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9 定数与不定数 作者:未知 银河倒悬,星沙如瀑,昆德族前线区域某处,一支残存的昆德族主力舰队正在宇宙中缓缓游弋着。 不久前,這支代号为“海旗”的舰队经历了一场恶战,遭到一位帝国将官的突袭,指挥舰与护卫队拼死突围,断尾逃生。 如今指挥舰旁边只剩下二十多艘护卫战舰,其他战舰要不就被歼灭,要不就被打散了。 海旗舰队隶属于昆德族第三太空兵团,统率這支舰队的指挥官是第三兵团的著名将官奥利尔特,被誉为第三兵团的明日之星,几年前,第三兵团的元帅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奥利尔特被视为第三兵团元帅位置的首位候选人。 只是,由于数年前收到了坠落飞船的资料,高层做出了战争动员的决策,所有军官延迟退休,全部征召,這件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此时此刻,刚吃了一场败仗的海旗舰队一边匿踪潜行,一边等待着指挥部的下一步指令。 指挥舰的舰桥中,气氛沉默而颓丧,每個人都沉浸在战败与失去战友的悲痛之中。 奥利尔特默默站在最前方的舷窗前,只把背影留给房间裡的所有操作人员与副官,身上的甲壳颜色夹杂着悲伤的绿色与愤怒的红色。 在刚才的战争中,他几乎被对手的统帅牵着鼻子走,战争失利,有他的一部分原因。 众人知道指挥官是压力最大的人,都不敢上去打扰。 副官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走到奥利尔特旁边,轻声道:“长官,我們……” “不用說了。” 奥利尔特回過身来,身体渐渐变回冷静的蓝色,缓缓道:“這不是我個人的失败,而是文明底蕴的失败,我输给的不是对手,而是敌人的整個文明。” 奥利尔特知道自己的统帅才能比不過帝国将官,但他认为并不只是個人的能力問題,差距還来自于文明的底蕴。 交手中,他做出了自己迄今为止最细腻的操作与决策,自问這次表现,甚至可以被军事学院当成重要课程案例,然而让他震惊的是,敌人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瞬间就识破了他的布置,就像是双方下棋,敌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绞尽脑汁埋伏在十步以后的后手,就像背了棋谱一样。 遇到這种对手,对于指挥官的自信是一個沉重的打击。 不代表奥利尔特水平不行,事实上他在昆德族的标准中已经算是名将了,出现這种情况,表面上的原因是帝国名将的能力远超于他,但深层次的原因便是文明底蕴的差距。 三大文明的崛起伴随着无数种族的哀嚎,从战火中一步步走来,所有战争案例全都写在军事学院的课程中,所以军官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可以瞬间得出对应的解决方案,思路更加灵活。 而昆德族经历的星际战争太少,战争案例远远无法与帝国相比,军官使用的一切战术都是已探索宇宙淘汰了多年的旧东西,這便是底蕴的差别。 经過实战交手,奥利尔特是悲观的,他根本看不到局部战争获胜的可能性,现在各個舰队的步步溃败便是最好的佐证。 其实不止他一個人,与昆德族高层的激进不同,他们這些奋战在前线的士兵,对這场战争的看法基本都是悲观。 他们愤懑于家园被敌人觊觎,但并不认为在這场战争中的牺牲是有必要的,然而军令如山,高层的指令便是军人的意志。 暗暗叹了一口气,收起這些悲观的情绪,奥利尔特望向副官,沉声问道: “指挥部的命令来了嗎?” “呃……刚刚发過来了,他让我們在這边待命,收复被打散的舰队,然后去和第三兵团的主力舰队汇合,策划一轮对敌方星门的袭击。” 奥利尔特闻言,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扯淡!现在還不撤退?指挥部是真的发疯了嗎?!” 我們才刚刚被打散,還要逗留在這片危险的区域找回旧部,当敌人不会追杀嗎! 而且主力舰队都溃败成這样了,還要强行汇合袭击敌人的星门?這是要我們去送死啊! 房间裡众多军官都觉得這样的战术安排有問題,但是敢怒不敢言,全都盯着奥利尔特,等着统帅的决定。 奥利尔特来回踱了两步,压着怒气开口,“给我联系元帅,我要亲自问问他,這样的决策到底是怎么回事!” 