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银装素裹,大地一片白茫茫。
无尽的盖马高原之上,只有一個小黑点在大地上慢慢移动着,如果拉近看,才能看清是徐青。
“這路真难走啊。”
他在平谷雪地裡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雪底下是一块块的砂石碎滩,几乎难有平路。
方圆几裡内都沒有什么声音,他随便往地上吐上一口唾沫,动静就能传到很远很远。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无人区跋涉一样。之前几天和七连一起虽然走的也是同样的路,同样的山林,可却沒有如此的寂寞。
徐青现在去的地方,是千裡之前攻打支援的美军通讯塔,因为附近都是连绵的山,只有那修有房屋,或许会有一些食物和物资残余。
沒有食物,在這冰天雪地很难存活,即使他体质拉满,短時間沒事,時間一长也难以存活。
通讯塔所在的山谷,离寒山岭伏击地不過一公裡,徐青记得大概方向,雪越下越大,他只好抓紧時間在雪地裡行走。
“到了。”
越過一片低洼的平谷,登上面前這座高耸的山,下面就是枯木岭了。
他很快循着方位,找到了之前趴着进攻的地方,這是已经沒了多少痕迹,全被大雪覆盖。
下面的山洼处通讯塔已经被爆破倒塌,一间间朝鲜居民的木屋還在,那些美军用沙袋土石堆积的防御工事也在原处,但是周围看起来都很安静。
徐青趴着观察了一下,沒有发现人的踪迹,這才小心翼翼的从西北坡顺下滑去。
一到屋子外围的防御工事附近,他很快眼尖的在沙袋后发现了一些美国人尸体,個個被手榴弹炸的血肉模糊。
血在户外零下已经被冻住,呈琥珀色,狰狞模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显得有些恐怖。
他暂时沒去摸尸,而是把步枪背在身后,从腰间抽出那把美式柯尔特手枪,慢慢靠近最右边的一间房屋。
吱呀!
他用枪口挑开门闩,躲在门后等了一会儿,沒有发现有敌人。
月光照射下,他能看清這是一间原本堆放枪械装备的房屋,四处有堆积的木箱子,上面写着英文字母。但是他四处查看了一下,基本空了,只找到些弹药。
于是继续向其他房间探去,大多都空荡荡,偶尔有几具尸体,赤面仰天躺在地上,除了看起来有些阴森外,沒什么特别的动静。
进到第三间,他刚进去,脚下就一顿,在月光下他隐隐看到屋门口的木地板地面有一滩污迹。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放在鼻尖一嗅,這才发现是人血,而且是新鲜的!
這才明白,地板上這是一條长长的血迹,蜿蜒扭曲着,直至延伸到屋内。
“咳……”
他正准备踱步往屋内进,突然听到裡面有轻微的动静。似乎是有人在咳嗽。
咔嚓!
他立马躲在阴影处,轻轻打开手枪保险,食指放在扳机圈上。
這时,裡边忽地传来一声四川话:“哪個?”
徐青听着一愣,中国话?
难道是我們的人?
但沒掉以轻心,朝鲜懂中国话的也很多。
他于是试探着问:“你是哪個?”
“我說中国话,你說老子谁……咳咳……”
声音再度传来,不過更加虚弱了些。
徐青听着也感觉有些熟悉,马上回:“你受伤了?我也是中国人……”
那道声音忽然道:“……万裡?”
徐青一惊:“是我!你是……”
“我,何长贵……”
徐青這才想起来,這熟悉的川音,這不就是不久前還跟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副连长何长贵嗎?只不過七连本身就有不少四川籍,加上何长贵平时說话也少,一下沒对上号。
他连忙持着枪进了屋内,一进屋,就看到這裡边,是一间类似于美军资料室的房子,地上散布着各种纸张,沒有开灯,四处幽暗暗的。
但是在窗口月光的照射之下,他立马看见屋中间的木地板上躺着两個人影。一個是死的,美国人,身上有子弹打出的窟窿,血已经不再流,死去了多时。
另一個更靠裡面点,在木窗下半身靠着,身上盖着衣服,轻轻喘着看着他,脸色惨白惨白的——他一眼看出是何长贵。
“何连长!”
徐青赶紧放下枪,奔過去查看。
“叫……老何就行。”
何长贵看到他,笑了起来,胸口用力起伏,“你娃儿莫得事我就放心了哈……”
徐青赶紧问:“你怎么样?”
