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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急跳墙

作者:梦裡闲人
吴怡对外面发生的事清清楚楚,送给姚将军的礼物他们刚上路,就从京裡快马直接送到正平城了,五千两的银票另有珍玩数十件,却沒有想到這姚荣安是個贪心不足的。

  从京裡出来的时候吴怡只在胸衣裡缝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五张一百两的银票,這是她和沈思齐的“過河钱”,身上带的现银不過是一百两,若是只在正平城生活,一年十两過的都是上等的日子。

  夏荷看着那猪肉真皱眉,“本来住得好好的,现在怕真的是要难過了。”

  “這些普通百姓也就罢了,充军的人裡难免有江洋大盗,五婶……”吴怡顿了顿,“她說当年监牢裡炸過狱,先是有那么几個人逃出去了,上山做了‘胡子’,又招兵买马成气候,北大营一到晚上就关营门,就怕强梁来抢,如今咱们的身份露了,莫說是那伙人,就是姚荣安派几個兵痞穿了百姓的衣裳来抢,怕也是……”

  沈思齐在屋外听着她们說话,“我已经写信给四姐夫了。”

  “你?”吴怡沒想到沈思齐会写信向铁勇男求援。

  “昨天已经随着四姐派来送礼的亲兵去了庆林城,我一個人在這儿沒什么,你先搬到庆林城住一阵子。”

  “我既跟了你来了……”

  “你走了,总比我們全折在這裡强。”沈思齐說道,“保全儿不能沒娘,再說了,你在庆林城,姓姚的反倒不敢动我了。”

  “你别說了,要走一起走。”吴怡說道。

  “我這個身份,若无流转文书出城十裡就是逃逸,人人得尔诛之,可若是办這個流转,必定要通過姓姚的,這边城不比京裡,山高皇帝远,守城的将军就是土皇帝,他若伤了你我的性命,回头报一個山匪流寇劫财害命,就是岳父都拿他沒法子。”

  吴怡坐着不吱声了,心裡面知道沈思齐說的是真的,她抿了抿嘴唇,“什么时候了?”

  “什么?”沈思齐跟夏荷都愣了愣。

  “夏荷把咱们带来的上好的棒疮药拿出来,分成五份装了,再把姓姚的拿来的猪肉分成五份,银钱分成五分,分别包了,跟我一起进北大营。”

  “姑娘你要做什么?”

  “那几位当兵的无辜受累,总要去看看他们。”

  “你這人……”沈思齐简直是拿吴怡沒办法了,他现在算是领教到了吴怡的固执,有什么事她不想去做,谁說都沒用。

  “我倒要看看這個姓姚的有多大的胆子。”吴怡說道,她的拗脾气被逼出来了,堂堂前首辅的外孙女,现任吏部尚书家的嫡出五姑娘,奉恩侯府的二奶奶,還真不怕他一個四品的将军。

  沈思齐干脆也不和她說了,到时候铁勇男的人来接人,到时候吴怡不走也得走。

  吴怡领了半斤、八两和夏荷进了北大营,北大营就是一排一排连脊的房子,隔了两三间房子中间用木板隔开,詹家就在第三條巷子第五家,吴怡记得很清楚。

  见他们這一行人来了,刚刚才目睹了发生的事的军户们,默默走回自己家,关了院子门,冷冷地看着他们,吴怡对敌视的目光浑然不觉似的继续往前走,到了詹家八两過去叫门。

  “五婶在嗎?”

  詹五婶正在屋裡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哭,裡外屋站了十几個亲戚,其中的一個隔了窗向外看,看见吴怡他们拎着东西来了。

  “那個姓沈的家裡的来了。”那妇人推了推詹五婶。

  “开不开门啊……”人们集中在窗前。

  “开门,你看手裡拎的足有十多斤猪肉呢……”詹五婶的男人說道。

  詹五婶听她们這么說,犹豫了一下,還是出了屋,把院门开开了。

  “你来干什么?”

