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卧谈
吴怡跟吴柔的房间都是正院后罩房,一人一间屋子,看屋子裡的摆设倒也沒有什么区别,她们一路上舟车劳顿,船上虽舒服但终日随着水流起伏,吴怡竟沒睡過一個安稳觉,所以既便是从来沒有睡過的炕,她還是沾枕既睡了。
刘氏的卧室裡刘氏正搂着女儿卧谈,母女俩個久别重逢有說不完的话,刘氏知道婆婆将吴凤這個长孙女祝若掌上明珠一般,但终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况且婆婆是個古板不知变通的性子,虽然刘氏把最得力的嬷嬷赵嬷嬷留下看顾,吴凤的奶嬷嬷是赵嬷嬷的亲生女儿,也是刘氏从小到大的贴身丫环,比亲生姐妹還要亲,又是個极精明妥贴的人,刘氏一想起大女儿,還是牵肠挂肚。
“母亲,這裡是我家,虽然爹娘不在儿的身边,但是我有弟弟有祖父母,過的自然是极舒心的,二婶虽然有的时候会犯浑,可是有祖父母看着,她也不過是說一两句酸话罢了,女儿当成沒听见,到是母亲……听說父亲在扬州竟然纳了一個又一個的新宠……母亲你……”
刘氏跟吴宪在京城时是极恩爱的,虽然有两個姨娘,但都是捡刘氏的剩饭吃,只在刘氏小日子来的不方便或者是怀孕的时候才有机会近前伺候,就是這样也要时时看刘氏的眼色,刘氏那怕掉了根头发丝,吴宪都看的比天大。
“母亲老了,守着你们几個就好。”就算表面上撑着官家主妇的面子,眼见吴宪搂着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新宠,刘氏說不吃醋难過是假的,只不過她自小所听所见所闻都是如此,像她们這样身份家庭的女子,到了三十就躲进庵堂,把自己当成枯木死灰,再不盼丈夫恩宠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吴宪喜新却不厌旧,她也只得忍了。
谁教她命苦,托生成個女子。
“母亲就是太贤德了。”吴凤冷声說道,她是個胸有大志的,她才不要像母亲一样容忍通房妾室,得了個贤德人的面子,倒落得個独守空房的裡子。
“胡說,咱们這样的人家,纳妾收通房都是平常,姑爷也是有通房的,你可不要学你二婶,到最后把自己弄的裡外不是人,還跟夫君结下了仇。”刘氏拍了女儿一下。
“妾室通房自是要有,要怎么拿捏却要听我的。”吴凤說起来性格更像老夫人,最是倔性,也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吴家上一辈只有两個嫡子,一個庶子,這庶子還是外室所生,五六岁了才到的吴家,因为聪慧得了老太爷的另眼相看,敲打警告了老太太无数次,這才留下命来的。
“你觉得老太爷跟老太太夫妻感情好嗎?他俩若好你祖母怎么会二十三岁就停了怀,生了你父亲跟你二叔,還有你姑姑之后,再沒别的子女?”
“我自然不会手段那么平庸,让人看出来。”二十三岁……现在吴凤才十六,觉得二十三岁還很远,但是听起来……女人二十三岁就被搁到一边,何等的凄凉,原来祖父也是宠妾灭妻的。
“你啊……”刘氏点点女儿的额头,“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沒吃過亏的,真要撞到头破血流不成?我当年志气比你還大呢,架不住情势比人强,你以为我生来就這样嗎?還不是磨出来的,要不是为了你们六個讨债的,我倒是出家做了姑子干净!”
“哼,外公虽然致了仕,但是他是抚孤之臣,說起来朝中现在把持朝政的都是他一手提拨起来的,母亲做什么如此软弱?”
“软弱?傻女儿,女子强到你祖母,你二婶那样,有什么好处?你外公自小就教我們要外圆内方,我怎么生出你這個蠢的?有些话我原不想现在对你讲,现在不讲不行了,我当年嫁過来就是长子长媳,上有婆婆,现有小姑,嫁进门第三個月你二婶就嫁了进来,她是老太太嫡嫡亲的侄女,跟你父亲、二叔都是青梅竹马,当初老太太本来想聘她做长媳的,老太爷說她精明外露不够憨厚,难为长媳,這才做主聘了我,她进门心裡就有疙瘩,又有老太太撑腰,在家裡门路又熟,光是应付她,讨好老太太我就不知道花了多少心神,我又硬撑着不肯让陪嫁丫头做通房,宁可费尽心思挑孙氏跟王氏内斗,又要收拢你父亲的心,又要生孩子,三年抱俩說起来容易喜庆,焉知我的辛苦,可是沒有嫡子我如何立身稳?我要是进门就发卖通房,别說你父亲如何,老太太第一個容不得我,到时候她再赐更美貌的通房,甚至纳了良妾进门,我又能如何?”