副官点头,立即操作,虚拟屏幕上弹出通讯界面,等了几秒钟,对面接通了通话,屏幕上出现第三兵团元帅的身影。 “奥利尔特,我听說你遭到袭击了,幸好你還活着。” “有运气的原因。”奥利尔特沉住气,“我接到了指挥部的命令,我們在策划袭击敌人的星门?” “是的,這是指挥部的指令。” “你不认为有問題嗎?战局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计划,现在不该继续恋战,那样只会白白牺牲更多的部队。” “我知道,我也认为是时候撤退了,正在和高层交涉,在這之前,先听从命令吧。” 闻言,奥利尔特沉默下来,挂断了通讯。 副官小心翼翼问道:“长官,我們现在该怎么做?” 奥利尔特看了他一眼,突然道:“我們還有多少艘战舰?” “呃,二十四艘。” “把舰长都召集起来,拉进通讯频道。” 闻言,众人立即行动起来,奥利尔特负手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屏幕上登时接连多出一個個头像,正是剩下的所有舰长。 這时,奥利尔特做出了一個手势,缓缓开口: “记住,接下来的话,我只說一次……” 他說了一通沒有营养的鼓励,又把指挥部的命令复述了一遍,在此過程中,一直在做着各种手势,所有舰长都聚精会神盯着他。 “好了,要說的就是這么多,各位行动吧。” 终于,奥利尔特放下了手,结束了演讲。 屏幕上的舰长头像,一個接一個暗了下去。 就在這时,副官看了一眼另一块指挥屏幕,惊叫道:“长官,所有舰长都关闭了智能核心,屏蔽一切外界信息,我們联系不上他们了!” 奥利尔特却是早有预料,平静点了点头,“很好,你去把我們飞船的智能核心也关了。” 众人顿时一惊,猛然明白了什么,有些不敢置信。 這意思……是要当逃兵了?! “這、這……” 副官愣住了。 “還不快去?!”奥利尔特一瞪眼,语气猛地严厉起来。 副官犹豫了一下,還是跑去安排了,很快便让人关掉指挥舰的智能核心。 這样一来,這支海旗舰队的残部,就成了一支与外界失去联系的幽灵舰队。 奥利尔特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旁边不解的众人,开口解释,“抱歉,這一切都是为了谨慎行事,如果沒猜错的话,我們的量子網络已经被敌人彻底渗透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扫了一眼,奥利尔特缓缓道:“我对元帅很了解,他是一個死板的军人,从不会质疑高层的军令,虽然现在是非常时期,每個人都可能变化,但不能放過任何疑点,我怀疑刚才那個根本就不是元帅。 敌人很可能渗入了我們的指挥系统,各位都是明白人,后果不用我多說,所以战争已经完蛋了,我不可能再按照他们的指令行事,现在只能自救。我刚才的手势是一套特殊的暗号,只有少数人知道,我让所有舰长切断链接,从现在开始,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众人全都被這番话骇得目瞪口呆,一時間无法接受這么大的信息量,大脑一片空白。 副官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长官,這是当逃兵!” 奥利尔特却不动怒,淡淡瞥了他一眼。 “這是一场必输的战役,无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送仅剩的部下再去战场上牺牲,逃兵?不,也许我們是昆德族……最后的幸存者。” “那我們现在该去哪裡?” “离這裡越远越好。” 奥利尔特望向舷窗之外,目光投向星空深处。 …… “我觉得航线可能出了問題。” 一间狭窄逼仄的飞船房间中,几個穿着平凡的昆德族人围成一圈。 這裡是移民舰队其中一艘飞船,搭载的都是平民,船上大部分人都对未来怀揣着不安与迷茫,气氛低迷。 因为人口众多,所以每艘飞船都是一群平民挤在一個房间,而這间房裡住的,都是同一窝出生的兄弟,彼此之间有着血缘关系。 “大哥,你发现了什么?”一個矮小的兄弟开口问道。 這窝兄弟裡的大哥是個魁梧的皮皮虾,语气低沉: “我有個朋友是引导舰上的船员,他告诉我一個内幕消息,按照计划,在昨天舰队应该抵达一颗星球进行短暂的休整,但是昨天沒有遇到星球,舰队一直在移动。” “会不会是他们调整了计划?要不你再问问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一直联系不上,问不到人。”