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近乡情更怯
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這一日,总算是进入了萍州地界。
近乡情更怯,不知怎的,刚刚迈入萍州,杨良心中便有一种异样的情绪。
他忍不住想要高喊一声:我又回来了。
当初自己离开萍州时,几乎是落荒而逃,穷到连鞋都穿不起。
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是手握生杀大权。
人生的起起伏伏,实在是太刺激了。
“大人,前面就是白马驿了?”吴刀骑着马追随着杨良乘坐的马车。
杨良点点头,道:“天色不早,我們今日就在白马驿歇了,明日再去附近看看,瞧着有沒有什么新鲜事。”
吴刀答应一声,唤了两名银刀卫去前方驿站报讯,让他们准备好接待工作。
他還沒有吩咐完,就见前方路口有一队人,为首的官员不断向這边张望。
看到杨良的队伍后,他们顿时激动起来,理了理衣服,挺直了腰板,快步向前。
“清水县县令李开,并县衙大小官吏,特意前来接驾。”
“原来是李大人,有劳了。”杨良最近见惯了大小官员,内心已经有些麻木了,說话时难免有种盛气凌人的气质。
李开却并沒有生气,自己也沒有资格生气。
他甚至還觉得杨良有几分和蔼可亲的气质——从京城過来的官员,可沒有几人像他這样随和。
他悄悄抬起头,看了马车上的杨良一眼,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李大人,见到本官后不喜嗎?”
“下官不敢,只是看大人的样子,像一位我认识的故人,在下冒昧,還請大人恕罪。”
杨良心中暗暗感慨一声,這李开的记忆力好强,只是当初一面之缘,他竟然能记到现在。
說来,他对自己還有一份人情,虽然如今自己已经不是杨良了,但這份情也该還了他。
想到這裡,杨良从马车上下来,亲手将李开搀起,道:“老先生,您這是折煞我了,我也是萍州人士,說来,您還是我的前辈呐。”
李开愣了愣,传言中钦差大人是個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路之上砍头无数,刀都砍出了缺口。
可是,为何他对自己却如此客气。
莫非是传言有误,抑或他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变态。
他心中更加紧张,汗珠一滴滴落了下来。
“本官有一事不明,大人怎么知道我今日从這裡過?”
在数百年前,大盛朝修有官直道,从京城出发,连通南北东西。
城池驿站往往都是紧挨着官道,路线都是银刀卫安排决定的,就连杨良也不知道要走哪條路。
李开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道:“实不相瞒,下官早已等在這裡,附近的白水县和民安县都是如此。”
杨良顿了顿,道:“辛苦李大人了。”
李开更加紧张,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究竟哪裡做得不对,可能会被杨良拿到把柄。
现在杨良掌握着生杀大权,他动一动手指,大家的人头就丢了。
如此,也不由得大家不隆重接待。
杨良這才发现李开满头大汗的样子,诧异道:“李大人,你莫非身体有什么不适?”
“大人。”
李开一下子破防了,道:“您和我說句实话,您究竟要不要砍我的头?”
“呃……”
杨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旁的吴刀几人差点笑出声来。
杨良這名声太恶,看来他一日不离开萍州,北地的官员就寝食难安。
瞧李开這样子,吓也会被吓死。
杨良只好好言相劝,道:“李大人,你放心,本官都是依律办事,您身正不怕影子斜,沒有人可以怎么样。”
听到這话,李开两眼一黑,忽然晕了過去。
“這……”
杨良与吴刀对视一眼,表情满是无奈。
看来,這位李大人的身子也沒有那么正。
不過,杨良已经接受了玉漱公主的建议,除非是大奸大恶,自己轻易不会开杀戒。
過了一阵,李开才悠悠醒转,他身后的大小官吏,也是紧张兮兮,生怕大祸临头。
杨良轻咳一声,无奈道:“天色不早,我們還是先赶路吧。”
“是是是。”
李开恍然醒转,急忙吩咐接待的工作。
到了清水县县衙,杨良也和往常一样,在大门外张贴告示,接受本地百姓的诉状。
另一方面,则是打听附近有沒有什么稀奇古怪之事。
“若說這稀奇古怪之事,当真是有一件。”
瞧着杨良沒想弄死自己,李开的胆子渐大,在酒宴之上,也敢与杨良攀谈几句。
杨良放下筷子,和吴刀同时抬起头。
“最近接二连三发生自燃的事,在半年来,清水县已经有第五桩了。”李开道,“最近的一桩,就在半個月前。”
本地师爷道:“我听說附近的民安县,清水县也有类似的事件,好端端地走在大街上,忽然就烧了起来,最后连骨头都沒有剩下,化作一阵飞灰便散去了。”
“這……”
杨良与吴刀对视一眼,知道這裡面估计又是邪魔作祟。
从南向北走来,类似的事情杨良遇到不少,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震惊。
“竟有這样的事。”
杨良道:“估计是有人装神弄鬼,李大人,你将类似事件的卷宗整理一下,交给吴把头。附近的清水县民安县我們都要去看看。”
李开起身道:“一切都凭大人吩咐。”
杨良摆摆手,道:“李大人不必多礼,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足饭饱,杨良被送入了房间,今夜,他们就在县衙歇了。
吴刀等人分散在县城各处。
县衙内,有一盏房间還亮着灯,李开和师爷聚在一起。
李开紧皱着眉头,不断揪着胡须。
“大人不必心忧,我见這位李大人和气得很,对大人也很尊敬,或许是我們想多了,他不会拿大人怎样的。”
“我心烦的是另外一件事。”李开叹了口气道,“我听說這位李大人年轻气盛,最是好美色,现在夜已经深了,我要不要送一位美女进去。”
“大人,我可是听說有人半夜送了女人,被李大人找到把柄,直接砍了脑袋。”
“這……那就有沒送的嘛?”李开问道。
“当然有了,死得更惨,李大人說他沽名钓誉。”
“呃……”
李开左思右想,又揪下了几根胡子,最后咬了咬牙,决定還是准备一位美女送過去。
送不送是自己的事,收不收是杨良的事,自己可不能因为這件事被他抓住把柄。
咚咚咚。