刘氏想起当年初进门时的举步维艰,不由得两眼含泪,“咱们這样的人家是不兴休妻也不兴明面上宠妾灭妻,可是恩爱夫妻什么样,夫妻不合過的又是什么样,你還沒看懂嗎?什么修理通房妾室全是假的,拴住男人的心才是真的,最最真的就是能生,生儿育女越多越好。”
“可是……”就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呢?男人怎么這么贪心呢?她還记得小的时候二叔跟二婶好,两個人好的蜜裡调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结果二婶连连掉胎,老太太脸越变越难看,刚开始安排妾室通房,二叔還推脱,甚至跟老太太闹一场,后来還是依了,结果通房妾室越来越多,随着通房妾室的孩子一個一個的占不住,一個一個的惨淡收场,二叔跟二婶之后竟然跟仇人一样,互相之间好好說句话都难。
“我的儿,谁让你不是男儿身呢……女子自古就是命苦的……我的儿,我原也想给你找户好的,诗书传家也有家风严谨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谁知道你祖父母竟做主把你嫁进公孙家……我如今也无话可說了。”
“公孙家的公子不好嗎?”吴凤并沒有见過公孙家的那位长公子,只是听祖父說人品学问不差,听祖母說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她也遣了丫环绿柳帮她相看,回来也只說是模样极俊,沒想到母亲对這桩婚姻竟是不满的。
“他自是個好的,无论模样性情学问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可是……就是因为這样才有個大大的不好。
“啊?”吴凤只吓得脸色发白。
“你那婆婆跟我自穿尿布时便认识了,却沒有深交,只因为她是個心空眼大的,她儿子如此优秀,怕是她会以为配個公主都委屈,如今却聘了你,少不得要为自己儿子委屈委屈,你们若是夫妻不恩爱她会踩死你,你们若是夫妻恩爱她会嫉恨死你。”
“這……”吴凤更害怕了,婆婆想要揉搓儿媳妇,简直是比踩死一只蚂蚁還简单。
“自古婆媳是冤家,你不必怕她,只需捧着她哄着她就好,她若是软硬不吃,你就远着她,只需哄好公孙家老太太就好,你父任满了一任,再做一任满打满算三年你父亲必然回京,我回京城对她自有一番道理,你公公是個精明的,上面還有老太爷,老太太,料她也不敢太轻狂。”
“我……”吴凤心中忐忑,暗恨祖父母只为吴家前程,不为她這個孙女考虑,竟要把她送到恶婆婆手裡,可是她却不敢說出退亲不嫁的话来,好女不配二夫,她若是被退了亲,怕是只有找根绳子上吊這一條路了。
“我的傻儿,這世上好婆婆少,当菩萨供着就行了,真把婆婆当成亲娘嗎?”
“娘……”
“首辅之家,自然家风严谨,我的儿啊,你只需要拴住夫君的心,那通房……娘亲自会找人帮你查探底细,我儿要摆布她们容易的很,顶顶要紧的是要生,早生,還要生贵子。”
“娘……”吴凤羞红了脸。
“我們刘家自有一套调养女儿身子的方子,我這次提前回京就是为了好好调养你的身子的,你是嫡长孙媳,說别的都是假的,能生才是真的,你早早生下一两個嫡子,后来人再受宠,也越不過你去。”
“娘生我时,可曾失望?”吴凤想到自己的心事,不由得问母亲。
“不曾,先开花后结果,有你這朵花我才有了后面的福气。”刘氏摸着女儿的脸說道,当年要不是压力巨大,她又怎么会挣命似的三年抱俩,女儿未出百天便再有孕?
要不是刘吴两家合力调理她的身体,她早就沒命了,但是這些话她是不会对女儿說的。
吴凤辗转难眠,她小的时候就立志不要做母亲那样的贤良人,可是……似乎除了做贤良人,她再沒别的路走,想起二十三岁就守空房的祖母,跟二叔相敬如宾的二婶,她打了個冷颤,可是又想起表面风光的母亲……她又不甘心。
她真的不想认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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