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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欠债還债

作者:可望云耶
寅时正,天還黑乎乎的,见不到一丝亮光。

  容昐在正厅上坐着,身后是周朝峥拨来的六個仆妇。

  一炷香時間内,陆陆续续有人到。

  她觑眼看去案上的怀表,时针指向四,正好四点整。

  “咳……”容昐坐于厅堂之上,咳了一声,原本喧嚣的环境忽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向她。

  她口茶,环视底下。

  众人也瞧她,只见正厅之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個妙丽的年轻妇人,瞧着不過二十左右年纪,头戴玳瑁,身穿素服,就這身寻常打扮,可那通身的气派却极其让人瞩目。

  容昐盖上怀表,环视底下一圈,多半是带着探究的;也有些面露不服,来看她出丑的;還有来观望的,站在门口。

  她初来乍到,這般也是人之常情。

  容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自今日起我便暂管周府上上下下事宜,直到大小姐到府为止。”她声音轻柔缓慢,掷地有声。

  众人注视着她,容昐声音略微大声了一些:“我虽新来且年轻,但丝毫不肯马虎。你们其中谁若是想给我丢脸,我便劝您收收那颗心……“她道這裡,微停,底下已有几個仆妇三两個窃窃私语开。

  “各位也别怪我丑话說在前头。這几日不比往常,若是谁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丢人的可不是我而是周家。若是谁想给我下绊子使坏办砸了差事,再跑到公子跟前哭丧,可被怪人不给你脸子看!”

  院下,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容昐笑道:“第一日,你们大概不了解我处事方法,迟了,我且饶了一次。你们中的谁,姐姐妹妹若是沒来,赶紧去叫,若是過了寅时我還见不到人齐,咱们便是丁是丁卯是卯,好好算一算這失职之罪。”容昐开始叫周大点卯喊名。

  周大是周朝峥身边贴身侍候的小厮,众人见他手头上新做的花名册,便知是要动真格的,如此原先還有些犹豫的在点了卯后,赶忙去喊人。

  待花名册内点過一轮,大多数人基本已到,只有三四個仍旧未来。

  容昐亲自取了放在手上,拿了笔将這三人名字革掉,随后才转過头对底下道:“明日寅时正若再迟到,你们的名字也似這三人一般划掉。我且不管你们是什么得体的奴才,我只管我眼前看到的,三條腿的蛤蟆难寻,两條腿的奴仆在這南泽只怕不难找,但你的职位若被旁人顶替了去,后头還找不找得回且看你们自己的运气。”

  她說的很清楚,语气說的平缓。

  众人原本還有些狐疑的,现下也重视了起来。

  容昐這才开始分拨事宜,她将這些人事一共分成四班。

  一班专管接待,這些来往男客女眷,端茶递水,亲戚饭茶,只由他们,其余事情皆与他们无关。

  一般是杂碎事物,如上香舔油,杯碟茶器,如此再依次根据器皿的材质进行划分,如金银铜铁一拨;瓷器瓦缸一拨;布料绫罗又是一拨,等等不多累赘。

  再是库房又一班,来往进出皆由她们录入,签字才可凭牌子来领。

  最后一班,便是照管门户,白日裡每两個时辰轮岗一次,夜裡三個时辰轮岗一次。丧礼期间,若是府裡遭贼了,丢东西了,或是有人生事了便只找他们的麻烦。

  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各個班次管事的纷纷上前来领取牌子。

  這时,寅时才刚過,容昐抬头瞧去,东方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

  她起了身,摸着隆起的小腹,来回原地踏步四五趟,浑身灵活了下,才对周大道:“你给你家主子摆了饭菜去,他用過饭再来我跟前侍候着。”

  說着手伸出,旁的仆妇连忙上前搀扶着她,容昐顺着台阶而下,开始第一天的清查。

  周大看她远去的身影,半响回過神,只說不出是什么感觉,竟觉得被她吩咐是应当应份的事儿,嘿!這說的。

  翌日,五月十八。

  寅时正,花名册上的人齐齐全来,众人看她点了头,心下才渐安,一一上前领钥匙牌子开始干活。

  因三日后便是周家夫人出殡的日子了,容昐整個人跟陀螺一样,忙個不停。

  前脚刚走一個来领取各房女眷月例的,后脚就见柴嬷嬷领着一個陌生的女人进来。

  容昐正吃着茶,听她說:“顾管事,這是瑞珠宝行的,来送請帖。”

  “顾管事。”来人是個三十多岁的女人,她递上一章請帖,容昐命人接過,打开一看,精致的铅花纸上写着四行简短的洋文,落款是下個月十五。

  “顾管事,這家珠宝行的店家是名洋人与咱们老爷是老相识。”周大连忙补充。

  容昐将請帖折好,递给他,回過头对来人笑道:“下月十五我家公子定当前去亲自祝贺开业,柴嬷嬷亲自送出去。”

  待两人走远了,周大才有些惊诧问:“顾夫人懂得洋文?”

