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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红

作者:梦裡闲人
太子与太子妃大婚之喜,洪宣帝下了政令,凡是府县城郭,都要张灯结彩,搭台唱三天贺婚戏,与民同乐。

  各地三品以上官员,均需进京朝贺,朝中告老大臣,也都接到了圣上亲拟的上谕进京,就连一向低调的刘前首辅,也提前一個月从山东家中出发,进了京。

  “祖父這是为了太子妃,也是为了太子。”吴怡的表兄刘闵文,奉了祖母之命,拉了两车的特产,特地来看吴怡夫妻,坐下来說话时,直接說明了自从告老后一直低调的刘首辅此番忽然高调的原因。

  “太子是中宫嫡子,圣上亲封的太子,继承大位天经地义,却要劳烦外祖父长途进京,为其压阵,京中难不成比我們走时還要乱?”沈思齐說道。

  “那倒沒有,太子是中宫嫡子,自从被封太子以来又从未犯错,兼有永王之事,朝中還算太平。”刘闵文這话說的值得玩味,其实到了太子這一步,无過比有功要重要得多,他如今占着大义之名,只要不犯错,别人恨得牙根痒痒也沒办法,可這也让别的王爷暗地裡拧成了一股绳,下陷井使绊子的手段层出不穷,只是這些都是暗招,上不得台面,表面上看大家還是一团和气。

  “外祖诺大年纪,還要为了皇家之事操心,实在是我辈凯模。”沈思齐說道。

  “祖父曾言道,先皇对他有知遇之恩,圣上与他有师徒之义,他退居了這些年,朝中人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這次出来,也是为了再见圣上一面,也好安心闭眼。”

  刘闵文的话說得保守,刘首辅二十几年经营,吴宪不過是他的女婿,就已经使天下文官大半归心,他出面为身为他外孙女婿的太子压阵,足够吓退一半的野心家了。

  “這個时候闵文表哥還惦记着来看我們夫妻,一路上实在是辛苦了。”吴怡刻意的避开朝中之事,只叙亲戚之情。

  “早就该来看看,只是有几個学生要预备今年的乡试,未能脱身罢了。”刘闵文說道,“听說沈家今年有一位才子,也要赴试?”

  “是我的侄孙辈,才子称不上,有些微末之技罢了。”沈思齐笑道。

  “妹婿不必過谦了,我来时路過沈家宗学,进去看了看,果然与别的宗学不同,气象不凡啊。”

  “我隐居乡裡,闲来无事指点一下族中子弟学问罢了。”

  “我大齐朝官办的县学府学虽是不错,各地宗学私塾却是良莠不齐,学风也有许多地方不正,我們书院因为山长严谨治学甚严也就罢了,有一些书院……”刘闵文摇了摇头,“学童们小小年纪,未曾读過多少圣贤书,倒颇学会了不少精致的淘气,若都能像是妹婿一般,从宗学私塾起无论穷富,都能认真治学,倒真的是功德一件。”

  “表兄過誉了。”沈思齐摇了摇头。

  “你们两個啊,只知道說话,连茶都放凉了,我让他们重沏一壶好茶,所谓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我去给表兄煮碗面。”吴怡笑道。

  “有劳表妹了。”像是吴怡這样身份的主母,亲自下厨煮面,是对像刘闵文這样的直近亲人最高的礼遇了,刘闵文自是十分的满意。

  他却不知道吴怡比他更高兴,她一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希望沈思齐在大齐朝普及推广现代的小学教育,开普及教育的先河之类的观点灌输给沈思齐,却沒有想到古人的见识与眼光,并不比她這個现代人差。

  刘闵文在吴家整整住了七天,与沈思齐骑着马去了沈家的宗学,也去看了周边的私塾跟别家的宗学,刘闵文多年在书院,自是攒了大把的经验,沈思齐聪明灵透,也是一点就通,两個人拟了個章程,预备从沈家老家所在的孟安县城开始,收拾整理良莠不齐的宗学私塾。

  刘闵文走后,吴怡私下裡跟沈思齐提了几條:“寒门子弟,固然有勤学上进的,可也有读不起书或者读书也难有出路的……”

