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寻死路
吴怡在自己的屋裡斟酌语句,自小随着父亲经商,见過大世面的方玫玉并非一般的闺中女子,几句话就能打发了,她既然敢跟着吴承宗往京裡走,就敢一個人孤身上京,到时候真的大着肚子找上门去,吴家的脸可就丢大发了。
红裳进屋来施了個礼,“二奶奶,奴婢打听過了,那方姑娘早晨起来送了三舅老爷走,又吃了保胎的药,睡下了。”
“她并未查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沒有。”红裳摇了摇头。
“她身边的人呢?”
“三舅老爷把长随护院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伺侯她的丫环仆妇,好多都是說得叽裡瓜拉的广东话,奴婢听不懂。”
“你下去吧。”吴怡现在的想法就是拖,先拖過這一两天再說。
她沒有想到的是,快马疾行一天一夜到了刘镇的吴承宗,被刘首辅关上门一顿的臭骂。
“好你個吴承宗,得了功名当了官了,山高皇帝远的你就色胆包天了吧?”
吴承宗浑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說,跟着他去的沈思齐刚想讲两句情,就被刘闵文给拉住了,刘首辅骂人的时候不能讲情,越讲情骂得越狠。
“一個男人在外面当官,有些個风流韵事是免不了的,那么多的女人不找,你偏偏找了個甩不脱的所谓良家女子,对外還以夫人自居,你当你们吴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一個商家女就敢称夫人?呸!”刘首辅气得胡子直抖,“既是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怎么又让她怀上孩子了?還往京城领,你嫌你老子娘命太长是不是?我正想着好好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狐狸精呢,把你迷成這样,你倒乖觉,竟然把她留到了五丫头那裡,人家五丫头大着肚子,還要替你擦屁股,你這個当哥的,好大的脸!”
“外孙知错了。”
“知错了知道该怎么办嗎?”刘首辅說道。
吴承宗低下了头。
“那女人的来历我也略知一二,她家裡睁一眼闭一眼任她沒名沒份的跟着你,還不是图着你们吴家的势力,她跟你這几年,她们家的生意打着滚的涨,事到如今也该知足了,至于她——你回去立刻解决了她,斩草不除根春风春又生,别让五丫头沾手,五丫头還大着肚子呢,要给孩子积德。”
“外祖,她還怀着身孕呢!”吴承宗沒有想到刘首辅出的主意這么狠辣。
“你缺儿子嗎?”
“不缺。”孙氏替他已经生了一子,他走后七個月又产下次子。
“你等着二十年以后,有人打着找爹的旗号找上门来嗎?”
刘首辅的话一說出口,吴承宗低着头一句话都說不出来了。
“你若是真舍不得,去母留子或者去子留母,你选一個吧。”
沈思齐见吴承宗的手直抖,知道刘首辅這個解决之道,实在是超出吴承宗的底限了,“外祖,您說要替孩子积德,我們夫妻這一子得来不易,還是不要见血光吧……”
“你放心,不会叫你们沾手,我已经叫路大有套车去你家接她了。”刘首辅這话的意思就是說這事在他這裡已经定了,他下手。
沈思齐虽觉得有些不妥,可是事已至此,他多說也是无用,心裡暗暗的埋怨吴承宗,虽說一开始孙氏是因为有孕不能跟他上任,他带着通房上任总是行的,禀明父母纳妾的也不是沒有,结果弄了這么個妾身不明的女子,還是個沒经過规矩教养的,他若是想保那女子,把她留在广东就是了,非要带到山东来,结果触怒了外祖。
還要连累他们夫妻……
刘镇离孟安县颇远,快马疾行一天一夜,马车就要走两天一夜了,待车马到了沈家门前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吴怡還是沒想好要怎么跟方玫玉說,就听人通传說刘府的路管事到了。
路管事這個时候来,吴怡知道必是跟方玫玉有关,“請到偏厅。”
路管事到了偏厅并未进裡屋,只是在外屋隔着几道帘子给吴怡磕了個头,“小人路大有,给表姑奶奶請安。”
“起来吧。”吴怡示意丫环给路大有看坐,“路管事一路辛苦了。”
“为老太爷办差,不辛苦。”
“您此番前来是为了……”
“我們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并几位老爷听說表少爷带了外室上路,又听說外室有了身孕,想要见一见,特命小的前来接她過府。”
吴怡心一沉,以方玫玉的身份无论是外祖父還是几位舅舅,都沒有见她的道理,别說是她,就算是上了族谱的二房姨太太,都沒有這样的资格,她知道這是外祖那裡对吴承宗处理方玫玉的事不满,打算越俎代庖。
“如今天色已晚,就算是接到了人也不能走夜路,路管事不妨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吃過早饭,早早启程。”
“如此也好。”路大有知道吴怡說的是实情,他如果不顾天色已晚硬让方玫玉“上路”,怕是方玫玉要起疑心,在沈家闹起来就不好了。
“周实家的,送路管事到客院歇息,吩咐厨房备上一桌上等的酒菜。”
“是。”
送走了路大有,吴怡有些为难的扶着腰勉强站起来,方玫玉虽然明知道吴承宗是有妇之夫却不顾廉耻勾引他,又大着肚子要跟着他进京示威,却罪不至死,更不用說吴承宗走之前将方玫玉托付给了她,如今她什么也不說就让路大有带她走,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红裳,咱们去一趟海棠院。”吴怡把吴承宗和方玫玉,安置在了东院的海棠院。
方玫玉自从吴承宗走了之后,心裡总觉得不踏实,吴承宗在广东时对她可谓言听计从,她有了身孕之后更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在坐船回京的這一路上,更是珍贵补品如同流水一般的给她用,可妾身不明,始终是她身上的软肋,到了沈家,吴怡那一句一句的方姑娘,更像一根一根的钉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姑娘,有大着肚子的姑娘嗎?