  容昐這才恍然,支支吾吾道:“不過以前看了几本有关洋文的书,学了皮毛,并不大懂。”

  正說着。

  去而复返的柴嬷嬷快步走来道:“顾管事,大姑奶奶叫您過去。”

  容昐柳眉一挑:“何事?”

  柴嬷嬷道:“說是一個丫鬟,泼了表小姐一身茶,烫红了手。”

  “表小姐?”容昐蹙眉互相,這几日周府并未见到這号人物。

  周大连忙提醒:“表小姐是姑太太的女儿,就是那日随姑太太一起来的那位。姑太太极喜歡咱们公子。”

  “哦。”容昐恍然而悟,她知道,她這怒火是朝哪儿发的了。

  她這才起身前去,她才走到月亮洞门,下一刻回過头看向周大:“长沣若是肚子饿了,你带他去用膳。”說罢,随着柴嬷嬷往浮香院走去。

  才入浮香院,迎面扑来一股浓浓的药香。

  容昐才进入院中,就见两個丫头跪在地上,脸上已被打的通红。

  而庭中,花藤架下的石凳上有两人侧坐着。

  一個稍年长,长相艳丽,大致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和周朝峥有些相像,乌黑的发丝上簪着一朵白色融化,穿着一身素色袄裙。

  容昐知道她,她是周朝峥的姑姑周爱莲,之前曾见過一面。

  而在周爱莲身侧则坐着一個二十岁上下的俏丽姑娘,只瞧她面容消瘦,脸上泛着一股不健康的潮红,也是一声素色袄裙,手上捏着绣杜鹃的白帕,容昐与她对望,她的眼神有些局促,略微躲闪。

  周爱莲不悦的哼了一声:“跪下。”

  容昐眼眸微动,嘴角微微挑起,问道:“我非周家家奴,岂能跪你?”

  周爱莲垂桌,她身后婢女,飞快上前要抓她的手臂,容昐身子一侧:“我眼下有身孕,若是有個好歹,在你们周家出了什么事儿,你身为周公子的姑母岂能担当得起?你如何在周公子面前自处?”

  “好個伶牙俐齿的仆妇,我看朝峥便是如此才被你迷的三魂六魄都丢了。”周爱莲阴冷冷一笑,对着王妙香道。

  本還娴静自若的王妙香闻言,双眼微微泛红,紧拧着帕子含怨怒视容昐。

  容昐往后又退一步,小礼物好像在肚裡翻滚了一下,有些焦躁,她连忙后退一步,安抚着她,待她停下来了,容昐才道:“姑奶奶此言差矣,我非你们周家奴仆,与周公子也只是萍水相逢,并非您說的关系。”說罢,她指着跪的丫鬟问:“不知她们犯了何罪?”

  “這便是你挑选的管事?”周爱莲指着她鼻尖就问,柴嬷嬷连忙跪下,容昐道:“是,怎么?”

  “看看她们,表小姐不過要吃杯茶,那丫鬟笨手笨脚竟给烫了!”她說着,就撩王妙香的手,只见瘦弱无骨的手背上被烫的火红一片。

  容昐微蹙了眉。

  周爱莲步步紧逼:“看你干的好事。若是再過几日,客人都来了,還不得罪光了!”

  柴嬷嬷连忙道:“顾管事,是表小姐自己……。”

  “贼仆妇,休得猖狂!”周爱莲怒喝,命丫鬟上前就给了她一嘴巴子。

  容昐已有些明白,只不理她,单看向王妙香,见她眉头微蹙,眼光闪躲,便道:“既是這两個丫鬟做错了事儿,如何能怪得了旁人?”

  王妙香好奇看她,容昐朝她一笑,伸手一挥,身后连忙上来是個仆妇:“顾管事,几下?”一人已经抓住丫鬟肩膀,一人拿出抽嘴的板子。

  容昐问王妙香:“既是丫鬟得罪了小姐,那自由小姐处置。”

  “我?凭什么我来处置。”王妙香侧目,周爱莲接口:“掌嘴十下!”

  “好。”容昐刚应下。

  那板子啪啪啪便开始打嘴,才一下丫鬟就痛的嗷嗷直哭,扭着身子挣扎。

  容昐眉头微蹙,但神色不动,只用目光盯着王妙香。

  两下,三下,待打到四下,王妙香才猛地站起,慌乱道:“不用打了,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她羞红了脸,低头。

  终于說出来了,容昐紧提起的心這才放下,叫仆妇住手。

  她看得出王妙香心底柔软,不似她母亲。

  周爱莲拉住她:“明明是她们不仔细。”

  “娘,别說了。”王妙香捂脸,跺脚快步往厢房裡走。

  周爱莲回头朝容昐瞪来,暗暗咬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

  容昐反问:“您觉得我存了什么心思?”

  周爱莲站起,上前数步在她跟前停下,眯着精明的眼睛冷笑:“你见我家阿香温和不忍丫鬟受苦,才使的這招,我倒是小看你了!”

