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雪夜独行盖马高原
余从戎喜滋滋的跑开了,徐青脸板着,实际上却一脸头疼。
回到洞裡,這处战地医院小驻地裡面一半躺着七连,一半躺着伤员,大家看到徐青回来,都随口问了几句,徐青点头,径直坐下来眯眼休息。
他刚刚說的简单,其实内心依旧沉重,心裡在不断的盘算着,总不能不顾一切,发动武装反抗吧?部队军令如山,多少铮铮铁汉不怕硬刀子,就怕這软刀子……
時間很快就過去,這朝鲜的天象并不随着人的心思而变,乌拉拉的雪在漫山遍野的飘,十二月八号,距离美国人的圣诞节又近了一步,天气却又转为一個更加剧冷的状态。
………
余从戎苦等两天,开始高高兴兴,白天裡拿着一把沒上缴的破坂三八,在洞口坐着,迎着巨冷的风雪擦得雪亮,别人问他干嘛,他对着刺刀哈了一口气,說:“等着亮剑!”
然而事实并沒有向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他眼瞅着,万裡天天从极早稀疏星月的凌晨就出发,到很晚的时候才回洞裡,走时匆忙,回时沉重,他意料中的七连全体备战的情况,却什么也沒发生。
他又问了几次,仍无结果,于是心裡那股憋屈劲又慢慢起来了!
特别是在八号,這一天的下午时分,突然有位军干部来這医院驻地接轻伤员走,而李长贵的名字就赫然出现在名单之上……
“六营三班,李长贵。”
“人在不在?李长……”
“到!”
李长贵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尽管一條腿還包扎严实,但用树枝木板做了個支架,走动起来沒有什么大碍,他面无表情的起来敬了個礼:“六营三班副,李长贵报道。”
這年头也沒有人有什么照片,只拿铅笔在小小的笔记本上用繁體字写下“李長貴”,沒有军衔,也沒有具体称呼,只用星号打個标记,所有跟解放军有关的东西都消弭了。
“好,你们几個都跟我来吧。”军干部简单的对了一下籍贯信息,随后领着他们往外走。
啪!
余从戎正坐在洞口,拿石头打磨着一颗黄澄澄的金属子弹壳,忍不住将手裡的石灰岩捏的粉碎,掉落在地上。
“你等等!”他面色铁青的站起来,几步追上去,那位军干部吓了一跳,看他气势汹汹的,连忙持枪阻拦喝道:“這位同志,你干什么?”
余从戎生硬的說:“不关伱的事,让开,我有话要跟他讲。”
军干部正要继续說话,李长贵开口了:“同志,让我跟他說两句吧,不耽误你们功夫,我這一仗還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好,两分钟。”军干部神情犹豫了一下,把枪放下,不過沒走远,退到一旁看着。
李长贵說:“余腿子,认识你很高兴,如果有可能的话,以后咱们回国内再见吧,你就别送了。”
“瞧你……别不信呐,别以为就你们七连厉害,我們工兵营也沒一個是孬种。”他见余从戎脸依旧板正,笑着比了比自己的伤腿道:“我這腿脚别看它现在瘸着,打敌人靠的是手,是枪,回头我一定全须全尾的站着在你面前。”
“好,老李,记住你說的這话,你得好好活着,活着回来。”余从戎点头,然后又转過头来问:“這位同志,能告诉我他们分配到哪,打哪個山头不?”
“這是机密,我也不知道。”军干部守口如瓶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不就是黄草岭嗎?我回头就打上去!”余从戎也不生气,握住拳信誓旦旦的道。
他上去紧紧握住李长贵的手,将這几天打磨的一颗子弹哨塞给他,然后给了他一個拥抱,在耳边悄悄說道:“记得吹這個哨子,放心,我马上就追上你,咱们七连绝对不会抛下你们。”
“你……”李长贵眼睛瞪大,心裡一惊,就要說话,但是余从戎已经迅速放开他,身子远离。
“同志,他们都是伤员,上战场是九死一生,别的咱也沒脸說,就請给他们多配点子弹吧!”余从戎說完,便往后退了几步,笔笔直直的敬了個礼。
军干部沒有說话,向他回敬,李长贵长叹一声,也敬了一礼:
“保重!”
在战地医院跟余从戎唠嗑唠了好几天的李长贵就這么离开了,余从戎笔直站在风雪裡,行注目礼,久久未动。
這個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无比的无奈和心中的怒火,而這样的怒火却无处可发。
像這样伤员回战场的情况每天都在发生。
看着不久前還一起插科打诨說着话的鲜活的人儿,個個头上顶着纱布,手脚绑着绷带,一身枪痕冻伤,缺胳膊少腿的都不在少数,只背了一把长枪,几颗土筒手榴弹,就這么往战场上送去,這些人還剩多少战斗力呢?
