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我放心不下你
硕红的太阳渐渐落入西山,半天晚霞如打翻的颜料盒中倾洒出的朱砂,那颜色浓重而热烈。斜日西沉,皎月东升,昼与夜、红与蓝交织成壮阔的画卷,将延绵起伏的钟山笼罩其中。
一棵老柳树下,百裡九歌蹲在那裡,正挖着树下的土,一点一点的挖出一個布包来。
打开布包,裡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一袭广袖黑纱裙,還有一顶缀着黑纱的斗笠,和一道以假乱真的伤疤。
如今她既然远离了朝都,来了這钟山,那就不必再作白蔷,亦不必再作百裡九歌了。
黑纱翻动,黑发洋洋洒洒的甩在脑后,百裡九歌重新化作黑凤,双袖迎风而舞,眺望着钟山的壮阔美景,大步流星的跃起,踏着树枝,蹑云而上。
在半山腰的时候,忽然有笙箫般的鸟鸣响起。
她循声望去,见是昆山雪凰优雅的飞来,微微一振翅,万千白羽纷飞。它盘旋在百裡九歌的头顶,缓缓落下。
“凰儿!”
百裡九歌许久不见自己的好伙伴,這会儿很是欣喜,连忙跑步迎了上去,梳理起昆山雪凰的羽毛来。“凰儿,最近過得怎么样?大家都還好吧?”
“嘤嘤嘤、嘤……”昆山雪凰用叫声回答百裡九歌。
她认真的听着,虽是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和鸟类交流,却也懒得去想那甚多,笑着回道:“他们過得好就行,這些日子我也在钟山赖着,想帮帮鬼医前辈,顺便学点医术自己用!”
昆山雪凰鸣着:“嘤嘤……嘤嘤嘤……”
百裡九歌诧然道:“你說鬼医前辈被子祈闹得捉襟见肘,沒空搭理我?這也沒什么啊,不是還有孤雁么,孤雁也可以被子祈消遣。”
“嘤嘤、嘤……嘤……嘤嘤……”
“哈哈哈,孤雁這是活该,他明知道子祈是那种越限制她她還越是要和他对着干的人,還总想压過子祈,活该被成天叫大叔!”
一边說一边笑,百裡九歌只觉得心中不断的涌入暖流,心情舒畅了很多,不由拍着雪凰的头,恣意朗笑:“還是你最贴心,须知朝都那地方烦心事多透了,我想潇洒不管却又不行,总归是有些情谊放不下,真沒辙!不過好在這段日子可以在钟山過,也算是能好好放松放松,就容我多率性几次吧!来,我們一起到山崖那裡吹吹风,我给你讲讲我這段時間的经历。”
這一人一凰达成共识,便来到崖边。
百裡九歌爽快的席地而坐,两條小腿悬空踢着,昆山雪凰就卧在她身边,专注的听着她的讲述,时而鸣叫几声,抒发己见。
就這般聊着,時間過得倒也快,沒過多久天空就完全黑了下去。
皎月洒落浅淡清辉,那颜色照在百裡九歌的手背上,与月色溶溶不分。她恍然觉得,這般清雅温柔的月色,竟是像极了什么人。而恰在此时,便是那人出声唤了她。
“黑凤姑娘。”
当听到這惹人微醺的声音时,百裡九歌如被石化。甩脸望去,更是怔愕的张大了嘴巴。
不会吧,墨漓竟然……找到了這裡?!
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话到嘴边时赶紧咽了下去,改口道:“原来是周世子,快两年沒见了,你還记得我?”
“嗯。”
墨漓徐步而来,淡淡道:“黑凤姑娘,上次你为了给至交姐妹求药,闯了在下的别院,那时之事,在下记忆犹新。事后也听闻你的姐妹已然痊愈,想来也了却了你一桩心愿。”
百裡九歌一怔,想起彼时的一幕幕,又想到他亲手从自己的手臂上割下一块肉……這一瞬心底一痛,道:“虽然真的很谢谢你,可是,我觉得我应该对你說一声对不起。”
“无须在意。”他步来她身边,垂眸望着她,再看一眼昆山雪凰,沉默须臾,忽的說道:“记得那时候见到過黑凤姑娘的真颜,也依稀知道,是你生母在你脸上刺下了刀痕……”
百裡九歌斗笠下的脸色一变。墨漓,为什么忽然提這個?