  “听說福财受了伤,我特意過来看看……”吴怡這么一說,詹五婶让开了路,让他们一行人进了屋。

  吴怡一进屋才看见,這裡三层外三层的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夏荷握了一下吴怡的胳膊。

  “咱不怕人看。”吴怡小声跟夏荷說道。

  她直接跟了詹五婶去了东屋,福财在炕上爬上,上身穿了裡衣,下身盖着被子。

  “打成什么样了?上药了嗎?”吴怡问道。

  福财哼哼了两声,沒吱声。

  夏荷递给吴怡一瓶用青瓷小瓶装好的药,吴怡交给詹五婶,“五婶,這是上好的棒疮药,您把现在他用的棒疮药用温水洗了,换上這個药,只需薄薄的涂一层,一天涂一次,三天就能下地。”

  詹五婶一看药瓶,就知道是好药,心裡却有些犹豫……

  “人家给你的,你就拿着。”詹五叔說道,“挺好的媳妇,咋跟了那么個男人,還跟着他到了這個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說了,我男人也是被人骗了,你们也瞧见他模样了,哪裡是懂赚钱的,就是朋友义气,只說让他挂個名方便行事,他碍于面子才答应了,却沒想到那朋友是個黑了心的,說起来肖老将军是我男人的亲外祖——也就是亲姥爷,他为這事儿丢了功名,也伤了家裡的心,千裡流放的,我若是不跟来……”吴怡說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我怕他死在這裡,五婶,您不是外人,我不瞒着你,我家大姐是丹江口守城战死的公孙县令的媳妇,我若是再守了寡,我娘一共生了我們三個闺女,两個守寡的,让我娘怎么活。”

  詹五婶听得连连点头,周围的人也开始小声议论,都說沈思齐看着文气,脾气又好,人长得也斯斯文文的不像恶人,肖老将军守卫边关多年,這些军户见過他的有不少,其中的一個年龄大的问道:“你婆婆是肖老将军的几闺女?”

  “我婆婆论大排行是老大,肖老将军守卫边关多年,孩子少,亲闺女就我婆婆一個。”

  “那就是了,你婆婆就是生在正平城的,五、六岁的时候才随着将军夫人回了京,小的时候我见過她。”

  “五婶啊,這些肉,這边‘点心‘,你留着给福财补一补。”吴怡拉着詹五婶的手,看了眼点心,又捏了捏她的手,“五婶,剩下那四個被打的家住在哪儿?求五婶找個认识路的人带路,我也去看看他们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個妇人站了出来,“我认得路,你跟我走吧。”

  吴怡又挨家挨户的看了受了棒伤的士兵,又留下肉和“点心”,這一来二去的,北大营倒有一半的人說沈思齐的媳妇好,又說他是人糊涂办错了事,甚至有年纪大些的军户,拦了沈思齐语重心长的說不要再乱交朋友了,沈家的小院,暂时又恢复了平静。

  吴雅听了去正平城送礼的亲兵的回报,又听說沈思齐给铁勇男写了信,不由得叹了口气。

  庆林城裡驻的都是精兵,充军的人犯是沒有资格入庆林城的,除非本职是铁匠、木匠之类的,由军需官拟了名单,从正平城调人,铁勇男這人脾气又直又倔,虽然家裡的事听媳妇的,遇上外面的事,是個油盐不进的主儿,他本身对芦花案就有看法,对沈思齐的偏见也很深,认为這個公子哥儿,为了讲义气一個人把這事儿扛了,结果朝廷抓的都是小虾米,真正的祸首冯家倒是脱了干系,沈思齐又酸又腐又天真,应该磨磨脾气,他又觉得姚荣安這人不错,吴雅怎么說他就是不肯把沈思齐调来。

  吴雅只得几次三番的往正平城裡送礼,可听亲兵一回报,姚荣安竟是個笑面虎,表面上对沈思齐夫妻十分的照应,派给沈思齐的也是轻活,暗地裡却让人把沈思齐的身份给捅了出去,让他们夫妻在正平城裡呆不下去。

  “唉,那姚荣安,竟是喂不饱的狼!”吴雅对自己的陪嫁丫头凤尾說道。

  “你說谁呢?”铁勇男从外面走了进来,吴雅见他是一身的戎装,知道他是从练兵场回来的,迎過去帮他卸甲。

  “怎么今天回来的這么早?不是說晚上都不一定回来嗎?”