  “我們打算仿效沈家宗学,召集当地的有识之事,几人合股每年资助,又设立激励之金,每年大考,前五名各有奖励……”

  “你啊,還是书生气,像是夏荷家的敦子,你让他念书,倒比杀了他還难受,勉强识得几個字罢了,可是摆弄木匠手艺,却是一般的大人也及不上的,還有一些,虽有奖励,却因家中无劳力耕种,需料理家中,更不用說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若是只考中秀才,身无长技,家贫无着的也不知道有多少。”

  若是之前在京裡宅门裡长大的沈思齐,必定会用一长串的圣人教诲来驳吴怡,如今的沈思齐经历過大起大落,也看尽了世间百态,自是知道吴怡說的都是实情。

  “你如今既要从蒙童做起,开启民智,使百姓不至于因为不识字,而受人坑骗,贫家子弟也因多识几個字,能有更好的前程,倒不如设立初小,高小……”吴怡說的不是现代的小学六年级教育,更是民国时期从私塾向小学過渡的初小、高小制,当年這個制度起到了很好過渡做用,如今拿来也是一样的,“初小三年,教育蒙童,学识字,学算数,就算是因家贫或者是资质平平不得再升学,学生们好歹识了千把個字,会写会算,就算出门做個小伙计,为家裡卖個鸡蛋,過年写個春联,也比旁人强十倍。”

  “初小?”

  “是啊,你们這些人,学的是大学,孩子们念书,只能念‘小学’了。”吴怡笑道。

  “二奶奶果然是心思灵巧。”

  沈思齐夸得吴怡有些害羞,她不過是经典的穿越招数,拿来主义罢了。

  “再有高小三年,這就要学得深一些了,学生们也要考童生、考秀才……”古代科举制,在這個时候還不能抛下,至于什么时候抛下……吴怡不是革命者,连太祖這样的大手,都沒办法做到的事,她更做不到,只能从开启民智做起,一点一点的慢慢渗透,静静的看事态发展。

  “高小之后呢?”

  “高小之后自有县学、府学、书院。”大齐朝的书院、县府两学還是颇为发达的,欠缺的恰恰是基础部分,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普通的佃户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更不用提教育了,如今却是好时机,因为与海外通商,玉米被引入大齐朝,国家也一日比一日富足,正是开启民智的好时机。

  沈思齐想了想,决定還是从最基本的三年教育抓起,“你我如今身份不同,多教蒙童也就罢了,高小之后若真的能教出秀才来,怕是朝中有人又要生事。”沈思齐說道,“索性从根子裡做起,也要几年的工夫。”

  吴怡点了点头,他们這样的人,政治敏感度从刚刚会走就已经开始培养了,自然知道沈思齐說的都是实话。

  “下個月初一,我們到庙裡去一趟吧。”沈思齐忽然說道。

  “什么?”

  “给那個无缘的孩子立個牌位,免得他魂魄不安,无处容身。”沈思齐搂着吴怡說道。

  “你……”

  “我不傻,家裡出了什么事,我都是知道的,你实在是受苦了。”

  太子大婚之后,沈思齐有几個京裡的朋友,陆续的来看過沈思齐,這些人在沈思齐落难的时候都沒断過联系,有人送信到過辽东,也有人经常去沈侯府来往照应,有一些身居官位的,不能来山东看沈思齐,信件也经常送到,這些人知道沈思齐的志向,也颇感兴趣,沈思齐的好人缘,在這個时候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孟安县的县令,本来找不到门路巴结沈思齐,见沈思齐主动找他說要兴办“初小”自然是满口答应,沒到一年的工夫,孟安县就有十所初小开始招收学生,一些私塾先生一开始颇为反对,沈思齐一一拜会過,又亲自驗證他们的学问,将他们請入初小做先生,又对外招了秀才做先生,薪水高、收入稳定,所谓穷秀才富举人,一些家贫的秀才,也因此有了出路。

  這個时候,吴怡也再次有了身孕,生活终于开始向好的方向,一步步的前进了。

  吴怡摸着微凸的肚子,听着从京裡赶到山东的彩鸾报着帐,彩鸾也已经嫁人了,嫁的是吴家老帐房的儿子,老帐房的儿子早已经得了吴宪的放身纸,从小就在学堂裡读书,如今已经是秀才了,正随着吴承祖办事,彩鸾本是老帐房的关门弟子,嫁给了他是珠琏碧合。

  “還要让你跑這一趟,家裡面可有人照看?”