他道:“江湖上擅长医术的奇人异士不在少数,黑凤姑娘便要一直留着那道伤痕?”望着百裡九歌已经开始微抖的身躯,他仍面不改色道:“依在下看,以斗笠遮盖容颜,终究是不如彻底医治。”
“你說什么?!”百裡九歌陡然站起,声调不能遏制的拔高。墨漓的话戳中了她儿时那铮铮切切的回忆,仿佛時間又回到丙戌年的那個霜降之日,那残酷的母亲,手中扬着的刀刃,与那日的月光一般寒凉……
她近乎是怒吼道:“我還以为你多少会知道,知道世人们以貌取人成什么样子!我若是红颜依旧,只怕天天都听不见一句真话了吧!与其顶着张好看的皮相,不如丑就丑了,只为知道究竟谁才是真心待我!”
她狂喊着,因着身子抖动的太厉害,那斗笠蓦地脱落,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横亘到下颌,就這么直直冲撞进墨漓的眼底。
可他却面不改色的正视她,一如两年前一般。唯一不同的便是,那时他的眸底平静无澜,而此刻,清润的眸底却像是涌起了深深的潭水,翻滚的全是心疼和怜惜。
修眉蹙起,“黑凤姑娘,你误会了。”不由的抬手,像是要探向她的面颊。
可百裡九歌却生硬的握住墨漓的手腕,阻止了他。
“山上风寒露重,你身体不好,還是早些回去吧,我和凰儿送你回去。”言罢竟是不想多說,這会儿只觉得风是冷的,身子是冷的,连心亦是冷的。
自己看不透墨漓,而墨漓根本不懂自己……果真,自己就是在一厢情愿而已!而他,却对每個人都是這样温润体贴……
深吸一口气,不再想和墨漓的纠葛了,毕竟自己已经打定决心要陪他一路走下去的,只得松开墨漓的手,任他的手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温度還是這般冰冷,却万般柔和的抚過莹白的小脸,指腹下的粗糙茧子留下微妙的触觉,丝丝缕缕透进百裡九歌的心,竟是有着莫名的暖意。
這份关怀,让百裡九歌恍然惊觉了什么,心思瞬间澄澈无比,忘了刚才的不快,也忘了自己要隐瞒身份,便這般洒然的笑言:“你果然是在意我的,其实知道這一点,我心裡就很开心了。”
她也不想再和墨漓怄气,倚入了他的怀中,抱着他說道:“其实我脸上的伤疤早就被治好了,现在是贴了個假的,无非是想瞧瞧這世上有几個家伙不以貌取人。我很庆幸,你是其中一個。”
正說着,却在這时,远远的听见一阵急速的破风声。
百裡九歌一怔,来不及开口,便又听见男子的咆哮声
“该死的家伙你放开我师妹,竟敢对她动手动脚!”
是孤雁!
百裡九歌瞬间乌云灌顶。孤雁,怎這個时候杀過来,莫叫他误会了什么伤到墨漓!
连忙甩身就要解释,却惊见孤雁破风而来,浑身带着股杀气,已然是要朝着墨漓出掌了。
說时迟那时快,百裡九歌猛地推开墨漓,朝前一跃,就這么硬生生挨了孤雁一掌。
鲜血喷出,纤瘦的身子被打飞出去,在半空中霍然如坠了的风筝般脱落。
“黑凤!”孤雁瞬间惊呆了,吓得手脚冰凉,连忙飞身扑了上去,不顾百裡九歌喷出的血溅了他满脸,這一瞬只想狠狠抽自己三巴掌。
可那软绵绵坠落的身影,落到了墨漓怀裡。他紧紧的抱着她,幽月般的眸底是汹涌如暴风雨的动容,他的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墨漓在压抑情绪,百裡九歌顾不上调整内息,仰脸望向他。从他的眼裡,她仿佛看出了浓浓的心疼和不舍,或许是幻觉吧,可她的心中却很高兴很高兴。
小手费力的抬起,划過墨漓苍白的脸,百裡九歌气若游丝道:“方才推了你出去,你……你沒摔着吧?”