  “接着了沈思齐的信,我能不回来嘛。”铁勇男說道,“我猜你的脸就得揪成一团,你啊,就是操不完的心。”

  “姚荣安這人我早就說過不是個好人,你偏不信,总說当年他跟你是過命的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人啊,是会变的。”

  “我看你就沒怎么变。”铁勇男掐了掐吴雅的脸,“還嫩得像水葱似的,我看外面的女人脸都晒成肉干了。”

  吴雅白了他一眼,“别人都是看自己的老婆丑,别人的媳妇好,你啊,倒是整天在外面吹我长得好,结果害我被笑话。”

  “你就是长得好嘛。”

  “行了,不要說這些闲话了,五妹夫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听夫人的呗。”

  “這事你又听我的了,听我的就应该把五妹夫调過来。”

  “你先把五妹接出来吧。”

  “五妹?沒有五妹夫,五妹绝对不会走。”

  “哦?”

  “她那個脾气,拗劲儿上来了,连太太都不一定劝得了她,在家的时候,老九犯了牛劲,怕太太打,她啊……打都打不服,還有老爷背地裡护着,太太拿她也沒办法。”

  “我看你也挺拗的,吴家的姑娘都這样?”

  “别說我了,快把五妹夫调過来吧。”

  “行,你磨墨,我写信先跟姚荣安打個招呼,文书我得明天回营裡让他们办。”

  “不行。”吴雅摇了摇头,“這事不能露,我怕姚荣安。”

  “你放心,他不敢,姚荣安這人,要有這個胆气,现在做三品骠骑将军的就是他不是我了。”

  铁勇男写完了信让传令兵送了信,就去找大儿子玩了,吴雅左思又想觉得不对,让凤尾去追传令兵,吩咐了一番,這才放心。

  姚荣安接了铁勇男的信,心裡知道這是吴雅的主意,一拍桌子,“這個怕媳妇的老铁。”

  他的副将看他這么說,又看了看信,“将军,我們不如……”他比了個杀的手势,“到时候死无对证……”

  “我虽然不想再升官了,可還想活呢。”姚荣安說道,他以为沈思齐這样的公子哥儿,吓一吓就能诈出银子,手裡现银沒了也会写信回京,却沒想到沈思齐是個硬气的,铁勇男又断了他的财路。

  待回了家,却看见自己的夫人在数银票,又在摆弄首饰盒子,“你這是哪儿来的钱和首饰?”

  “這是沈夫人送的呗,一共一千两的银票,這首饰是宫裡内造的银饰,样子精巧好看,可比那些又粗又笨的金饰好看。”

  “榨来榨去的,只榨到了六千两。”姚荣安撇了撇嘴。

  “六千两?你不是跟我說三千两嗎?那两千两你是不是给那個小妖精了?”

  “我不是得跟下面的人分一分嘛,不给钱现在能支使动谁啊。”姚荣安有些后悔自己嘴快。

  “撒谎!”姚夫人指着他的鼻子說道,“六千两就六千两,你可不能再往上赶了,我听沈夫人說,她家九妹经常进宫,内造的首饰不知道有多少……”

  “有這事儿?”

  “我還能骗你?”