杨良正在屋裡睡得踏实,忽然听得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一個软糯的女人声音随之响起:“大人,李大人让我送了夜宵過来。”
杨良這一路上也算是见多识广,半夜,有送夜宵的,有洗脚的,有填被子的,有暖床的……
他自然知道這女人的来意,咳嗽一声道:“天色不早,本大人已经歇息了,伱转告李大人,本官今夜不饿。”
女人又转了回来,李开躲在一座假山后面。
“大人,他說他不饿。”女人道。
“嗯……”
李开揪着胡子:“我已经听到了,他說的是今夜不饿,或许明日就饿了,你明日再来试试。”
女人撇了撇嘴,心想,杨良說的是那個意思嘛。
房间裡,杨良躺在床上,整個人翻来覆去。
他心裡也有惦记的人,如今他的心思早已飞去了别处。
……
民安县,牛家村。
“交粮交粮,一年收不了多少粮食,最后都便宜了那群当官的。”
王二虎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几麻袋麦子,一家几口伺候着,生怕一粒粮食落在地上。
“王二叔,你发愁什么,你家裡有十几亩地,随意种种,便富得流油,不像我們,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
“地裡不会平白无故长粮食,是要吃血吃汗的,把我累死了,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斤粮食。”
“二叔,您這是发愁有地沒人耕,我是有力气沒处使,咱们两好并一好,结门亲事如何。”
說着话,這人贪婪的目光从王家几個女人扫過。
王家有三個女儿,王唤娣已经双十年华,皮肤白得像发光一样,二姐王引娣年纪虽小,但也到了說亲的年纪,整個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混蛋王八蛋,你要是力气沒地方使,回家问问你妈闲不闲,省得她那口破窑,再给你烧出几個野爹来。”
王二婶直接一串话盖了過去,对方表情讪讪,倒也沒有如何生气。
王二虎叹了口气,心裡有說不完的愁绪。自己膝下无子,只有三個女儿,這在村裡便是根基不稳。
等着日子一长,自己年纪越来越大,迟早有干不动的這一天。
到时候,在村裡肯定被人欺负。
交粮的队伍排了好长好长,王二虎抬起头,太阳落在他脸上,晒得他整個人黑得像塘泥似的。
正這时候,村外来了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個年轻人。
他刚刚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马收拾得干净,马上的人也精神,身上穿着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個人像是发光一般。
村民都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王唤娣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像对方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好了。
男人骑在马上,目光从人群中扫了一圈,渐渐骑着马往远处去了。
他刚走,人群便炸开了锅,說的都是刚才的那個男人。
“咱们民安县可沒有這样的人物。”
“他的脸比娘们都白。”
“瞧着像京城来的。”
在回到家裡,大家都在议论刚才的男人,這件事足以让村民讨论上好几天。
王二虎一行人回到家中,做好了饭菜,王二虎打了二两酒,未曾說话,先叹了口气。
“都不要吃了,我来与你们說件事。”
王唤娣作势要逃,却发现屋门早已被悄悄锁了。
“不要走了,說的就是你。”王二虎道,“這一年一直有人问,我要与你订门亲事。”
“我不嫁。”
“你這妮子,是要气死我不成,你是不是在等隔壁那小子,我告诉你,姓杨的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王唤娣低着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大姐,你也想嫁给阿良,我和你說了,阿良是我的,你還是早点嫁人吧。”王引娣道。
“死妮子,你给我住口,這裡沒有你說话的份儿。”王二婶呵斥了一声。
王二虎咳嗽一声:“你不要死僵,女大不中留,我也是为了你好。有几個人与我說了,都是上好的人家,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你若是满意,就点点头。”
王二虎道:“李家沟有一個读书人,今年三十二岁,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已经准备要考秀才,一旦考中,便会飞黄腾达。”
他看了王唤娣一眼,王唤娣无动于衷。
“還有一個,是吕家村吕财主府上的木匠,手艺特别好,十裡八村都知道,你要是许给他,這辈子都饿不着了。”
王唤娣低头玩着筷子。
“還有一個种地的,家裡有二三十亩地,兄弟三個,這弟兄多了,在村裡才不受欺负。”
王唤娣依旧沉默。
啪!
王二虎愤怒得拍了桌子:“這也不嫁那也不嫁,你是要气死我嘛。”
正這时候,院外响起了敲门声,一個外地口音的男人道:“這裡是王二虎大人家嘛?”
王二虎也有些懵,自己這泥腿子什么时候混成了大人。
他狠狠瞪了王唤娣一眼,走過去开了屋门,打开院门,看到一個男人牵着马站在那裡,正是白天见過的锦衣男人。
“你是……”王二虎有些懵:“问路的?”
“路已经问明白了,应该就是這裡不错,贵府是不是有三個女儿?”男人问。
“你找我做什么?”
“我是京城来的,受人所托,想要与你们說一门亲。”
王二虎愣了愣,道:“替谁說亲?”
锦衣男人左右看看,道:“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你听說了嘛?”
“哇!”
王二虎倒抽一口凉气,吓得差点晕過去,他手忙脚乱,赶忙将這男人引到院裡来。
不多时,屋裡响起了剧烈的争吵声,王唤娣大声道:“不嫁不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
“混蛋,我抽死你,钦差大人你都不嫁,你是想着做皇后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