,冷哼一声道:“好。”
既然如此不识好歹,就休怪他无情!
他身后的崔钰见沈云逍那边人数单薄,张了张口想要阻止,可局面显然已经缓和不了了。
“来吧。”沈云逍卓然而立,墨发迎风飞扬,剑尖遥遥指着岁迟。
剑拔弩张间,一道轻柔却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且慢!”
“师祖您看,师尊在那儿呢。”
师祖?师尊?
沈云逍心下浮起一個不好的念头,他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脊背发寒。
水清尘面带笑意的站在那裡,表情纯良无害。而被水清尘搀扶着的老者,正是他的师父——本该待在听雪宫静养的岳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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