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雪山上死亡的凝视
车子开动后。
飞机還在头上缓缓盘旋。
它们像忠诚的卫士一样守护着车队,为他们眼中的“北极熊团”在保驾护航。
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振奋,有不可思议,更有着一种深入敌营的兴奋感。
宋卫国快速将地上摆着的对空联络的布條收拢起来,他一登上车,就兴奋的开口:
“這玩意可太好使了,再遇上敌机,咱们不就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了!”
平河一直紧紧抱着枪,点头无言:“刚飞机来的时候,我還在想着怎么把他们打下来,沒想到有一天敌人会把我們当成他们的朋友……”
徐青笑了:“美国人信上帝,但他们自己可不是上帝。他们玩的那些谋略战术,我們的老祖宗两千年前就玩了個遍,這一波,属于我們教他们做人。”
這一番看似兵行险刃,但纵观朝鲜战场前后,志愿军哪一次的战术跟美军相比,不是高低立判?
如果不是武器装备落后太多,沒有飞机大炮的支持,或许根本不需要打三年之久。
徐青记得一本《孙子兵法》,战后不知被多少外国将军,政客,企业家都奉为经典。
车队在走,而大家兴奋地小声密集說着话。
而随着一箱箱的空投包分发下去,众战士被香味激的也顾不得說话了,個個狼吞虎咽快速吃了起来。
实际上,从昨夜发起众攻开始,所有战士几乎沒有进過食。
而這一顿是入朝以来,大家吃的最好的一次了。
大部分进入朝鲜的志愿军战士们,都是吃炒面,炒面完了吃土豆,天气越来越冷,土豆都冻得跟铁疙瘩似的,有的队伍战士连土豆都沒得吃,只能吃雪。
七连算运气好的,但那些缴来的美式罐头也是被一罐当做三餐来分。
而此时却是敌人亲自用飞机送来奶酪、面包、肉罐头,這是多么的幸福?
有些战士饿极了,甚至把包着面包块的白纸都看成了明晃晃,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往嘴裡塞。
雷公笑呵呵的道:“我們的战士,要是每天都有這样的伙食,那指定回回能打胜仗!”
徐青也笑了:“沒有咱们也能打赢,搞定了美国人什么玩意都有。”
“沒错,這次咱们打了個北极熊团,下回再打他娘的一個南极熊,西部大野牛,那缴的更多!”
余从戎大手一挥,神气十足。
车裡轻轻的笑了起来,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這是在激烈战火当中一丝少有的无忧时光。
在笑声中,有战士笑着笑着忽然小声啜泣起来,徐青看過去,那是一個叫刘志毅的年轻战士。
雷公见他吃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赶紧在背上轻轻拍打着:“不急,慢慢吃,美国人的东西好吃,回头咱们再好好抢他们的……”
刘志毅有些哽咽,他把面包使劲的咽了下去:
“我不是吃到這么好的东西哭了,我是想起来,昨天晚上我們排還有许多弟兄们,李茂才,魏前进,贾珍他们仨,都沒能吃上一口這样好吃的东西就死了……”
听着他說的话,正在进食的战士们都安静下来。
徐青也微微沉默。
事实就是這样,坐在這裡的都是活下来的人,即便昨夜围歼取得了很大的战果,但是依然有很多战士倒在了雪地裡。
七连作为助攻队伍,已经算减员较少的,但依然有一些伤亡,其实早上打扫战场时,徐青就发现了队伍人数隐隐少了一些,但大家沒人主动提。
死亡,对于這些老兵们早已习惯。
沒人說,也不代表大家都忘记了。
千裡舔完一個罐头,将裡面的肉汁汤水全部嗦完,把罐头小心的盖好放起来,他看了一下四周沉默的样子,沉声开口:
“有战争,就有牺牲,或许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就是你,你,還有你!”
他一個個的用手指過去:“我們根本沒法保证战场上,谁能活着,谁会死去……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這些人的名字,记住他们曾经做過的事,带着他们沒完成的心愿,沒吃過的好东西,努力地活着,努力地战斗下去,将敌人打败!這是我們的任务,也是我們每個人的使命。”
雷公:“沒错,伱看,美国人的面包好吃归好吃,咱们的馍馍也不差,等仗打赢了,以后啊,我們国家也会有這么好的东西……”
众战士当中有人轻轻喟叹:“真希望早点看到那一天呐。”
“会的。”
徐青听着大家的对话,默默吞吃着面包,有口难言。
未来的中国什么样,在這些人当中,甚至在這個时代的所有人当中,他其实都是最为清楚的。
可他却无法說出口。
他是从“那一天”来的,他很明白,后世的人很难体会得到這個时代的辛苦,而如今的人们几乎也想象不到那时的幸福。
這是隔了七十多年的遗憾。
而這种遗憾,只能由他自己去把握,去弥补……
在胡思乱想中,時間過得飞快,汽车行进速度比徒步行军要快上不少,车窗外路程在变,而山景雪景一直沒有变化。
一路上。
侦查员也发现了附近几股志愿军零散的队伍,他们也正朝着下碣隅裡的方向穿插着,七连通過哨子及时进行了联系,好在沒发生乌龙。
而沿途的友邻部队躲在丛林中,看着七连上空的兢兢业业护航的美军飞机纷纷震惊住,哪怕是這裡也有不少是丰富战场经验的尖刀连队,也从未如此大胆行事過。
敌机在天上,而我們的部队在底下大摇大摆走過。
所有沿途见证的战士们都像是活在梦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们在为七连捏了把汗的同时,是既激动又自豪。
徐青他们還不知道,他们的此次行为,给所有的志愿军战士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在往后三年内,整個朝鲜战场上涌现出了各种各样让敌人闻所未闻,难以招架的奇特战术!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第七穿插连,也成了志愿军队伍中的一支传奇队伍,他们的番号和战场传說,在几十年后仍旧被世人所传阅!