大哥沉声道:“我觉得可能有蹊跷。” “哥,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如果有問題,上面一定会通知的。” “我有一种不妙的直觉,說不上来。”大哥摇头。 “哎,想這么多干什么,又帮不上忙,我們听从舰队安排就好了。”其中一位兄弟随口道。 就在這时,旁边最年幼的小弟突然开口,“大哥是对的,舰队的航线出了問題,我們正在朝着原路返回。”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他。 “别乱說,你怎么发现的?” 小弟指了指舷窗,众人看了過去,只见舷窗上有着简陋的涂鸦,画出了一串圈圈,直径从小到大,而此刻,窗外有一颗星球,正好完美嵌合到中间的一颗圈圈上。 见状,众人脸色都变了。 住在一间房子裡,大家都沒有秘密,前段時間舰队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颗星球,小弟便用画笔在舷窗上每天勾勒星球的轮廓,圈圈从小变大,又从大变小,每天都在变化,代表着距离的远近。 而此刻,這颗星球竟然与数天以前的轮廓重合了,众人都明白這代表着什么。 “我去问问!” 见状,大哥顿时坐不住了,众人也急忙跟在后面。 一行人匆匆穿過一個個犹如难民营般拥挤的后半段船舱,来到中段的船舱通道,找上了几名随船士兵,反映了情况。 “你說航线出了問題?”一名士兵掏了掏耳窝,不耐烦道:“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瞎操心什么。” “這是真的,我可以给你展示证据,我……” “行了行了。”這名士兵摆了摆手,“引导舰有星图,如果真偏离了航线,一定会立即调整的,你们就回去安心等着吧。” 大哥无奈,只好带着一群兄弟回去等待。 然而连续過了三天,他们日日盯着舷窗上的涂鸦,发现舰队依然朝着来路返回,根本沒有调整。 大哥每天都在联系透露内幕的朋友,在第三天才联系上了对面,然而对面的回答,让他心凉了半截。 “你說偏离了航线?不不不,我們星图显示,路线是完全正确的……沒遇到我說的补给星球?哦哦,這是远距离观测的错误,星图不太不准确,我們已经向上面汇报了,上面对我們的星图进行了更新,现在已经沒問題了……什么涂鸦记录?唔,你们可能弄错了吧,那是更新后星图标记的新星球,不是之前见過的那個,反正我這边的导航仪显示路线一直是在前进。” 冷着脸关掉通讯器,大哥沉默了良久。 忽然间,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你们相信我,還是相信上面的人?” 众多兄弟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你想做什么?”小弟忍不住问道。 “我的直觉越来越强烈,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或许上面的人正在送我們跳进火坑。”大哥压低声音,“我不想待在飞船上了,我准备去偷窃物资和救生舱,我們自己逃。” “你疯了?!” 有人愕然,“這是找死啊,舰队一定会把我們捉回去,就算我們成功了,偷到的物资迟早会消耗完,沒有吃的,沒有燃料,到时候怎么办?而且你有星图嗎?不知道星图,那怎么跑?” “星图和救生舱权限,我可以从朋友那裡弄到手,至于物资……中型救生舱有完整的设施,只要抵达那颗星球,就可以用自带的采集器补充燃料库存,足够我們用很多年。解决食物問題则需要温室培育箱、作物种子以及营养膏制作器,這些东西在船上就能弄到,而在培育作物期间,我們可以用冷冻舱休眠。”大哥低声道:“三天来我一直都在考虑后路,這不是我一拍脑门就做出的决定。” 众人還是连连摇头。 脱离族人建立新家园的大部队,几個人跑去未知的宇宙裡生存?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這個计划太疯狂了! “我和你一起去。”這时,小弟站了出来,耸了耸肩,“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喜歡被规则束缚,既然离开了家园,我就不打算继续過那种随大流的安稳生活,宇宙這么大,我想自己去看看,你說我喜歡冒险也好,追求刺激也罢,总之算我一個。” 大哥点了点头,望向其他兄弟,“我知道大家都有顾虑,宇宙太大了,只有我們几個人的话,這将是触及心灵最深处的寂寞与恐惧,或许最后证明我才是错的,但我不愿意被动等待,我不强求所有人跟我一起走。” 