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不忠之举
我经历了很多，也忘记了很多。而在這些之中，迄今仍留存于心中的，正是這份记忆：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更严峻了，”身着银色铠甲的娇小身影如此說着，“如此，不得不再解体一些村子才行。好不容易才驱逐了北方的蛮族，但坏事却接踵而来呢，贝德维尔。”
那日我在瞭望台上发呆，王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连随行的侍卫都沒有带，独自一人，悄然而至。王虽然保持着少年时的容貌，但当时的年龄其实与我无差。
王在十六岁时拔出石中剑，成了统治不列颠的王，自那以后，王的肉体便不再成长。与其說這是精灵的佑护，我却不禁觉得這是個诅咒。這位身形瘦小的少年王经历過我远不能及的众多激烈战争，是为不列颠带来胜利的伟人。身为不列颠人，却带领着异族，讨伐了破坏国土的卑王伏提庚，一统诸侯，击退涌入大陆的异族人，使卡美洛成了不列颠最繁华的都市，那就是這位，亚瑟王。
只要這位還在，不列颠就不会灭亡，痛苦也不会蔓延吧。
“并不是這样的哦，国土依然荒废着，丰饶的也只有卡美洛和其周边罢了，就算将失去了村子的村民收容进卡美洛，那也称不上是人的生活，只知道庇护他人是沒有未来可言的，因为狭小的圆环迟早会闭合。”
与那些因连日胜利而飘飘然的圆桌骑士脸上的笑容不同，王的脸上始终阴云密布。
凯卿曾经說過，在卡美洛重建之前，王還隐藏着身份周游這座岛时，王会经常露出笑容。
但当时的笑容如今完全不见踪影，王孤身一人凝视着缠绕着這座岛屿未来的涌动暗云。
我问了王一個一直藏于我心中的問題，一個从被允许进入圆桌时便存在的問題，“为什么像我這样毫无可取之处的骑士选作圆桌骑士呢？”
“认为只因自己不及其他骑士，就配不上這個席位？蠢货！在這点上，我也一样啊。”王看着远方的景色，嘴角微微挑起，“不能用单纯的强与弱来衡量人际关系，友与敌，善与恶，每個圆桌骑士都负责着不同的职责。”
“友就是善，敌就是恶。”
“不，他们之间不存在绝对的关系。侵略者是我們的敌，但绝不是恶。”王告诉他這些话，也只能对他說，“所谓的善与恶是分不同角度的，這世界上沒有绝对善恶之分，就像好人会做坏事，而坏人也会做好事。”
“贝德维尔，我們沒有评判他人对与错，善与恶的权利，更沒有這個资格，因为在敌人眼中，我們就是恶，而我們只是在做我們认为正确的事，侵略者们也一样。”
“這不是善与恶，是利与损，這只是为了生存必须的手段。”
“這就是人类啊，贝德维尔。”
“而我們正处于這样的寒冬时代，我并不希望用强大来维系圆桌，這只会堕入邪道，我們并不是为了打倒敌人而团结在一起的。”
“我們是为同胞才举起了剑，所以——所以才需要分工啊，贝德维尔。”
“维系卡美洛繁荣的不是武力，這是由无数人的梦想铸成的地方，我們的理想乡。”
“所以才需要卿，对那些可能被我們疏忽了的人的生活注意关心的骑士啊。”
事到如今，再想起這些话，我的心隐隐作痛，当时王的心中究竟有多么深重的绝望，若不是事后听梅林讲述，我根本不会知晓。
那时的我的回答却如此的软弱，但王却笑了，在那夕阳的晚风中，我似乎触及到了王的真实。
王不会为了自己的事而笑，却会为他人的幸福而感到高兴。
我为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撕心裂肺之痛。虽然察觉到了這一点，但我還是举起了不忠之剑。
啊啊，請原谅我，我的王，做出了如此愧为您的骑士的行为。
在无数個被噩梦折磨的夜晚裡，我只为了……
……
贝德维尔睡下了，虽然沒有外伤，但看得出那只银臂带给他的负担有多重，达芬奇和玛修正在照顾他。
“他在做噩梦，”凉冰想起方才贝德维尔紧皱的眉头和口中谁都听不懂的呢喃，“如果有黑风在，就能知道他在纠结些什么了。”
“知道了又如何呢？”薄琛带着凉冰走到一处沒什么人的草坪上坐下。
“当然是开导他呀，执念這么重，再過不久他可就要受不住了。”凉冰倒是看得清楚，而她确实在“洗脑”方面有着很大的成就。
“有些执念，放不放的下，只能看本人。”
“你不就放下了嗎？”
“因为我幸运。”薄琛笑了笑，她遇到了很多人，正是這些人，改变了她，凯莎、蔷薇、凉冰、凛，還有彦，“他的执念和我不一样，我为了自己，他为了别人。”
“不，”凉冰却反驳到，“我觉得你们的执念很像，都是罪恶感。”
看见薄琛因为惊讶而微微扩大的眸子，凉冰继续道，“你的罪恶感来自于你拥有着永恒的生命，却沒办法拯救别的人，你沒办法把自己的生命分给那些将死的人，也沒办法祛除人类心中的那颗名为‘恶’的种子，你认为你可以放下，但你做不到。而他，他后悔自己沒能听从王的命令，他的犹豫导致了他敬仰的王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认为這一切都是他的错。”
薄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天使们……”
“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還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我們刚刚說的是他的噩梦，又不是他的执念。我又不是黑风，我哪知道他梦裡在想什么。不過你们地球人喜歡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八九不离十，他梦裡的想必就是那位他心爱的王咯。”
传說中，亚瑟王与莫德雷德一战身受重伤，而认为“王无法在染血的山丘上恢复”的贝德维尔孤身将亚瑟王带去了森林，知道自己大限将近的亚瑟王要求贝德维尔将自己的圣剑归還给生活在湖泊裡的妖精。贝德维尔去了，当他穿越森林，越過山丘，心底却一直挂念着重伤的王，如果他将圣剑归還，那么王也会死去，是不是不将圣剑归還，王就能再恢复呢？
于是他失败了，接连两次，他每次都向王撒谎，說“剑已归還”，而這，便被称为贝德维尔卿唯一一次的不忠之举。
着实是符合他的温柔的選擇。
但王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去完成你的使命。”
最后，迎着朝阳，他第三次翻越山丘，来到湖边，明白了王决意的贝德维尔终于将圣剑投入湖中。
而亚瑟王也就此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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