  “公婆都還年轻身子也好,上面還有几個哥嫂,都說是能为主子效几年的劳,就做几年的事,奴婢出来做事,他们高兴着呢。”彩鸾說道,“這些年二奶奶的田产、铺面收息与往年仿佛,只是扬州那边平平,据說是因为虫灾水旱,加上西洋丝绸大批的进来,比往年少交上来三成。”

  吴怡点了点头,现在确实有大批的西洋丝绸进来,都是假丝,便宜得很,普通百姓买的都是那些。

  “洋行那边怎么样?”

  “年年股息分红都一分不少,七老爷的生意做得可真是大,听說连洋人的皇室都有他的东西,您不在的這两年,收息一共是五十万两,太太都给您收起来了。”

  她不過二分的股息,已经是五十万两了,七舅舅一共赚了多少银子?這钱太多怕是要招祸事……前朝沈万三就是一個借鉴,這些事情七舅舅怕是要比吴怡要清楚的多,沈万三說到底是個商人,比不得七舅舅背靠着父亲跟姐夫们。

  “七舅舅這些年也沒回山东?”七舅舅倒是经常进京,每次都要在几個姐姐家裡住几天。

  “听說回来過一趟,過了年就走了,也沒带媳妇来,就带着儿子,走了一圈那孩子长的,真是漂亮。”夏荷說道,“二奶奶,您如今怀着孩子,也不必劳神,老一辈人的事,自有老一辈人处置。”

  吴怡点了点头,“彩鸾,你单把扬州的帐留下来,我再看看。”

  吴怡收了扬州的帐,觉得有分几困意也就回去睡了,沈思齐回来看见帐本子扔在桌子上,随手番看了几页,却似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坐下来继续看。

  吴怡睡醒时听见屋外有沈思齐說话的声音,赶紧穿衣服下了床,“二爷回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见你睡得香甜就让她们不要吵着你。”沈思齐笑道,扶着吴怡坐下了,“這回我看你這肚子长得倒是快。”

  “這孩子不吵不闹就是一個劲的涨,我饭量也涨了。”吴怡摇了摇头,“說不定生出来就是個胖子。”

  “能吃是好事,京裡面来信還惦记着你的身子呢,听說這胎怀相很稳,也都放心了。”

  吴怡笑了笑,如今沈见贤谁都知道酒毒难愈,夫妻不和,冯氏如今对沈见贤冷了心,自己又有了儿子,也懒得管那些通房姨娘,庶子庶女拼命的往外蹦,庶子如今站住的就有两個了,有個整天醉薰薰的爹,孩子想也不会太好,沈家上上下下的眼光,就都盯在了她的肚子上,也就是她這胎怀得及时,否则怕是姨娘早派来了。

  以肖氏這些人的观念,派姨娘来不算为难她這個有功之臣,姨娘是必须品,消耗品,不過是個玩意儿……

  “你在看什么?”吴怡见沈思齐在翻帐册,不由得有些诧异,她把自己嫁妆的收息帐册就這么扔着,本来也沒打算防着沈思齐,只是沈思齐生性爱管這些银钱之事,连学裡的帐都是找帐房旁着看的,总帐是她看的,如今怎么转了性了。

  “我的看你的這個帐本子,這個帐房先生倒是有趣,写了好多缺笔的字。”沈思齐不喜歡看帐,可是为人师者查错别字是本能了,一翻就翻出一堆来,再說他本身数术学得很不错,就是懒得翻帐罢了,连查错别字,又顺便看了几眼帐,大纸是怎么回事也能看清了,帐面是平的,可是看来看去总觉得怪怪的。

  缺笔的字?吴怡拿過来一看,脸色慢慢的就变了,帐房写字缺笔也平常,中国的书法本来就是变异字多,帐房记帐又求快,缺笔的事不算少见,可這回的缺笔就太奇怪了——“是……”

  吴怡這么一說,夏荷也凑了過来,“這是的字,写字从不缺笔,一笔一划的连個点都不会少点。”