墨漓神色再一紧,仿佛下一刻便有千言万语冲出口中。
可孤雁忽然大步踏来,硬是抢了百裡九歌,飞身就走。
百裡九歌忙要阻止,“孤雁、你……你做什么!”
“别說话了!”孤雁出指,封住了百裡九歌的穴道,满脸自责的表情:“都是我不好,该打的人沒打着,竟然把你给打了!我现在带你去鬼医前辈那裡,要赶紧医治你!”
說罢又愤愤的加上一句:“以后离那個药罐子远一点!他又照顾不了你,只会害你受伤!”
“不是……”百裡九歌声嘶力竭的辩驳:“别這么說墨漓……他也是因为、中了阴阳咒,身体才……况且也是我要走了他吊命用的九色灵芝,才害他如此!是我欠了他……”
孤雁狠狠一哼,抱紧了百裡九歌,一边乘风疾行,一边道:“你就是太善良了,认准了谁就两肋插刀!你的那些好友哪個不是受過你深厚恩情的?你這么做我不否定,可你想過自己沒有,想過我和师父沒有!你在外面吃苦受伤,我和师父心裡能好受嗎?!听师兄的话,从今往后和那周世子断绝关系,你跟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再說他那人心思莫测的很,别說你,就是连我都吃不透!你說像你這么直肠直肚又憨傻的要命的人,喜歡了人家,跟飞蛾扑火有什么不同?!”
百裡九歌惊住。飞蛾扑火,這尖锐的词仿佛一把刀刺在了她的心头,而她自己,又何尝沒有這种感觉?!
可是,她百裡九歌素来认定了谁就掏心掏肺的到底,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永远深信不改的事!何况她已经失去了对她好的红绡,难道還要将墨漓也弃之不顾嗎?!
“不可能!孤雁,這件事我不会听你的……你放我下来,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墨漓身体不好,你将他丢在崖上,我放心不下,你让我回去!”
“你休想啊!”孤雁气得脸都绿了,索性点了百裡九歌的睡穴,待她昏過去了還愤愤不平的骂道:“谁是自己人你都分不清了,枉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竟然镇日裡不知道爱惜自己,老为了别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你這丫头,就不能给我出息点嗎!”
他狠狠骂着,脚下快如流星赶月,用着最短的時間,将百裡九歌送到了鬼医的草庐。
当鬼医见到這一幕时,心中自是讶异,连忙提了药箱到草庐外去给百裡九歌治疗,生怕把屋裡正补觉的子祈吵醒进而被帮倒忙。
孤雁将百裡九歌靠在了一棵树下,解了她的穴道。她悠悠醒转,第一眼就看见鬼医的眉峰如乌云般拢着。他正在为她诊脉,接着又赶紧掏出一粒丹药,喂进她的口中。
百裡九歌恍惚的吞下了药丸。唔……好苦!她发现自己有些害怕吃药了。
鬼医终于露出了笑容,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对孤雁道:“你按照這個药方,去从老朽昨日采摘的药材裡挑拣出来,用厨房裡的小银吊子装好,记得慢火熬制。老朽已经化去黑凤姑娘的瘀伤,现在再为她渡些内力就可以了。”
孤雁连忙起身,拿着药方去了。
鬼医又道:“這事你也该反省一番,怎能误伤到黑凤。”
孤雁翻了個白眼,心裡早就把自己骂了一万遍了,這会儿沒空多說,赶紧去熬药才是正事。
可偏在這时,不远处传来昆山雪凰的鸣叫。
几人望去,只见那白色的凤凰乘风而来,灵动的双翼划破夜色,那颜色白的宛如是昙花。而令孤雁几人惊讶的是,昆山雪凰竟是将墨漓带過来了。
孤雁這一瞬终于炸毛,破口大骂起来:“滚!滚出钟山去!再跟我师妹牵扯不清我就杀了你!還有你、昆山雪凰你個吃裡扒外的!黑凤受伤的时候你不送她回来,却把外人给带過来了,我真该拔光你的毛!”