  “這個老铁,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說。”

  “我早就让你不要那么贪,要细水长流,他们夫妻要是留在正平城,三节两寿的,一年弄個四、五千两银子沒問題,你非嫌少,這回沒了吧。”

  姚荣安坐在那裡也有些后悔。

  他沒有想到的是,他想要钱,也想要命,旁人却是要钱不要命的。

  在正平城往东三十裡鸡笼山驻着一伙匪徒,匪首姓王,人称王老狠,是個杀人不眨眼的,手下有一群的绿林悍匪,自从沈思齐的身份露了,就一直瞄着沈家呢,派人踩了几次的点,都說只是比普通人家略强点的样子,两個男人,两個半大小子,两個挺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出入都是整齐干净的,与旁人不同,可除了這点之外沒看出是什么大财主。

  沈家虽然沒有住在北大营裡面,可是离北大营近,有什么风吹草动,裡面营门一出就是无数的军户,军户家家都备着火枪、兵刃,王老狠這一伙人,想要劫沈家实在是风险太大,可若是联合别的山匪,就要分人家一杯羹,钱多還划算,可看他们這家人的样子不像是钱多的,王老狠有些犹豫。

  這一天他接了一封信,看完信一拍大腿,“干!這事老子干了!抢不来钱抢個压寨的夫人值個儿了!”

  吴怡虽然得了传令兵单传给她的口信,知道吴雅已经說通了铁勇男,要把他们夫妻调到庆林城去,可是就是觉得眼皮直跳,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姑娘……”夏荷推了推她,“二爷還在偏厦裡住着呢……”

  “嗯。”

  “姑娘你别跟二爷生气了,二爷也是沒办法,姑娘想想,沈家大爷若是沒了,二爷就是世子,姑娘是乐意跟眼看着自己的哥哥送死,见死不救的人過一辈子,還是乐意跟有情有义舍身救兄的人過一辈子?”

  “我沒跟他生气。”吴怡說道,“来正平城也是我选的,与他人无尤。”

  “那姑娘……”

  “我就是累。”她自从穿越過来就一直在假装,装来装去的她连自己是什么样的都忘了,忽然离开了京裡的金丝笼,她浑身上下的装的那点劲儿都沒了,“累心,不想哄他。”

  “你……”

  “夏荷,锁门吧。”

  “什么?”

  “院门锁上吧。”

  “姑娘……”

  “四姐夫写了信要调二爷走,咱们身份露了,有人定是盯上了咱们,若是這個信儿再露了,我怕有人会。”

  “那……”

  “把咱们藏在马车裡的火枪都拿出来,這几個晚上咱们都不睡了,轮流看着,有动静就放枪,北大营裡驻着一营的军户呢,這边枪一响,他们就能出来。”

  “他们能出来救咱们嗎?”

  “這帮军户,比京裡那些爷好交,有事都写在脸上,我信他们能出来救咱们。”

  沈思齐在偏厦裡面看书,八两在一旁欲言又止的。

  “有什么话,說吧。”

  “二爷跟二奶奶好好赔個不是吧。”

  “嫌我在這儿住,你们挤得慌?”

  “那倒不是。”八两笑了笑,“二爷,二奶奶不容易,裡裡外外全靠她自己……

  “她還是個好人。”

  “啊?”

  “她是個善心人,京裡的太太、奶奶,一個個都說自己上敬公婆、下抚子女,中间伺候丈夫,对外又惜老怜贫的,狠起来啊……”沈思齐摇摇头,“你们二奶奶却是個难得的心肠软的好人,却被我连累了她,可是我若不连累她,我怕是這一辈子都不知道二奶奶内裡是什么样的人。”

  “二爷您說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這古人讲至亲至疏夫妻,女人讲一丈以内才是夫,這男人啊,也累。”

  “我越来越不懂了。”

  “不懂就好,不懂是福。”沈思齐說道。

  半斤走了进来,手裡還拿着两杆长筒的双发火枪,“這是……”

  “二奶奶从京裡出来,就在马车裡藏了火枪,說是怕路上遇上强匪或者是在辽东遇上狼,這回让全拿出来,說大家晚上都不要睡,轮流守着,她怕咱们要走的消息漏出去,有人。”

  沈思齐撂下书,从炕上跳了下来,“我回东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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