“太太,您不必着急,老爷在刘家必定是要被留下来饮宴,路途又远,沒個五、六日回不来。”任婆子是方玫玉在广东时特意找的会說官话的婆子,一路上也是她一直哄劝着方玫玉。
“以后不要叫我太太了,叫……”叫什么?叫三奶奶?她再傻也知道她沒那资格,叫姨娘?她還未给正室敬過茶,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她是商家女,自是知道权势的重要,为什么刘家的船队通行无阻,就算是普通的管事也能跟当地的官员推杯换盏,還不是因为刘家的东家是是前首辅之子、安亲王的亲小舅子、当初的吏部尚书如今的太子妃之父的吴家内弟,镇海侯夫人的嫡亲七弟。
而方家,却处处要仰人鼻息,人家吃肉他们喝汤也要看人脸色,吴承宗年少有为,英俊潇洒,又无一丝商人的市侩气,她对他是一见钟情,明知道他有妻室也要厚着脸皮跟他,只觉得跟他一回,這一世也不算是白活,从商家女,到官家妇,她在广东也算是明白了這其中的不同,更不用說方家自从有了吴承宗這個靠山,总算抬起头来過日子了,那些原本都不拿眼皮夹他们的官员,也一個個的换了脸。
她随着吴承宗回京,走之前母亲也曾经提醒過她,官家不比商家,规矩大得很,在广东她是一人独大,回了京她却只是一個妾,每日都要看人脸色過活,劝她不要跟着回去,反正吴承宗好不容易在广东打开了局面,吴家无论如何也不能放過广东這块大肥肉,吴承宗总会回来的,到时候又是她的好日子。
她却知道,如果她得不到吴家的承认,她生的孩子也不会是姓吴的,顶多了是一個商家女的私生子,不会有什么好前程,更不用說万一是吴三奶奶跟着来了,她又算是什么?
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要走這一遭,她也做好了吃苦低头的准备,却沒有想到见到的第一個吴家的女人,已经出嫁的五姑奶奶,对她丝毫不假辞色,就连是下人对她也颇为鄙夷,吴承宗在时還好,吴承宗走了,沈家的仆人对她连施礼都敷衍。
就在此时,院子外面一串灯光闪過,有人轻轻叩门,门开之后,一串灯笼之后,是环佩之声。
“五姑奶奶来了。”丫环刚刚进来通传,就听见外面有人說话。
“方姑娘可在?”
“五姑奶奶請进。”方玫玉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起身相迎。
她在广东时虽也是仆妇环绕,遇上吴怡才知道什么是官家奶奶的气派,只见四個头脸整齐穿着绿色比甲的小丫头各提着一罩琉璃灯垂首侍立在一旁,穿着杏黄袄的管事媳妇周实家的亲自打帘,身着两個桃红比甲的丫头一左一右扶着吴怡,慢悠悠的进了屋。
吴怡进屋之后只是略看了她一眼,方玫玉這才想到需要施礼,“给五姑奶奶請安。”她扶着肚子施了一礼。
“起来吧。”吴怡挥了挥手,红裳亲自在正位上铺了从正院带過来的坐垫、靠垫又和翠雯一左一右的扶了吴怡坐下,“你也坐吧。”
方玫玉這才坐了下来。
“本来三哥走了,我该常常来看你,只是身子渐沉,越发懒得动了。”
“不敢劳烦五姑奶奶。”
“我今日前来一是想看看你。”吴怡略一示意,翠喜捧着锦盒交到了任婆子的手上,“這是上等的官燕,你留着补补身子。”
“多谢五姑奶奶。”方玫玉知道,吴怡這是先礼后兵,必定還要后招,只是姑奶奶管起哥哥屋子裡的事了,未免管得太宽了。
“二来呢,是想问问你,有何打算。”
“奴家自从跟了三爷,就打定了主意,要跟三爷一辈子,三爷走哪儿奴家去哪儿。”
吴怡心裡面暗暗埋怨,艳福三哥享了,坏人却要她這個妹妹来当,“你想必也知道我們吴家的底细。”
“堂堂吏部天官之府,太子妃的娘家,自然是人人知晓。”
“那你可知道我几個嫂子的来历?”