昆山雪凰不以为意的鸣了几声,振翅而起,落在百裡九歌的身旁,体贴的探向她。
“凰儿,我沒事。”百裡九歌虚弱的笑了笑,這会儿体内正源源不断的流进鬼医渡来的内力,她觉得好多了,抬手抚了抚昆山雪凰的喙,接着望向墨漓。
隔着十几尺的距离,视线交错,在這凄迷月色下如解不开的线绳般痴缠。百裡九歌蓦然有些呼吸不畅,只觉得墨漓看她的目光太過绵软细腻,仿佛是要将她受的伤全转到他身上似的。她看得出来,他自责、挂念、心痛、却又在极力压制着心绪……
终是說道:“我放心不下你。”
就是這一句话,让百裡九歌全然震住,只觉得月色一片炫白,心底的喜悦止也止不住的冒出来。
门口的孤雁却是完全无法再忍受了,眼看着就要冲過来将赶人时,忽的被屋裡的人推了下。
是子祈,从他的身边挤出了屋子,打着哈欠抱怨道:“好不容易睡個觉结果被吵醒了!孤雁大叔,你沒事干堵着门干什么?别告诉我大晚上的有人来找茬,我先看看是哪條道上”戛然而止。
子祈倒吸凉气,石化了般的杵在门边,无与伦比的惊愕。
“你、你……”她瞪着墨漓,因着惊讶而声音拔得很高。
几人收了声,不解的望着子祈。
只听她激动的、却又跃跃欲试的问着:“……墨漓?”
百裡九歌大吃一惊。怎么,子祈還识得墨漓嘛?
她下意识的盯着墨漓,却见他亦是紧紧的盯着子祈,像是在判断什么,眼底流光莫测,终是平静无澜的說道:“你是……莫非是子祈?”
“是我啊!”子祈狂呼着,竟是奔了過去,飞扑进墨漓的怀裡。
這一刻百裡九歌愕然的說不出话,脑中如塞满了浆糊般,完全沒料到会出现這样一幕。
子祈尖细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激动:“墨漓,真的是墨漓,沒想到你還能认出我来!好几年沒见了,還以为你会认不得我!”
墨漓微笑,竟是自然而然的抚上子祈的头顶,温润道:“你长大了很多。”
“那是当然啊!”子祈道:“当初你走的时候我才十岁都不到,现在我都過了十五了!不過话說回来,感觉你也变了不少,比那时候更内敛沉稳了!”
“是嗎……”墨漓淡笑,眉宇间是淡淡的温和,轻问道:“为什么来這裡了?”
子祈抬头望着墨漓,不爽的回道:“我追了子谦师兄那么久都沒追到人,后来得知他去了商国朝都,我就也准备跟来。可這时听說楼兰的黑市有人贩卖回魂草,我便赶紧赶了過去,心想着一定要买到回魂草给你治病!”
接着便如弹珠般噼裡啪啦的說起来。
“你是不知道楼兰的黑市黑成什么样子,那盆回魂草竟是我們花谷七宿之一的天山毒女在卖!天山毒女姐姐也真是,明明都是七花谷的人,却說什么她急需很多很多钱去买灵药救治一個对她很重要的人!,难道就她要救的人重要,我要救的人就不重要嗎?竟然跟我狮子大开口,要我五万两金子!我沒得法,连抢了楼兰国十几個大官才抢到五万两,好不容易把回魂草买到手了,還被楼兰全国通缉。”
“那些捕快也太敬业,竟然追着我一直到了商国!本来我想把他们脑袋都割了的,可是想想看他们也只是個公职,我就大发慈悲跟他们玩了两個月的捉迷藏,這才把人都甩掉!然后我就来了鬼医伯伯這裡,好好养着回魂草。這三個晚上沒睡觉,总算是成功催开花了,回魂草的花很漂亮呢,墨漓,我這就去端来,你带回去了一定要带在身边,日日都吸收它的元气,這可比九色灵芝那玩意儿管用多了!”
說罢便飞一般的冲进屋裡去端回魂草,還把门口的孤雁撞歪了。
§§89.左相殷勋
百裡九歌已然惊呆,目不转睛的盯着子祈冲进屋中又把回魂草端出来。那莹亮的花朵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心底在這一刻思绪万千。
自己真傻,竟不知道子祈的回魂草就是买给墨漓的!自小就中了阴阳咒的人能有几個?可自己,竟傻的连這都沒想到!