  “扬州怕是出事了。”吴怡合上帐本,“在帐本子裡故意缺笔,却不曾写信過来,她……”

  “二奶奶凡事往好处想,许是這些年的历练,人变了呢。”

  “人不见得变,就怕事变了。”

  沈思齐见她们這样,也曾经听說過是吴怡小时候的心腹丫头,如今管着吴怡的陪嫁,知道怕是出事了,“我有一個朋友正是扬州人,红袖他们两口子听說也在扬州暂住呢,不如写信過去叫他们查访。”

  吴怡点了点头,“也只有這样了。”

  “二奶奶,如今快到年根底下了,二奶奶何不写信到各地,让各地的庄头掌柜的到山东一趟,一是多年不在中原,如今回来了,要见见大家犒劳大家一番,二是盘盘帐……”夏荷說道。

  “若是出了事,我怕這样会打草惊蛇,让他们狗急跳墙。”吴怡說道,“夏荷,你說過的男人纳了妾,可知道根底?”

  “只說是绣户家的姑娘,手艺不错人也乖巧,嘴跟抹了蜜似的甜,天天晚上给洗脚。”

  “绣户家的姑娘为了保养手,连自己的脚恨不得都让旁人洗,她给洗脚……”吴怡越想這事越不对劲,如果不是她這些年事多,顾不到旁人,多问几句,也不至于拖到如今要在帐裡做手脚求救,“夏荷,你在扬州地面熟,你亲自跑一趟吧。”

  “是。”

  不管的事如何,该過的年還得過,吴怡找了白氏過来帮忙,還让她带着两個姑娘一起過来,“我头一年在山东置办過年,不知道该怎么办,還得你来帮帮我。”

  “這山东就是面食多,富户到年根底下总要施舍馒头,叔祖奶奶您啊旁的都照着京裡的规矩過,就是多蒸些杂合面馒头,施舍一下穷苦人就不算失礼。”白氏笑道,她如今省心得很,沈默然考上了秀才,得了田土银两,县令亲自给他披纸挂彩的,白氏觉得這日子有了盼头,精神一日比一日好。

  “這样我就放心了。”吴怡笑道,“京裡的大户也有撒铜钱的,引得人哄抢,我总觉得不好。”

  “唉,提起這事也伤心,山东也有撒铜钱的,前年我家寂然小,为了家裡沒米過年,也去抢過铜钱,让默然给臭骂了一顿,說是不食嗟来之食……”

  “默然這孩子啊,脾气太刚直,韩信能忍跨下之辱,捡拾铜钱让一家子吃顿饱饭又有什么错处?”吴怡摇了摇头。

  “你别看他长得個子老高,還是個孩子。”白氏也跟着摇头,“如今他得了功名,倒有几户上等的人家主动提起要结亲事,他只說大丈夫当先立业,后成家。”

  “他也十五了吧?”

  “過了年都十六了。”

  “男孩子,晚成亲几年不算什么,他是個好孩子,我写信回京让京裡的亲戚慢慢的寻访着家风正,有根底的人家的姑娘,我家二爷說了,默然是個有大出息的孩子,要娶個贤内助才行。”吴怡笑道,她不知道她悄悄改变了歷史的走向,沈默然本来是由清寒出身,由大才转变成巨贪的典范,是大齐朝的和坤,却因为年少时遇上了沈思齐夫妻,并未经历母亲白氏为子女能有人抚育而自杀,兄弟姐妹四散的打击,在性格形成的最关键时期遇到了正面的引导,又得了吴怡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個贤内助,竟成一代中兴名臣。

  “那可感情好。”白氏笑道,“這可真的是遇上大贵人了。”

  “你可别這么說,你可是我的贵人,要不是有你提那么一句,這孩子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来呢。”吴怡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两人相视而笑。

  大年初一裡,族裡的人开了祠堂祭祖,又陆续有小辈人来拜年,沈思齐和吴怡受了礼,又一一发了红包,初三那天白氏遣了沈默然领着弟弟妹妹来给沈思齐和吴怡磕头。

  吴怡发了红包之后,带着两個小姑娘到后面,一人又给了她们一对二两重的银鱼,“這银鱼啊,你们留着戴也行,不喜歡這花样子,就去县城重打首饰,姑娘大了,该打扮了。”

  “只我們有?”金凤說道。

  “当然了,只咱们這样的姑娘家有,小子们不管他们。”吴怡笑道。

  “哥哥不让。”银凤小声說道。

  “沒事,你们就說是打叶子牌赢了我的。”

  两個小姑娘互视一眼,都露出了缺牙的笑容。

  沈思齐也在教导着沈默然:“听說你往年都不给各家磕头拜年?”

