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雪夜下箫关(七)
腊月三十日。
茹水河东侧,南北走向的山脉连绵不绝,起伏不定的山野间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机,废弃的村落内,李善勉强露出個笑容,“可比昨日强多了。”
段德操默默点头,比起昨天那么铺天盖地的风雪,今天的确强多了,清晨启程,吃饱喝足,一個多时辰就抵达了這個落脚点,行军速度比昨天快了不止一倍。
“军中可有怨言?”李善低声问。
“不多。”段德操言简意赅,昨晚好不容易找了村落能烤烤火,吃点热腾腾的,還能泡泡脚,晚上裹着被褥睡一觉,今天继续进军,自然是有人不满的。
這时候就体现出李善选兵的效果了,段德操挑选的五百延州兵大都是死裡逃生,若是胆怯的也不会被选进来,而其他的李善亲卫、代州兵大都无怨言。
王君昊嘀咕道:“按照计划,此时应该能抵达箫关了。”
“那就让冯端再活一日……不,半日。”李善笑了,驻守箫关的梁军主将冯端是梁师都的心腹大将,在梁国還沐猴而冠的出任尚书令兼兵部尚书。
這样的人物,就算降,李善那也是绝不会答应的。
听到李善這句话,段德操用力点点头,他久经沙场,自然听得出来李善的言外之意……即使入夜,即使风雪大作,今日也必抵箫关。
原因很简单,沒有其他的落脚点了,而且接下来的路程中,除了自身携带的,也沒有任何补给了……不杀入箫关,八百锐士必被大雪吞噬。
王君昊也听得懂,补充道:“虽然未伤及人命,也找了說辞,但那村落会不会举告也难說,不能再拖了。”
众人都沒吭声,刘黑儿瞄了眼张仲坚,心裡挺佩服的,平日裡沉默寡言,但扯起谎来无边无际,說的那么自然,真不是寻常人物干得出来的。
今日启程之前,刘黑儿亲眼见张仲坚向村民询问此地位处原州何处,最近的镇子在哪儿……然后解释自己是因为风雪而迷路的唐军。
想到這儿,刘黑儿看了眼李善,心想以前在梁军听說邯郸王好杀,而前几日士卒都說邯郸王怀仁,今日看来倒的确如此……若是自己,肯定是下令屠尽,以免消息走漏,而杀戮也能振奋士气。
休息了一個时辰后,再度启程,二十八日启程时全军八百二十二人,此时只剩下七百七十六人,在斥候的指引下,士卒沿着山路缓慢而坚定的向西北方向行去,他们将绕過面前的這座山,从北侧渡過茹水河,再行军四十裡,渡過葫芦河,然后……
昨晚的补给显然给士卒们提供了不小的能量,但随着時間的流逝,麻木、机械再次降临,身体极度的疲惫,而胸中却有着蓬勃的情绪,强烈的反差让全军以沉默的姿态,就像雪地裡一只等待了很久,等着猎物的猛兽。
凛冽的西北风刮打皑皑白雪,激起了阵阵白雾,在這片被白色覆盖了几百裡的土地上,静寂而荒凉的气息笼罩着一切。沒有過往的旅人,沿途见不到任何人烟,甚至连野兽也不见踪影…
但沒有走兽,倒是有飞禽,怪异的叫声在空中响起,李善不由自主的仰头望去,看见空中来回飞翔的秃鹰,這才反应過来,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在秃鹰的视角中,茫茫雪地中,蜿蜒逶迤的山谷中,如蚂蚁一般大小的黑点正缓慢而坚定的向西北方向进发,偶尔也会有一两個黑点被拉下,然后停留在那儿,再也不动弹了。
那是被动僵的士卒,李善刚开始都不知道,在一次拐弯的时候偶尔回头瞥见,之后他再也不愿意回头去看。
刘黑儿突然摘下大弓,长长的羽箭在空中一闪而逝,将那只不停聒噪的秃鹰射落,但如此神射并沒有得到众人的赞誉,因为大家都很麻木,也因为其他人都不愿意将精力放在這种事上,继续走着這條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道路。
之所以坚持,一方面是沒有其他的路可选,另一方面是因为坚持走在前面李善……這也是李善要亲自领军的主要原因,虽然行军的难度要远远大于他的预估。
不過道路总是有尽头的,李善看着面前并不算宽的河流,心想日后讲述這段经历,倒是有资格诵出那首诗,真正体验到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可惜河面上什么都沒有,倒是不符合后两句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随着张仲坚、王君昊、段德操等将领来回走动,高声吆喝,全军的气氛渐渐有了生机,因为這是葫芦河,這條河流就在箫关边上。
這也意味着,箫关不远了。
李善抬头看看天色,有些阴沉,从怀裡掏出地圖,心中默算,“酉时?”
“差不多。”皇甫忠一直在心裡记着呢,“约莫酉时三刻前后。”
那就是六点左右,李善再看了眼天色,他也知道,此地大约要等到七点之后才算是黄昏,入夜那都要等到八点了。
這时候皇甫忠指着不远处的桥梁,“范十一回来了,沒問題!”
“此地距离箫关只有三十裡,梁军居然沒有遣兵把守?”曲四郎有些诧异。
“去岁三月,原州于葫芦河上游新建桥梁,距离此地十余裡,此桥被废弃。”皇甫忠解释道:“前次探路,想起此事才特地来查探,果然沒有驻军。”
顿了顿,皇甫忠指向下游,“河东侧有四五個村落,为隐行军踪迹,所以不得不绕路。”
這是自己自作聪明了……李善在心裡想,若是知道风雪大作,其实沒有必要绕路,說不定還能再得到一些补给。
当然,现在想這些沒什么意义,李善轻轻吐出口气,面前登时一片白雾,“开始吧,均听张三郎指挥。”
刚刚過来的张仲坚低声道:“范十一、皇甫忠领斥候前行,王君昊、刘仁轨、段德操、侯洪涛率两百士卒随后,某领三百士卒居中,曲四郎、刘黑儿率剩余士卒护佑殿下殿后。”
李善沒吭声,生死搏杀不是自己的强处,自己亲自领军的意义只在艰难的行军途中,现在非要为先锋反而会让麾下束手束脚。
全军分成三部分,前后相连,缓缓而小心的通過残破的桥梁,径直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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