不過,這样也很好不是嗎?墨漓的病该是有得治了……
不由的破开一抹笑容,捂着尚還在发痛的胸口,缓缓起身,在鬼医的搀扶下朝着子祈走去,边走边道:“子祈,谢谢你帮了墨漓。”
這会儿子祈已经将回魂草的花摘下,不知从哪裡翻出個布囊,装了花进去,做成個香囊,直接就把這香囊塞进墨漓的衣襟裡。
忙完了這些,她看向百裡九歌,瞬间大惊道:“黑凤姐姐,你……你的真颜原来是這样的啊,怎会有道伤疤呢?谁干的,为什么不治好?!”
百裡九歌不大想解释,只得再重复一遍:“這事以后再說,总之谢谢你帮了墨漓。”
子祈也沒问了,笑道:“黑凤姐姐不用谢我,我从小是孤儿,家裡人都死光了,墨漓就像我亲哥哥一样很照顾我的!为了墨漓,一盆回魂草根本算不得什么!”
百裡九歌不禁诧然发问:“你从小不都在昙花谷嗎?昙花谷在河洛国,你怎么和墨漓這么熟?”
子祈笑答:“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是江湖人,哪裡都去。就像黑凤姐姐你,不也是朋友遍布列国嗎?”
說的也是。百裡九歌点点头,也懒得去怀疑什么,便将子祈的话当真了。
可孤雁却是万般不能再容忍,蓦地飞身而上,俨然是冲动的要攻击墨漓。
子祈脸色一变,五指间霍然飞出银亮亮的细线,朝着孤雁刺了過去!
一阵刺耳的响动,這声音如裂帛一般。只见孤雁翻袖射出了十几枚大雁羽毛,与子祈的银线撞上,顿时银线被击回到子祈的手中。
强烈的反弹力伤到了子祈,她趔趄几步,被墨漓从后面扶住,五指之间已是鲜红的血痕。
墨漓眸色一暗,“子祈,你受伤了?”
子祈笑道:“沒事!”接着便翻脸骂起了孤雁:“喂!你很讨厌好不好,修为比我高又有什么了不起,你年纪還比我大呢!孤雁大叔,我可告诉你啦,都是七花谷的人,你别带头内讧!”
她大张双臂将墨漓护在身后,因着身量還未完全长成,整個人才到墨漓的胸口那么高。她骂道:“我不管墨漓是哪裡碍着你了,反正我不许你动他一根指头,否则的话我定割了你一條腿!哼!”
“你、你”孤雁气得差点沒翻過去,简直想抄起门边的扫帚扔子祈满脸。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僵,鬼医连忙咳嗽了几声,這才让那两人都冷静下来。
百裡九歌看着事情发展成這样,只觉得一個头两個大,再看這夜也重了,生怕墨漓的身子骨撑不住,便招了昆山雪凰過来,要它送墨漓回去。可又怕路途遥远,墨漓在路上出什么事……索性下了决定,跟墨漓一起回朝都。只不過自己可不能就這么回世子府,所以将他送回后她便去别处转悠。
于是率先跳上昆山雪凰的背,朝着墨漓伸出手去。
孤雁的脸色又变了,忙道:“黑凤,你干什么去?!”
“送墨漓回朝都!”她冲着孤雁笑了笑,說道:“你不必担心,刚才那一掌鬼医前辈都帮我化解了,鬼医前辈,多谢!還有子祈,你是要跟着我去朝都,還是怎样?”
子祈跺了跺脚,骂道:“先不去啦,我這几天累坏了,要好好睡几天再說!等我养好了精神就冲去朝都,一定把子谦师兄给挖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随她去了。百裡九歌再度望向墨漓,就這么伸着手,等着他前来。
這片刻,似乎看到他唇角一抹心疼却又宠溺似的笑意,那样朦胧的宛若幻觉,直到他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百裡九歌才突地一怔,笑了笑,将墨漓拉到昆山雪凰的背上。
她嘱咐:“等凰儿飞起来了,风会很大,我坐前面帮你挡着风,還有你這鹤氅,也不束严实一点。”
說着說着就自己动手,拢紧了墨漓的衣衫。這一幕全落在几人的眼中,孤雁已经无语到不想說话了,子祈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事一样,恍然惊呼:“黑凤姐姐,倒是你怎么也跟墨漓這么熟啊,我還从来沒见過你对哪個男人照顾得這么细心呢!”