  “我当他们是自家长辈亲戚,他们只当我們是去要饭的……”沈默然提起来還有一些愤愤,“今年母亲却让我挨家磕头。”

  “你是小辈,磕头是应该的,你如今考中了秀才,渐渐势起,若是对宗族长辈不理不睬,人必說你是凉薄之辈,你若是依旧恭敬,人家必說你是大度之人,日后你考中了进士,在官场上混,更要知道礼数人情。”沈思齐听吴怡說了沈默然過于刚正的话,也特意在提点他。

  沈默然低下了头。

  “你给他们磕头拜年,为的是自己不是旁人。”沈思齐說道,“当年恪王害了我朋友的父亲,我就觉得他不好,過年见到他不愿意磕头,被我父亲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就连最疼我的祖母都沒有拦着他,只說让我长记性,朝堂之上有人是人,有人是鬼,有人半人半鬼,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更不要因为最平常的礼数而得罪人了,否则真的是粉身碎骨,人家也不会同情你。”

  “那骨气就不要了?”

  沈思齐拍拍他的背,“這骨头,是要长在皮肉裡面才是骨头,露在外头,让人都看见了,那是螃蟹,自己心裡面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就行了。”

  沈默然听了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沈思齐這一番话,足够他受用了。

  夏荷两口子终于赶在正月裡回来了,夏荷却是一路哭着回来的,吴怡不用问也知道事情不好了,“呢?”

  “沒了。”

  “什么?”

  “那杀千刀的该大死的只說腊月裡生了风寒,久病难愈病死了,奴婢不信,拿了二爷的信去了扬州衙门,那知府是二爷的好友,当即锁拿了那人问案,又要开棺验尸,却沒想到那小老婆半夜卷着包跑了,金银细软扫得干干净净,那人见事不好招了供,竟是他丧了天良,在小老婆的挑唆之下私买蚕丝给外地客商,对洋行又說是遭了火灾又是虫灾的,几次劝告他都不听,多說几句他就拳脚相向,为了防着报信,他竟然丧了天良将的两個孩子送到了祖父母家,只說若是报信就把两個孩子卖了,听說二奶奶回了中原,他又逼着做假帐,腊月裡见总有人查问绸缎庄的事,知道是报了信,竟把活活打死了。”

  吴怡一听這话,险些沒有站住,“那人呢?”

  “已经被押进了死囚牢。”

  “孩子呢?”

  “我去了乡下,带着人从他们祖父母家把孩子抢回来了,的孩子,不能给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家养。”

  “做得好,那小老婆呢?”

  “已经下了海捕公文,奴婢擅自做主,发下了悬赏,五百两现银,生死不论。”

  “嗯。”吴怡又点了头,“這种人万万沒有好下场。”

  “只是可怜了啊……她爹娘哭得几次厥了過去……”夏荷也是一边說一边哭,性子最好,嫁得也好,结果却落得這么個下场。

  “财帛动人心,美色磨人骨,她人太善了……”吴怡自从穿越過来,见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笑容柔和的,却沒有想到,的下场竟然是這样……

  就算是把那人千刀万剐了,也换不回一個来……

  在场的丫头虽大部分都不认得,也是跟着不停地抹眼泪,她们這些丫头,說起来都是命好的,在主子那裡得了脸,在外面都让别人高看一眼,嫁人时嫁得說出去也都是不错的人家,再過十年看看,离散的却不知道有多少。

  “你们也都记住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万万不要做第二個。”吴怡說道。

  红裳在自己的屋子裡一边抹眼泪一边做着小孩衣裳,红裳初入吴家时,第一個跟她說话的就是,虽說很快就嫁了人,红裳却依旧记得当时的样子,穿着从不张扬,却是让人看着舒服,整天干干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舒心的笑,红裳当时想着,日后她也要做那样的人,却沒想到沒得這么快。

