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腦是一個神奇的領域,即使到今日,人類也無法真正將它搞清。所以明明霍錚的身體已經恢復、卻遲遲沒有醒來,那些國寶級的醫生們也只能嘆氣,猜測是大腦中未發現的創傷所致。
此時的b大已經開學,李雲疏和霍少澤都又回到了學校,所幸這一學期的課程很少,所以兩人還是有些時間的。但是李雲疏最近還要忙着參加世界茶道水晶杯,因此也只能每天來看霍錚幾個小時,而霍少澤則擁有更多的時間來照看他的大哥和他的老徐。
霍少澤話癆的個性在這段日子裏,得到了充分的挖掘。
連霍二少自個兒都沒發現的,他其實是個話癆。
晚上他跑到徐昱卿的病牀旁和他說話,整整一個多月,已經從他小時候說到了初中。而到了白天,他就跑到霍錚的牀邊,有的時候說些關於自己和李雲疏以前瘋狂亂玩的事情,有的時候說一些兄弟二人小時候的事情。
霍錚手指動彈的時候,霍少澤正在說以前李雲疏泡吧灌酒的事。
“大哥你知道嗎……以前的老大,可比現在豪邁多了。明明不能喝酒,但是就喜歡喝酒,我就想啊,你那麼看重李嬸,我怎麼着也不能虧待了李嬸的兒子不是……每次都是我要喝死了呢。”霍少澤一邊說,一邊低着頭癟嘴看着霍錚裸|露在被子外的手。
“你們都說是我帶壞老大的,那不是胡說嘛!你知道我的,我從小膽子就小,你還把我看得那麼緊,我哪兒敢做什麼壞事啊。明明都是老大,老大失憶前可膽大了呢,偷偷告訴你,老大有次還想去碰那玩意兒,我可是堅決地把他給綁走的啊!”頓了頓,霍少澤又討好地笑了:“你說,你是不是要感謝我?要是老大真碰了那東西,你現在說不定都看不到他了呢。”
霍少澤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着,整個病房裏就只有他的聲音和監護儀滴答的聲音響着,匯聚成了一首獨特的交響樂。
“大哥,其實我知道……老大他真的很想一直陪着你。他每次來醫院的時候都累得不行了,還是要陪你,他很想你醒過來啊,就像……就像我希望老徐能夠醒過來一樣。”
“大哥,我覺得你再不醒過來可真的不行了啊!老大他要參加那什麼茶道杯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老大他大殺四方的樣子的嘛,我告訴你,我有次去華夏茶道協會看老大,我看到他泡茶的時候真的好厲害!你不看會後悔的呢!”
“哥……你真的就不能醒嗎?”
“哥,你在這樣下去,我覺得老大的身體會垮呢……他又要照顧你,又要學習,又要參加那些茶道協會的活動……”
“你真的……就不能醒嗎?”
不知道是否是被霍少澤那喋喋不休的聲音給吵着了,霍小二憋屈地又說了幾句,就在他打算起身離開的時候,突然眼尖地發現霍錚的手指居然動彈了一下!!!
接下來,便是焦急的電話,當李雲疏感到醫院的時候,霍錚在中途已經醒來過一次,但是又因爲藥劑的作用而沉沉睡去。等到華燈初上、夜幕降臨的時候,寂靜的單人病房裏,只有一盞昏黃的牀頭燈暗暗地亮着。
李雲疏靜靜地坐在病牀前,就這樣安靜地看着躺在牀上的男人。清雅的眸子微微搭下,他就這樣看了很久,好像永遠都看不厭似的。
即使是在b市第一醫院的頂層,窗外的車水馬龍也依舊能透過數十米的高空傳遞上來。李雲疏不知坐了多久,忽然感覺到了一陣涼爽的風,他起了身走到窗前將窗戶關上,還沒轉身,忽然便聽到一道嘶啞低沉的聲音在自己的身後響起:“雲疏……”
李雲疏的身子猛然一滯,整個人都呆愣在當場。
他遲遲沒有轉身,等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地轉過身子看向那個躺在病牀上凝視着自己的男人,眼眶中的淚水陡然直落,一點都沒有辦法止住。
霍錚見着李雲疏突然就哭了的模樣,也是訝異。這大半年來,他與李雲疏相處得很多,但是幾乎沒看見過對方哭泣的模樣。李雲疏很堅強,就是再大的風浪都能憑藉那削瘦薄弱的身子抗住,可是現在……他卻哭了。
霍錚有點心急了:“雲疏……咳咳……”
只見俊雅漂亮的青年擡手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接着慢慢笑開:“霍錚,你還記得……在我失憶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樣的情景嗎?”
霍錚微微怔住。
“那個時候,我躺在牀上,一醒過來就看到了你。你就站在窗邊、沒有發現我已經醒了,仍舊是擡頭看着天邊的夕陽。我那個時候忽然覺得你好寂寞,好像連陽光都不能把你照亮。”
霍錚勾起薄脣,沒有開口。
“那個時候我在想,這個人……大概就是霍錚吧。霍少澤口中那個哥哥,也是母親口中的大少爺。”李雲疏彷彿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他稍稍後仰、靠在了窗戶的邊緣上,笑着繼續說道:“不過,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似乎非常不喜歡我,好像很生氣地離開了……”
霍錚輕輕搖首,聲音還帶着數日沒有開口的低啞:“我……沒有不喜歡你,只是你突然變化很大,我有點……不大習慣。”
即使不承認,但是霍錚事實上是個掌控欲很強的人,他雖然不會做些特別的事情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是他卻依舊能把握住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所以霍老爺子曾經說過,他老頭子這輩子是不指望霍錚會愛上一個人了。這小子把自個兒的人生計劃得太過完美,幾乎不可能出現任何意外,至於怎麼樣纔會愛上一個人?這怎麼可能是計劃中的事情,所以霍錚永遠都計劃不到。
而有的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
霍錚發現自己的人生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他無法掌控的變數,於是……一切都開始順理成章起來。好像是理所應當地忍不住將視線都關注在這個人身上,也理所應當地陷了進去。
李雲疏並不知道霍錚的這點心思,他垂着眸子望着躺在牀上、依舊面色病白的男人,忽然就笑開:“我突然覺得……我們現在這樣,還真是互換了。不過……你能醒來,真好,你要是再醒不過來,我想……就是其他人都覺得無法承受了吧。”
“那你呢?”