這一去……恐怕便是一去不回,甚至是永难再回,无有再相见之日。
但是他们沒有一個回头的,叫屈的。
余从戎不懂什么文化,也不明白什么叫送别离,什么叫风萧萧兮易水寒,但他心裡面就是忍不住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怎么,哭了?”后面,雷公走了過来,他能看出他的情绪不稳定。
“放你妈的屁!”余从戎把棉帽戴正,转头就走,他大声道:“雷爹,不是我不尊敬你,老子余从戎是钢,是铁,是三十八名火力排的排长,铁打的第七穿插连战士!老子生来就不会哭,你要這样說我,就是瞧不起我!”
可他往回沒走几步,却突然踩进了一個雪窝,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雷公赶紧上去扶住他,抬头愕然,发现余从戎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一张粗糙大脸上早就泪雨如注,一颗颗滚烫泪珠正啪嗒啪嗒的落下:“可你說……你說,這算是咋回事儿呢?”
雷公手上顿住,微微沉默。
“沒腿的……沒手的,他们尽往战场上去,你說……咱们怎么還在這呆着呢……”余从戎断断续续說着,猛汉流泪,哭的稀裡哗啦的,嘴裡說不出一句整话来。
他张着嘴想嚎啕,却声音嘶哑,豆大的泪珠子像窜稀似的洒下来,掉在雪地裡便变成了冰碴子。
“唉……”雷公叹了口气,轻声道,“别想那么多,孩子,跟我回去吧。”
他给余从戎披上大衣,小声劝說了几句,等他情绪稳定了后,才慢慢带着他进了洞。
也是从這一刻起,余从戎罕见的成了七连队伍裡最沉默的一個人,平时那個欢声笑语不断、爱打闹的、长不大的活宝,笑容似乎在他脸上消失了。
余从戎就坐在自己的角落裡,默默的看着外面的雪在下着,无尽的白色将他的眼睛都迷茫了,害出了雪盲症,只好遮上一层浅浅的麻布,微微遮蔽双眼。
等到伍千裡回来,他才回過神来,然后悄悄過去问外面的情况,以及指挥部的答复。
千裡正跟梅生吃了瘪,愠色上脸,于是将他简单地批评了几句,叫他不要管的事情别管,然而让人沒料到的是,余从戎這一次沒有任何的反驳,只是全程静静听完了,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大伙都惊呆了,這样情绪稳定的余从戎是所有人从未见過的,這是出啥事了?
于是众人相继過来拐弯抹角劝說,打听,甚至主动的递烟递雪茄给他,這都是大家的存货,平时都宝贝着藏着掖着,余从戎伸手接了。
“滚滚滚,我赶明儿就好了,你们咸吃萝卜瞎操什么心!”他笑嘻嘻的說。
“切!”
大家见他這样,纷纷白了一眼,于是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随即散去。
黑夜降临,到了晚间,大家又救治了一批山上退下来的伤员,在月光和淡淡的洞穴篝火之下,相继值班,然后沉沉睡去。
地上挖着深坑,战士们挤在棉被当中蜷缩着,互相拥挤的取暖睡觉,震天的呼噜声四起,此起彼伏,大家已经有一個多月沒洗過澡,到处都是发馊的汗臭,袜子臭,脚丫子味,混合着点洞窟裡自带的松木香和药水酒精味儿。
可谁也沒料到,在暗无天色的洞窟之中,一個身影趁大家睡着后却悄悄的爬了起来,在洞口值夜的是個年轻战士,他下意识一惊:“谁?”
“我,余从戎。”黑影答道,然后从阴影出冒了出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战士身子放松,吐了口气,不過很快又纳闷道:“排长,你這是要到哪去?”
“我出去溜溜号,闷的慌。”
“那排长你可别走远了,外面天寒地冻的,能冻死人。”
“知道,臭小子,還用你說?守好你的岗!”
余从戎板着脸,小战士嘻嘻笑着也沒当回事儿,接過余从戎扔過来的一根骆驼牌美国烟,目送他离去。
只是余从戎出了洞后,便偷偷到了前两天和雷公說话的地儿,他四处张望了下,在石头下面摸出了一把枪,一沓包裹,還有两盒零零散散的子弹。
他把枪膛往上拉,上下检查了一下,枪封在油纸包裡,并沒冻坏,心裡微微松了口气。
此时深更半夜,這裡山谷到处都是值班的警卫团战士,余从戎把枪别在腰间,披上白色披风,然后手脚并用偷偷爬上石头,悄无声息绕過一個又一個早就探查清楚的岗哨。
转過拐角,他猫着腰离开崎岖的林子小道后,坡下就是驻地谷口,现在风雪正呼啸,一步一走,深埋小腿之间。
他四处张望了下,见沒人,便在黑夜裡沿着斜坡撒腿往下跑了起来,他呼喘着气,心头发热,背负长枪,大步迈开,在旷无人迹的雪夜天地之间,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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