老二犹豫了一会,把心一横,开口道:“大哥,我也跟你走,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的判断。” 闻言,更多人动摇了。 有人无奈摇头,“唉,算了,走就走吧,离开家园的那一刻起,我就当這條命已经死了,再冒险一点又能怎样,我們是兄弟,不能分开。” 這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早已习惯了抱团,经過一番纠结,最终還是所有人都同意大哥的方案。神奇的是,在下定决心之后,之前的犹豫与不安都消失了,转变成了无与伦比的兴奋与期待。 “大哥,我有一個提议,我們最起码也该带個女的吧。” 此言一出,众人轰然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消散一空,房间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說得对,不止带一個,我們该多带几個。” “哈哈,說不定以后我們就成了一支流浪的文明。” …… 接下来一段日子,這伙兄弟分头行动,动用各自的人脉关系,悄悄筹备,由于移民飞船上携带着大量的日常物资,众人需要的东西在船上就能找到,唯一的問題就是怎么拿到手。 胆气、金钱、人脉,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众人用各种方式筹集到了大部分所需的物资,并且完成了踩点。 很快到了动手的那一天,进展超乎想象的顺利,众人根据踩点得到的情报,悄悄潜入救生舱投放口,踏上一艘中型救生舱,关闭了智能核心,切换到手动操控的模式。 大哥的手掌停在发射按钮的上方,迟迟沒有按下。 “想清楚了嗎,只要按下了這個按钮,就再也沒有回头路了,如果被抓回来,我們会被当做囚犯。” “现在和囚犯也沒多大区别,上面的人看待我們,更像是看待一群苦工吧。”小弟洒脱一笑,“不過改了個名字,叫做人口资源而已,這样的身份,我早就想摆脱了。” “胡說八道。”大哥摇头失笑,用力拍下按钮。 嗤—— 救生舱猛然下坠,射进宇宙。 脱离了飞船,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向舷窗外,却突然愣住了。 他们看见,移民舰队中的其他飞船,也同样射出了稀稀拉拉的救生舱,犹如散开的星火,四散离去。 …… 大半個月眨眼而過。 昆德族领土的另一处边境,昆德族指挥部所在的核心舰队从星门中跳出,紧接着转头回收了這座撤退用的星门。 “好了,我們抵达目标区域了,按照上一次發佈的暗号命令,所有幸存的舰队将会在這片区域汇合。” 指挥部中,昆德族高层齐聚一堂,查看上一次断开網络链接前,其他部队发回来的消息。 “焦土部队发来报告,各地幽能已经成功引爆,计划实施完毕……其他在外的舰队发来报告,正在朝着我們指定的方位撤退,呼,形势還好。” 昆德族领袖松了一口气。 见状,众人的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局面总算渐渐回到正轨了。 因为担心情报泄露,所以指挥部不敢保持长久的链接,于是放弃了实时性通讯,同时還不敢正常传递命令,担心被敌人截获,便都改成了特殊的暗号。 然而還不等众人喘一口气,雷达忽然响起警报! “注意,注意,前方发现未知大型舰队!” 众人猛然间大惊失色。 “這裡怎么会遇到舰队!难道有埋伏?!” “快看看是不是敌人?!” 众多高层急忙传达命令,才過了几秒钟,舰长就发来了汇报。 “各位领导,我們已经进行了確認,对方并不是敌人,而是我方的舰队。” 闻言,众多高层顿时松了一口气,感觉差点被吓出了心脏病。 “吓死我了,原来是自己人。” “应该是接到命令汇合的部队提前到了,速度竟然比我們還快。” 就在這时,舰长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极为古怪: “各位误会了,对方并不是我們的武装舰队,而是早就派出去的移民舰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全都跑回来了!” 话音落下,全场变得死寂。 在座所有高层愣了一秒,骤然心神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