  容昐未辩解,周爱莲摸向她的小腹:“肚裡這孩子不是咱们朝峥的吧。”

  容昐厌烦她摸小礼物,往后退去:“不是。”

  周爱莲笑道:“如此最好,莫想把你的野种栽赃在朝峥头上,也不瞧瞧你是什么身份,朝峥是什么身份!若敢觊觎,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容昐眼中怒火翻滚,嘴角讽刺一笑,反问:“且不說我根本沒這样想過,就算有,姑奶奶您以何身份与我說這番话?若是周公子要认,你又有何办法阻止!”

  “你!”周爱莲扬手摔去,众人惊叹,连捂眼,但迟迟未见声响,瞧去。

  只见她手至半空,被顾管事硬生生拦住。

  正待战火一触即发时,忽身后听到周朝峥声音:“姑母,顾夫人。”他急冲冲走来。

  容昐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疲倦不堪,便不再打算难为周爱莲,下一刻甩手退去,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日我好言相劝,你若想你女儿還能进周家的大门這几日就识些好歹莫要闹事!得罪我事小,让人看出你霸道无理,周公子還娶什么表小姐!”

  周爱莲怒视:“你竟敢這样和我說话!”

  “言尽于此。”容昐慢慢退后。

  “姑母怎么和顾夫人在一起?”周朝峥来,只是笑问。周爱莲目光一闪,亲切的拉過周朝峥的手,喜笑颜开:“听說顾夫人管家管的好,便想看看。我的儿,你怎么赶来了?”

  周朝峥作揖:“侄儿找顾夫人有要事商谈。”說着望向容昐,容昐微微颔首,先走出。周朝峥被周爱莲拉着叫王妙香出来。

  這边,容昐让人先将被打的奴婢送回,一路和柴嬷嬷出去时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柴嬷嬷也是后怕:“刚表小姐要吃茶,真真倒好后放在案桌上,姑太太正好进来,表小姐沒注意自己烫伤了。”

  容昐点了点头,道:“這是冲着我来呢。還好她心地不似她娘。”

  “是,表小姐与咱们公子相差了五岁,又因自幼身体孱弱,夫人从前就不喜她吃药似吃饭一样,所以沒替公子结下這门亲,为了這事儿姑奶奶至今還怪着夫人呢,现如今不知又该如何处理了。”

  容昐问:“怎么都二十了,還未许配人家?”

  柴嬷嬷叹了一口气:“怎說沒有呢?只是表小姐身子极不好,三天两头卧病修养,哪家肯要這样的主母?”

  两人說了一会儿话,周朝峥才出来。

  柴嬷嬷要走,容昐拉住,周朝峥知道她這是担心瓜田李下,不由为今日的事儿叹道:“真是抱歉。”容昐摇头,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您莫要放在心上。”

  周朝峥无疑是個好人,她答应暂时帮他接管周府也是因为感激他对他们母子的救命之恩。

  欠债還债,理所应当的,若因此受了气便恼了,如何能說得過去?

  周朝峥见她眼眸明亮,面容娇俏,一时竟有些呆住,待回神时玉面微红,连忙退后一步,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才道:“家姐今早刚至,只路上受了些风寒,還需顾夫人多照顾几日。”

  容昐沉思了会儿:“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我在丧礼一事上并不熟悉。”

  “无妨。”周朝峥說:“只需顾夫人帮我料理后后宅,其余事我自可处理。”

  容昐听此,点了点头,两人也无后话。

  周大和周朝峥出去时,說:“顾夫人性情温和,处事大气,不知是谁家的太太。”

  周朝峥未言,一路沉默。

  她的家室,虽一直沒有明說,但周朝峥心底早已有了猜测。

  那样的人物,的确配的上她。想着,周朝峥不觉自己口内有些微微的酸涩,心道她在這裡多住几天也是好的。

  却說五月二十這日,南泽知州早早等候在驿站外。

  到了傍晚,才见落日边,一队庞大的仪仗队缓缓走来。

  知州连忙整顿官服,肃手而立,身后随同的各衙役乡绅纷纷跪在路旁。

  只听那铜锣乓乓乓敲了十三下,头亭走前,次为避雨之红伞、障日绿伞,其后为肃静、回避木牌各二及一品次辅官衔牌,红黑帽皂役各四人,呼喝不绝,响彻四裡。

  “下官南泽知州裘柏携南泽各衙门官员及其乡绅亲迎次辅庞大人。”裘柏敛目躬身大喊,众人纷纷地头跪拜。

  待仪仗队停下,過了一会儿,才见一個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道:“大人命众乡裡起身。”来人正是来旺。

  裘柏作揖,身后人齐喊:“谢大人。”纷纷起身。

  這时中间那個深蓝色轿子才压下,轿中出来一個穿着正一品华修大红官袍的年轻男人。

  三十岁左右年纪,眼眸深邃,脸庞刚毅,单薄的嘴角轻抿,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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