  夏荷拿着几個花样子到了红裳的屋裡,见她在哭,也是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跟着做活计。

  “你也渐渐大了,我跟二奶奶原想着给你找個好人家,让你在外面做正头的娘子,看看,竟不敢让你嫁人了。”

  “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侯门公子有二爷那样的,也有冯寿山那样的,只不過我啊,宁可把那杀千刀的和小老婆全杀了,也不要成那冤死的鬼。”红裳說道。

  “都說你们红字辈裡红袖最厉害,出了事红袖却是最沒主意的,你啊,柔柔弱弱的,却是最有主意的人。”

  “我們初进府时,就是姐领着我們。”

  “是啊,想想当年,跟梦一样。”夏荷說道,“我嫁周老实的时候,旁人都觉得我委屈,只有写信来說,日后盼着我飞黄腾达的那天,好借我的光,她啊,就是善,看谁都觉得是好人。”

  “像是二奶奶說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觉得二奶奶善不善?”

  “二奶奶是善的。”

  “二奶奶若是像那样的善啊,二奶奶也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呢,這人啊,要对善人善,对恶人……”夏荷微眯起了眼,“有些事二奶奶不方便做,咱们却不能不做。”

  “你是說?”

  “今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你不要开门也不要开窗,只当成是自己睡死了就是了。”

  “嗯。”红裳点了点头。

  “旁人问你,你就說什么也沒听见。”

  红裳又点了点头。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秀菊眼眶子发青的从自己屋裡出来,直奔隔壁红裳的屋子,却见红裳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昨晚上风刮了一夜,又有女人哭,你沒听见?”

  红裳摇了摇头,“沒有啊,昨晚上哪有什么风啊,大冬天的,谁在外面哭啊,秀菊姐,你是睡迷了吧?”

  “真的?”

  “不信你问问旁人。”

  秀菊又去问了几個人,都說什么都沒听见,“昨天我的衣裳就晾在外面,若是有风,早掉下来了。”翠喜做进一步的說明。

  如此三天两头的秀菊都要闹這么一次,到最后连旁人她都不问了,只看见自己晾在外面的白布,就知道沒刮风……

  到了二月初四那天,她偷偷的在花园子裡烧纸,让夏荷抓了個正着,看见那纸上的名字,夏荷不敢怠慢,让几個力气大的婆子押着她去了正屋。

  沈思齐跟吴怡刚要睡下就见夏荷来了,夏荷不是不知轻重要的人,這么晚来必定有事。“出什么事了?”

  “奴婢在外面巡夜,竟看见秀菊在私自烧纸,一边烧還一边念叨着,绿珠你早早上路,不要缠我,是你自己死的与我无干之类的话,還說什么当初是你拦了我的路,我也是不得已……”

  沈思齐和吴怡的脸色都变了,绿珠的事他们都知道另有隐情,却沒想到竟是向来老实的秀菊做的。

  這個时候只听见秀菊在外面喊冤,“不是我,二爷,不是我做的,是夏荷栽赃!是她在编排我!我只是可怜了绿珠无人烧纸,這才给她烧些纸钱。”

  “胡說,不年不节的又不是周年,你给她烧的什么纸钱?”沈思齐吼道,他看那残纸上的字一眼就认出来是秀菊写的了,秀菊字如其人,笨拙敦实,她会写的也只有自己的名字和绿珠的名字,這還是绿珠当年一笔一划教她的。

  “二爷熄怒。”吴怡拍拍沈思齐的背,绿珠从小和沈思齐一起长大,自是不比旁人,“這事不能再问了。”

  沈思齐看了吴怡一眼,叹了口气,“你总說她老实,如今看来真是大奸似忠啊。”

  “這人啊,装一辈子好人就是一辈子好人了,她只不過沒扮到底罢了。”

  “来人,堵了她的嘴,关到柴房裡,明天灌了哑药,送到尼庵裡去修行吧。”绿珠的事涉及侯府秘辛,巫盅之祸,再让秀菊喊冤下去怕是什么都喊出来了,只能让她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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