“吴大奶奶是欧家嫡次女,吴三奶奶是原户部尚书如今的两江总督孙大人的亲侄女,父亲是钦天监监正,吴四奶奶赵氏也是三品官家的嫡出长女。”
“我們這样的人家,讲的最是嫡庶分明,规矩森严,就算是纳個通房也要正房的奶奶禀名了我母亲,我母亲点了头才算是名正言顺,更不用說纳妾了……”
“五姑奶奶您放心,进了京那怕只给個通房的名份,我也认了。”
“你认了,我吴家却不能认,无论是宠妾灭妻,還是在外任偷娶妾室這個罪名,我三哥都担不起。”
方玫玉冷笑了,“谁不知道如今吴家权倾天下……”
“却也一样树敌不少,若是有人一本奏到圣上那裡,我們吴家虽无大碍,却是……”吴怡沒說出口的是犯不上,为了她這么一個商家女,犯不上,吴家不怕麻烦,也不怕有人找麻烦,但总有個犯得上和犯不上,“与名声有碍。”吴家现在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书香门弟,规矩森严之家,子是忠臣女是贤妇,太子妃出自吴家,实在是皇家幸事,在這個时候出嫡次子在外偷娶的事,就算明面上不会有人說什么,暗地裡却是扇了吴家一個响亮的耳光,背后笑破肚皮的不知道要有多少。
“五姑奶奶的意思是說,吴家不会认我?”方玫玉也是久经商场的,岂有听不出吴怡话裡有话的道理。
“我是我家太太生的,旁人我不知道,我家太太必定不会准你进门。”
虽然心裡已经明白七八分了,吴怡這话還是让方玫玉从头凉到脚,“三爷他……不会回来了,是嗎?”
“你们从广东而归,万裡迢迢,回京日期却是死的,回去晚了是大罪一桩,我三哥自是要轻装简从快马疾行回京。”意思就是方玫玉這個“辎重”被抛下了。
方玫玉眨了眨眼,却觉得眼睛干涩,半滴泪也流不出来,之前的恩爱缠绵,几年相处,竟跟梦一样,“這些话三爷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說?”
他跟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男人一样,都是龟孙子呗,“他怕你难過。”
“怕我难過?”方玫玉冷笑出声,“是怕我大吵大闹,丢了他這個朝廷命官的脸面吧!”
“我三哥走前曾经說過,方姑娘如果不乐意要這孩子,生下来之后自会有人送进京裡,寄在姨娘名下,我吴家沒有不认骨肉的道理。”至于要看刘氏点不点头這一條,吴怡還是决定不說,“方姑娘若是想要留下孩子……”她拿出了吴承宗留下的银票,“姑娘随身带的东西不算,這五千两银子送给姑娘做安家之用。”
方玫玉看着這银票,除了笑真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了,“這些我都不要,我方玫玉一不卖孩子二不卖身,我回广东就是了。”
“你如今肚子大了,怎么回广东?”广东也好,福建也好,這些偏远却富庶之地,早已经是势力盘根错节,她带着吴家的子孙流落在那裡,简直是把把柄送给人。
山东却是刘家的势力范围,孟安县又是沈家的势力范围,方玫玉留在孟安县城方圆百裡,保她平安還是成的。
“回不去我就死在路上。”方玫玉說道,她心裡想的却不是回广东,而是——
“你想一想吧,京你是进不去了,广东你也回不了,你要是留在這裡,我至少能保你们母子平安,你若是……”
“多谢五姑奶奶了,我主意已定,明日启程。”
看见她這样,吴怡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那好,這银子你收着,你以后养孩子,总是要花钱的。”
方玫玉看着那银票,沒有收,却也沒有扔回给吴怡,她自然知道无论是进京還是回广东,她都需要钱。
吴怡回了自己的屋子,红裳给她打着扇,夏荷拿着药油给她揉腿,“二奶奶,您真的放她走?”
“她若是留在這裡,我還能把路大有打发了,她若是要走,我管不了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她能管多少?她還能把方玫玉锁在院子裡?她和方玫玉還沒有這样的交情,为了救她硬把她留下,如果吴承宗此刻再有信請托還则罢了,现在吴承宗就在刘家,要說他对路大有来接方玫玉不知情,打死吴怡也不信,到现在吴承宗都沒有信,不是被外祖看起来了,就是已经默认了。
外祖這样的官场老油條看得比她要深远的多,她這次劝方玫玉一回,已经是尽了人事了,无论是做为吴承宗的妹妹,還是方玫玉未出世孩子的姑姑,她都尽责了,這一页揭過去了,日后的事各凭缘法吧。
到了第二日,方玫玉听說刘家派人来接她,明知道事情可能不好,還是为了赌那一成的机会,上了刘家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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