李雲疏倏地一愣,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住:“我很生氣,我很生氣,霍錚,我真的很生氣。”
聞言,霍錚倒是語塞。
“你當初是爲了救我纔會撲過來的是不是?你怎麼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一邊不顧?如果你真的……”李雲疏的聲音倏地哽咽住,然後又很快恢復了正常:“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你讓我怎麼辦?!”
霍錚沉默了半晌,最後無奈地勾脣道:“我當時……根本想不了那麼多,你活着,就好。”
連一秒鐘都不到的時間,霍錚能夠做到那樣,已經是非常出色了。
李雲疏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的看了霍錚許久,然後擡步走到了他的牀前坐下,柔聲道:“偵察現場的人後來說,雖然……現在的結果也不是很好,但是你當時做的決定,或許真的是最合理的了。如果當時那車按路線直接衝上了我和……我和表哥的位置,很有可能會順着車勢直接碾壓過去,導致全車覆沒。”
霍錚剛剛醒來,在李雲疏來之前他只是稍微清醒了一下,並沒有多說幾句話便又昏睡過去,而到現在他才忽然意識到一些應該去關注的東西,比如說……
“霍少澤……我剛纔見着了,好像沒什麼問題了。那徐昱卿呢?”
李雲疏沉默了片刻,最後嘆氣道:“表哥現在還沒醒,他剛進手術室的時候就已經停了呼吸,現在……陷入了深度昏迷狀態。”李雲疏的聲音很低,在安靜的房間裏十分壓抑,“醫生說,現在的情況比一開始估計的要好很多,至少是深度昏迷,而且還能自主呼吸,還不算是植物人的情況。表哥……是很有可能醒過來的。”
霍錚慢慢地捏緊手指,過了半晌,他才啞着聲音問道:“他……受傷最嚴重?”
李雲疏點點頭:“他爲了保護小澤,直接被車頭迎面撞擊,所以……受傷很嚴重。你大概沒有多注意,你讓自己直面貨車的時候,其實小澤也在你的後座,當時……據小澤說他似乎正轉過身子與表哥說話,所以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表哥……卻都看到了。”
李雲疏沒有再說下去,而霍錚卻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是神,他不可能顧慮周全。
就像在那短短的一秒,要不是餘光裏瞥見坐在副駕駛座的青年,他恐怕都不會反打方向盤。在那一瞬間,因爲他的視線裏出現了李雲疏,於是他纔想到了去保護。
而在這一路上,霍錚甚至沒有和後座的霍少澤、徐昱卿說過幾句話,也根本沒有注意他們到底是如何去坐的。霍錚很強大,但不代表他超越了人的界限,他的思維轉得再快,也無法抵抗時間的太短。
而目前,四個人中,三人清醒、一人昏迷,這或許……
恐怕還是最好的結果。
接着,李雲疏又笑着說了一些最近的事兒,才讓房間裏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而在他們一牆之隔的地方,霍少澤正握着徐昱卿的手,皺着一張小臉,神情失落。
“老徐啊,今天……大哥他醒過來了呢。我看見老大很高興很高興的樣子,他真的很高興啊,我好久沒見過他那麼高興的樣子了,高興得都快哭出來了。”
“其實……我還是有點怪大哥的,但是……我更怪你。你怎麼可以去救我呢,要不是爲了救我,你恐怕……傷勢會比老大還輕吧?你現在應該已經準備參加那什麼茶道杯了,也不會躺在這裏……”
“你不理我誒!你居然不理我誒!你以前就說我話多,現在我就天天吵你,吵得你受不了,你怎麼還是不理我啊……”
房間裏,只有沉默在蔓延。
“老徐啊,你還記不記得你之前跟我說,等這什麼茶道杯結束後,你要帶我去江南去看你的老師……誒對了說到老師,那個小老頭昨天還來看你的呢。他現在就住在b市,隔三差五的來看你。你還說他難相處、要我好好表現,但是……他很喜歡我呢,讓你失望了吧哈哈,我可是人見人愛的霍少澤!”
“今天,伯母又來了,伯母現在也很喜歡我呢。你看,我把你們家的人全部都給收服了,等你醒過來的時候,就沒有你的位置了啊!”
“老徐……”
霍少澤握着徐昱卿的手,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他將自己的臉龐都埋進了那寬大的手心裏,哽咽着再也說不出話。他的眼淚順着徐昱卿的指縫慢慢地劃落,打溼了潔白的被子。
“老徐……你就睜開眼睛看看我啊……你就睜一下……一下就好。你看我,我以後再也不朝你發脾氣了,我以後再也不去酒吧了,我以後再也不……”
迴應霍少澤的是監護儀上雜亂的生理曲線,象徵着這個病牀上的人面前似乎並無自主的意識與思維,但是卻又頑強地活着。
霍少澤止不住眼淚的哭着,他很想堅強下去,現實卻打擊得他無法撐下去。今天,霍錚的醒來對於霍少澤既是一場欣喜,又是一次打擊。因爲,徐昱卿還是遲遲沒有醒來的跡象。
好像……
真的快到極限了……
“老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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