百裡九歌心脏一突,唯恐子祈再說下去自己就穿帮了,连忙挥挥手,命令昆山雪凰快些离开。
雪凰展翅,如笙箫般的长鸣一声,徐徐升起,平稳的冲上天云,朝着朝都的方向而去。
百裡九歌這才松了口气,怕墨漓会问她什么,便只望着前方,连头都不回,殊不知身后的人早已洞穿了一切,這会儿浅浅叹出一口气,一手绕過她的腰,将這纤细的身子揽向自己。
“墨漓,你干什么?”
百裡九歌一惊。却還来不及說出下下句,整個身子就已被墨漓收入怀中。
她不由的僵住,感受到他用鹤氅将她也一并罩住,冰冷和温暖像是两股温柔的风,吹进百裡九歌的内心深处。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只知道两個人就這样依偎在暖和的鹤氅之下,贴得紧紧的,而迎面吹来的夜风,仿佛也小了好多……
后来在朝都城外,百裡九歌见着了墨漓的马车,御风就在马车前定定的站着,如石像一般。
乍见百裡九歌时,御风脸色猛的一变,当堂拔剑指了過来,吼道:“竟然是你!黑凤姑娘,你昔日所作所为害了世子殿下太多,那时殿下仗义相助,九色灵芝也给你了,如今你還想怎样?”
墨漓揽着百裡九歌,走向御风,小心的收回了鹤氅,淡淡道:“御风,我們回府。”
御风有些不甘,但也明白墨漓不欲他多說,便扶了墨漓回到马车之中,瞪了百裡九歌一眼,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那马车远去了,车中人却掀开了窗帘,幽月般的眸中有着牵念的目光,穿過重重夜色,与百裡九歌目送的视线痴缠。
這一瞬,她心思一动,蓦然觉得,自己的心很暖很暖,亦如身上還存留着鹤氅的余温和昙花的幽香,丝丝缕缕的盘绕在周身,虽是浅淡的仿佛琢磨不定,却又会在不经意间牢牢的种入她的心田,开出倾世桃花,再不能割舍……
可是忽然,一道思绪划過脑海,百裡九歌這才惊觉,自己此刻毕竟是黑凤的模样,为何墨漓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九歌”?难道真如鸨妈妈說的一般,墨漓识破她了?
小脸倏地红如石榴,眼下墨漓也走了,百裡九歌直想破罐子破摔。
后来,夜色渐渐深了。
百裡九歌换回了一袭红衣,贴好了人皮面具,在朝都的长街上一路走過。
街上已然只剩下零星的行人,值夜的更夫正敲着铜锣,巡视街道。
百裡九歌仰望着满天繁星,吹着夜风,有些拿不准自己到底该去哪裡。回芳菲馆,又怕顾怜還沒有消气,去南石道街的米铺老板那裡,似也不妥。想了想,還是决定在街上转到深夜,再回钟山去罢了。
可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律动,那是木轱辘在地上滚過的声音。
百裡九歌不能置信,连忙望去,果真看见一道萧條的人影从暗夜中浮出,那人有着及腰的卷发和魔魅的长睫,正坐在轮椅上,缓缓而来。
“烈火?!”百裡九歌连忙迎了上去,半蹲下身,执起殷烈火的手,问道:“這么晚了你怎么還在街上转悠?身边也沒個侍从跟着,這多不好!”
殷烈火柔和的笑着,眨着羽睫,慢声细语道:“我是去接我的养父回府……”
“左相大人嗎?這么晚了他還在外面?”
“是。”殷烈火指了指前方,眉眼微垂,诉道:“父亲勤政爱民、鞠躬尽瘁,可這些天,他上书陛下都沒有成功,只得去拜访陛下的叔叔裕亲王,想恳請裕亲王能帮着呈递谏书。”
百裡九歌愕了一愕,早听闻殷左相刚正不阿、爱民如子,想来为了苦谏殷浩宜那個败类,定是呕心沥血了许久。却是殷浩宜……“殷浩宜为什么不看殷左相的谏书?”