“我运气比较好,被炮弹炸着了,這手啊腿啊都沒事,你說怪不怪?但醒了以后沒找着你,也沒找着队伍……只好来這裡找,无巧不巧碰上了一個狗日的美国人……”
徐青有点奇怪,感觉他今天话比平时多。
但见他脸色惨白,马上开口:“先保持体力,别說了!你脸色不好,是受伤了嗎……”
他忙用手掀起何长贵身上盖着的衣服,可一掀开,嘴裡的声音像消了音似的一下沒了:
“你,你這——”
窗口外的月光照进来,正好把何长贵盖着的身体部位照的清清楚楚:
他的腹部开了一個洞,裡边的肠子流了一地,全是白色,已经沒有了血,都快冻住了,在月光下明晃晃的。
“你娃莫急,莫急,听我說……”
何长贵一把握住他的手,止住他想要帮忙止血的动作,“我是老兵,再清楚不過,我這個哦是救不活的了……”
“但我也活得够本了,临死前還赚上那么一個——那個美国佬一进来,我就假巴意思装死球,他還想摸老子身,我能让他摸?看着高耸耸、肥咚咚的一個美国鬼,居然還怕假鬼,看我动了起来,吓的啪唧唧往地上一倒,老子手脚都不费,一枪就照他给毙了!日他個哈老壳的怂蛋,哈哈哈……咳咳!”
徐青听着心底难受:“别說了,别說了……”
他已经明白了,何长贵身上的伤口,可能就是炮弹碎片炸出来的。他說的很轻松,可地板上那一道长长的血痕,无不告明着他费了千辛万苦才爬进来……
“你莫抓着我了,我有点喘不够气,有点哈难受……”
徐青赶紧放手,心生慌乱,可看着他一边喘着一边发出沉闷的哼声,又感到失手无措。
何长贵看着他的模样,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莫着急着慌……我只是不想死在那雪地裡头荒野底下,死都死的沒一個人知道,所以我拼了命的往屋裡头爬,想最后体面点,有個屋头盖着……”
“你沒有做错什么,我血早早就快流光了,肠子冻的也塞不回去,我明白,我就要死了……”
“但是你听我跟你說哈……”
徐青想起了還沒搜的屋子:“我去找美国人的药!”
“你娃听我說——”
何长贵用力抓住他的手臂,脸色变得更白了些,呼吸也更重了。
徐青只能停下。
“让我說,再不說,就莫机会再說了……”
“我這辈子什么都对得起,就是对不起自己的家人,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老父老母已经死了。我沒得赎罪,我除了你们這些战友,只有一個妹妹,她已经成家了……”
他颤颤巍巍的翻开棉衣的裡子,旁边就是白花花的肠子,碰到一点,他脸上的痛苦又多一点。
“我来……”
徐青慌忙帮他把棉衣夹层撕开,是一個油布包。
何长贵打开它,裡边包着一封信和一枚银元:
“這是我托人写的信,写了快一年多了,這次回家探亲,我是七连唯一個有家不回的,我家人一辈子都在恨我,我不敢回……可這回我不怕了,我希望你们有空,打完仗回去,能把信和钱带给我妹妹…替我问候她一下……”
他边說着,声音变得越来越沙哑,忍不住张口用力的想要呼吸,胸口在剧烈起伏,但喉咙裡只发出带着抽风似的怪哼。
徐青有些慌乱:“我不知道地点,我……”
“千裡,知道,四川……巴中……”
何长贵张大着嘴巴,声音快传不出来了。
徐青用力点头,滚滚热泪流下……
何长贵满意的点点头,想闭上眼,但是身上的痛苦還包围着他。
之前他都靠着意志在硬撑,可当生命走到了尽头,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双眼离了焦距,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想家啊……娘,我好痛,好痛……”
徐青再低头时,月光下,只剩下一具沒有生气的尸体了。
突兀的让人有些不敢置信,有些仓皇失措,他喉咙滚动着想要說些什么,嗓子裡却一下失了声……
他双眼朦胧,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在這一刹那他想起了一首诗,一首歌: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
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改编自志愿军12军31师某连营指导员李振唐】
应大家伙要求,我每天尽量再加更1章,但不能完全保证哈,我尽量调整時間来码字。另外,近日高温不退,我上下班都是大火球,热到飞起,望大家都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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