………
车队急速前进,在上午时分,终于接近穿插地点,這裡是丰流裡江下游地段,位于新兴裡的东北山区末端,前方過了湖面就是下碣隅裡。
根据一路上的踪迹、战俘问询和前线电台联系,他们已经了解到,凌晨在包围圈中侥幸逃走那一小支北极熊团残军,由美费斯与威廉两位中校指挥,他们正在南边全速逃命,企图于下碣隅裡的陆战一师会合。
這些慌不择路的美国人抛弃了大量的辎重、车炮,在路上被战士们围追堵截,一夜激斗之后,大约還剩二百余人。
“大家做好准备!前方马上就到我們要伏击的地点,我們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前面做好了埋伏,我們只需要在附近堵住他们的退路,将這伙北极熊团彻底覆灭在這裡!”
听到千裡說的话,大家纷纷打起精神来,检查枪支弹药。
到了這附近以后,天上的飞机盘旋了一会儿,也开始陆续飞走了。
他们认为前方已经沒有危险了。
临走之时,飞机上的美军飞行员挥舞着空军帽,向下面挥手致意,所有人也都笑嘻嘻的向美国人“亲切”告别。
不過假的终究是假的。
随着飞机离开,所有人马上笑容收敛,压在所有战士们心裡最后的那一丝紧张也彻底落下!
“全体都有,上山!”
飞机走后,千裡一声令下。
所有人立刻恢复军人本色,速度撕去伪装,抛弃汽车,将车队停在山沟裡,然后各班各排组织起来,离开公路向前方的高地穿插而去。
公路北面都是连绵的山,他们要登的是一座横越的长津湖附近的崎岖狭窄山岭,最高点是1239高地,也就是兄弟部队坚守了一夜的阵地。
大家轻装上阵登山岭,徐青一边跑,一边问千裡:“在這埋伏的是哪支队伍?”
千裡:“二营的第五侦查连。”
徐青听了有些熟悉:“我們好像跟他们打過交道?”
“出发时你不是见過一面嗎,還匀给他们了十几件棉衣。”
“是他们!”
徐青记起来,那似乎是刚到新兴裡时碰到的一支队伍,同属他们攻坚一团。
那位木讷腼腆的连长同志他到现在還记忆犹新,当时送给大家的棉服发沒了,徐青還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给了那位连长。
余从戎听到這话凑了過来:“我也想起来了,他们连還有個小战士欠我一首诗呢!”
雷公刚从他身边经過,撇了他一眼:“得了吧,写诗那是歌颂,你四川瓜娃子一個,老大不小還是個莽头汉,谁给你写诗,要写那也是写咱们主席!”
“咋不能写,雷爹,你這是嫉妒……”
千裡回头吆喝:
“别說话了,节省点体力,小心别掉下去了!”
此时,即使是白天,户外的气温也一直保持在零下三十多度,山高路远,地冻海拔,他们正攀登的這座1239高地是附近呲牙列齿的山岭的一部分,山上犬牙交错,几乎沒有平地。
除了志愿军内部的這個叫法,這座高地還有個朝鲜本地名,叫死鹰岭。
這名字是朝鲜语翻译過来的,意味着连鹰都飞不過去的山岭,听起来就很吓人,可见陡峭严峻之极。
大家小心上山,好在刚刚一路都吃饱喝足,补充了连夜战斗消耗的体力和热量,沒有出大差错。
上了山顶后,众人随即各自找好地点,趴在岩石后雪地上。
长津湖的支流就在這一边山底下,在這裡能清晰看到湖面已经结冰,大部队行军,只有对面底下這一條朝鲜公路和湖面可以通往下碣隅裡,而這就是埋伏美军的最佳的一道咽喉!
“嘘!大家都不要发声……”
很快。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就看到死鹰岭底下公路旁的山林附近,有几個美军侦查员在徘徊。
他们正对着天际远去的飞机大声摇着双手,呼喊着,但是飞机在他们的眼神当中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侦查士兵裡有一個家伙,满脸不信地直接坐到了地上,捶着雪地在嚎啕大喊,旁边人赶紧把他拉起来,往树林裡拽。
宋卫国压低声音:“這些美国人喊什么?”
“应该在喊他们的飞机?”平河正在擦着枪,若有所思。
“不。”徐青接着他的下文說:“现在是护送‘我們’的飞机了,已经完成了任务,不会再理他们。”
又過了一会,下面的美军陆续又出来几個,在四周小心侦查了几回,半個小时后,树林裡才磨磨蹭蹭地开出来了一小支车队。
看起来,他们已经在這座山林裡躲了好一会儿,這支原本满满当当的北极熊团,此时只剩下了虾兵蟹将二百余人,肉眼可见的重火力被打掉大半,只剩下余下寥寥八九辆汽车,车上是一堆受伤颓废的士兵。
七连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余从戎最为心急:“连长,我們什么时候打?”
千裡也用望远镜紧盯着底下那條狭窄的朝鲜道路,马上车队上路以后,就是进攻的天赐良机。
他看看看对面:“不急,对岸的山峰上早已做好埋伏,我們接到命令是策应助攻,兄弟部队一打,我們接着就打,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听了千裡的话,众人這才想起自己等人的任务,纷纷按捺下心中的躁动,把枪口压下。徐青也已经把枪架好,冷冷地看着底下的美国人车队,仿佛在看像死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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