殷烈火嘲讽道:“有百裡青萍在,又如何能指望他重振朝纲?”
百裡九歌明了,亦不由的想到了宫中的元皇后。真是无奈,那样一位正气凛然、母仪天下的女子,却依旧治不住狐媚惑主的百裡青萍,看来殷浩宜真是渣到底,直该被从皇位上踹飞!
正想着呢,前方街道上有人行来。
殷烈火一听那脚步声便知是殷左相了,连忙呼了一声:“爹。”
殷左相轻抽了一口气,“烈火?”快步走了過来。
百裡九歌也拱手行了個礼,仔细一看殷左相,似是比上次见他时更为消瘦蜡黄了,颧骨突出得也更明显,眼底布满血丝。
百裡九歌看着很是刺眼,不由道:“昭宜帝原本就不是什么好鸟,如今更是越发的昏庸。左相大人就是把心都呕出来,也未见得能让他迷途知返!那种人根本不配当皇帝,還不如换成殷浩宸呢!”
殷左相脸色一变,忙道:“此话万不能再說!若是被人传出,不但你要遭殃,還会牵连宸王殿下。”
百裡九歌一怔,也清楚在這朝都中說话办事都要瞻前顾后,真是讨厌死了。要不是怕牵连到殷浩宸,她铁定還会继续說下去的。
殷烈火适时的结束了对话,道:“天色晚了,我见爹還沒有回府,便自作主张找来。爹,今晚让九歌留宿在左相府可以嗎?”
殷左相慈祥的笑了笑:“当然可以了,若是世子妃确定不回世子府的话,老臣這边很欢迎你下榻。”
百裡九歌心中一喜。正好!今晚有地儿住了!
便道:“多谢殷左相了!墨漓那边我跟他打過招呼,今晚不回去。”說着便推起了殷烈火的轮椅,略低下头,朗然一笑:“烈火,今晚可又要和你挤一個被窝了,我睡觉可是一如既往的安生!”
殷烈火忍俊不禁,扭過头柔和的笑望百裡九歌,很想告诉她其实她睡觉一点也不安生,不是挤别人,就是把自己弄得贴了墙根。
一路欢声笑语,纾解着压力,三人一同回去了左相府,府中的女主人霍氏正站在门口等待丈夫归来,在见到三人一同回来时,笑颜浮现,连忙迎了他们进去,端来了宵夜。
于是這一晚,四人围坐一桌,共同吃了宵夜,气氛是說不出的朴实温馨。而百裡九歌,因着這一天下来很是疲惫,吃完了宵夜便睡下了。
夤夜子时,左相府的书房還亮着灯火,那是三根普普通通的白蜡烛,就点在殷左相的书案上,连托盘都只不過是普通的碟子。殷左相身着中衣,披着外袍,仍坐在已经裂开很多道裂痕的桌案前,写着什么。
蜡烛的火光太暗,又摇曳不定,他只能眯着眼,才能看清笔下的一個個字。
“爹,喝些清茶吧。”
木轱辘滚动的声音从外而内的传来,殷烈火亲手端着清茶,来到桌案前,眉头无法舒展,喃喃:“日日夜夜,爹都在辛苦的写着谏书,若是這些谏书能达到昭宜帝的手裡,便也罢了。只事实却是,他终究太令人失望。”
殷左相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女儿,忧伤的回道:“圣上還年轻,难免会走弯路错路,为父身为他的长辈,又是他的堂叔,哪怕是肝脑涂地,也要为我大商的江山社稷着想。”
“江山社稷……?”殷烈火的声音,薄凉如冬夜裡降下的霜,“江山社稷,那是给有能力的人准备的,而像陛下那种人……”后面的话未說出口,却已然是带着冷绝的气息,冰冻了周遭的空气。
殷左相也不由得凝视殷烈火,兀的觉得,他的女儿在這两年中似乎长大了很多,从她身上泛出的气息不再是灰暗的了无生趣,而像是……多了几分斗志和目标。
他冷不丁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烈火,为父曾听人說,为父外出公干的时候,你常常請那周世子過府,可有此事?”
“有。”殷烈火不紧不慢的承认了,幽幽吟道:“同是沦落之人,也就容易熟识些,我与九歌也是這样成为朋友的。”
殷左相下意识的点点头,眸色深了深,却是沒再问了,继续专注的写着谏书。那一字字,不论是提倡兴修水利,還是铺路造桥,亦或是加强举国教育,都是他在经過缜密的思考规划后所提出的,写得具体而精确,字字都是心血。
望着灯下鞠躬尽瘁的父亲,殷烈火蓦然长叹。此刻的她别无所求,只希望明日這谏书能被递到昭宜帝的面前,让父亲的心血能够见到天日。
蓦地听闻殷左相道:“你快去歇息吧,为父還差最后一些,写完了便去就寝。”
“爹,我想陪在這裡,等着您歇息。”
殷左相慈祥的一笑:“烈火,你的孝心为父都知道,你不用在這裡陪我了,去劝你娘先睡下,我稍后便去。”
殷烈火想了想,点头告退,转着轮椅离去了。
目送着殷烈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殷左相提笔,蘸满了墨水,在谏书的最后,用着加倍的力道落笔,写出两行鲜明遒劲的字
“狐媚惑主,朝纲不振。”
“苦谏陛下,疏远佞妃!”
落笔的一刻,一滴汗水滑落额角,不知是因为這十六字用力太大,還是因着這內容太過尖锐。
殷左相最终只是放下了笔,盖好砚台,将谏书装进了布袋之中,又收拾了书案。一切落定后,才长叹着吹灭灯烛,就寝去了。
翌日,整個左相府醒的最早的是百裡九歌,也不知为何昨晚沒睡好,一個梦接一個梦的,醒了七八次,只得早早起了,料理好一切,在左相府的小花园裡呼吸新鲜空气。
后来一起吃了早饭,霍氏服侍殷左相穿戴官袍,一家人将他送到府门口。
临行前,殷左相忽然顿住了,接着回步而来,将霍氏一拉,搂在了怀中。
這罕见的一幕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惊呼,就连殷烈火都眼睛张大,不能置信的问道:“爹……?”
“沒……我沒事。”殷左相似意识到什么,放开了霍氏,却是不舍的撩起她的刘海,吻了吻她的额头,千言万语堆积在唇边,终究只柔声說出几個字:“一直以来都辛苦夫人了。”
霍氏素来专情而重情,此刻听了這样情深意重的话语,瞬间就感动得一塌糊涂,抹着眼泪笑道:“老爷這說的是什么话,妾身出身微寒,那时老爷力排众议娶了妾身,即便后来得知妾身生不出一儿半女,却還是对妾身专宠有加。”她說得柔肠百结,主动又投进殷左相的怀中,哭道:“放眼朝都,那些不如老爷位高的官员都是三妻四妾,可老爷却一直以来只有妾身一個……老爷,您可知妾身不论做什么都不辛苦,因为妾身根本无法回报您对妾身的恩宠啊!”
霍氏哭得如沾露的海棠,眼泪打湿了殷左相的衣襟。
他蓦然仰天长叹,有酸风灌进眼底,喉结不住的滚动着,强迫自己不要多說,要赶紧去皇宫上谏。
于是缓缓推开了霍氏,笑着安慰了几句,又柔和的和殷烈火說了些体己话,接着嘱咐家裡的下人们要好好照顾霍氏和殷烈火,這之后才登上辇车,往宫中去了。
百裡九歌也在旁看着,殷左相和霍氏的情意令她忽的想到了孟复和红绡,這一刻心口如被锤子重重击過一般,痛得呼吸蓦止。
红绡、孟复……为何那般矢志不渝的一对人儿,却无法成为眷属,反倒要死在卑劣之人的手中?!自己素来相信冥冥之中自有正道,可却为何苦命鸳鸯要共赴黄泉,而败类们却還過得逍遥?
小手不由的握紧,百裡九歌真恨不得把天空给撕开,看老天爷的眼睛长哪裡去了。也因着這会儿心绪翻滚,而沒有注意到殷烈火的神色。
殷烈火正望着远去的辇车,一颗心在被不安的感觉侵蚀。方才父亲的举止太過怪异,竟是令她觉得,那像是在交代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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