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一 赖斯特少校的一日见闻
今天是赖斯特作为俘虏的第十天。
阳光依旧少,天气很冷。
今天也是想念佛罗裡达州海岸阳光的一天啊……
赖斯特躺在床上打了個哈欠,百无聊赖的翻了翻中国人给他发的一個宣传小册子,上面只有一些简单的英文标注。
他只是看了几眼,便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嘿,兄弟,给我铺点厚实的被褥好嗎,這床太硬了!”
他对着门口看守的士兵喊了几声。
那几個中国士兵并不能听懂他說话,他只好用力的比划指着自己的被褥,做出了一個“cold(冷)”的动作。
在门口守着的战士们为难的神情中,几個战士把自己的被褥拿了出来,给這個美国人俘虏铺上去。
赖斯特摸了摸被褥的厚度,還不是很满意,這薄薄的被面裡几乎沒有什么棉花。
他很不理解,這些中国人难道从不睡床嗎,如此硬的木板他们是怎么睡得着的?
很快又到了吃饭的時間。
他看着几個中国士兵端着那些他根本吞咽不下去的食物端了进来,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這几天他已经发過很大的牢骚,這些人就给他吃這些东西,第一次啃那枯燥无味的“灰白色面包”的时候。
他就发了很大的火。
他告诉他们,他一定会向联合国去告状,告他们虐待俘虏。
“怎么了?”
正当赖斯特整個人再次拒绝进食,门口敲门进来了一個年轻参谋,赖斯特认识他,這是他這一周多以来唯一能够畅通交流的中国人。
“Food(食物)!我需要食物!”
“這些不是嗎?”
“刘,你看看這是什么,這是人吃的东西嗎?我需要牛奶,面包,奶酪,咖啡,一切能补充热量的东西!”
年轻参谋沉默着,他把桌上的食物端走了。
莱斯特很得意的在想,這一下這些中国人应该可以乖乖就范了吧?
他想着,待会就能品尝上温热可口的咖啡和黄油奶酪,顿时流下了幸福的口水。
果然。
過了一会,那個参谋又回来了。
只不過并不像赖斯特所想的那般,這個中国人只是带着自己在营地裡逛了一圈。
然后接下来看到的一切,却颠覆了他的想象。
赖斯特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些中国士兵们蹲在一個個的草地上,不顾形象的啃着如石灰粉般的食物。
他只尝了一点点,便吐了出来——他敢打包票,他外祖母家农牧场裡饿了三天的发情公山羊都不会吃這样的东西。
這些中国人是来打仗的嗎?
吃着這样的食物,他们的脸上为什么還会有笑容,他们难道甘愿来受罪?
他看到這裡最好的食物是土豆,在小小的炭堆裡用灰捂着,因为怕生火起烟,只准有這么一個小小的火点。
所有人都在排着队,但眼前的士兵成百上千,有的人等不及了,只能啃着生的冻的硬硬的带皮土豆咬着牙往肚子裡咽。
赖斯特不說话了。
他不得不承认,给他吃的食物比起這些中国士兵们的确要好上很多。
但他也知道,自己想的牛奶面包、咖啡热酒那些,恐怕全都泡了汤了。
那個年轻参谋告诉他,這就是中国人,中国士兵。
赖斯特感到很荒谬,又感到不可思议,如果這是真的……
這样坚韧的民族,這样的人,我們怎么可能打得赢呢?
麦克阿瑟是昏了头的嗎,他想要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
放在以前,他觉得中国人一定沒睡醒,而现在他觉得也有可能是麦克阿瑟在做梦。
回到小小的看守屋裡,赖斯特躺在床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踏上朝鲜的土地,踏上鸭绿江岸。
十一月初,麦克阿瑟在联合盟军内部大搞长跑竞赛,扬言谁能第一個到达鸭绿江,必受嘉奖。当时的赖斯特就想着自己一定要当上十六国“长跑冠军”——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离江边更近。
于是他作为美军少校顾问,将自己所带领的一個南朝鲜军团,彻夜开拔通往北边边境,沿途的北朝鲜军根本无力抵抗。他携着大军,在雪山之间日夜兼程撒欢的跑,他成功了——他如愿第一個到达了鸭绿江。
天知道,赖斯特当时心情是如何的豪放激动!
他兴奋的拿起机枪朝着对岸扫射,开着汽车和士兵们合影留念。
他在冰面上高声欢呼着:“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我是第一個到达鸭绿江岸的美国人!”
是的,当时的赖斯特是第一個到达鸭绿江的美国人,但他不知道自己也即将是第一個被俘虏的美国人,更是第一個被俘虏的美国少校高级军官……
他创造了很多個“第一個”。
很快,回去的路上,不過两三天功夫,他所在的南朝鲜部队,就被漫山遍野奔涌出来的中国人给全部歼灭了。
当赖斯特再次从午夜裡醒来,看着這冰冷的铁窗,木床和小黑屋,他仍旧是感觉活在梦裡。
他曾在西点军校任教,也参加過二战多次经典战役,对于世界各国的战史和战术都如数家珍……但是這些伎俩在中国人的面前通通未能作数。
他很沮丧。
他从来沒想過,会有哪一只军队如同幽灵般在山岭之间大胆的穿插,拦前截后,白天隐藏,夜裡进攻,明明他们已经用飞机和坦克对着四面八方轰炸,但只要那尖锐的“中国喇叭”一响,数之不尽的中国人仍然从漫山遍野处神出鬼沒的进攻過来。
這种打法,他闻所未闻,更难以招架。
“上帝保佑,希望我能活着回到美国吧!”
日子就在這样枯燥而无味的俘虏生活中度過,赖斯特甚至以为自己的下半生可能就這样了。虽然過得并不算舒心,但至少這些中国人不会打骂虐待他。
但是枯燥的日子裡,這一天突然来了一点新鲜感。
如果他懂中国话的话,他一定会知道有一個有趣故事叫做:组织部来了一個新人。
清晨,趴在窗口,想要晒晒太阳的赖斯特,忽然看到远处走来一個全身穿着美式军装的人。
“嘿!”
他想喊住他,但是隔着老远,那個“美国人”跟着這裡的一個中国指挥官进了屋子,并沒有听见。
赖斯特觉得自己作为一個老俘虏了,应该大方一点。
他决定等他。
他已经很久沒有见到其他的美国人了。
這裡的中国士兵们都不会英语,完全和他无法交流,他简直受够了這样不能和人說话的鬼日子!
赖斯特于是心情非常不错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着装,尽管不是美军军装,而是這裡的人给他发的中国式棉服。
但保持一個体面的模样,去见自己的同胞,不是更好嗎?
他甚至捡起了被他扔在地上那一本赤色中国宣传小册子,高高兴兴的翻了几页,尽管看不懂,但也看的津津有味。
他甚至因此学会了几句中国话:“泥嚎”、“大家嚎”、“喔嗳矛主兮”等等,听得门口的守卫直对他竖起大拇指。
等待時間挺长,赖斯特在那胡思乱想着:等那個美国人同样作为俘虏进来后,自己应该怎么招待他比较好?
带他吃一吃炭烤土豆?
還是教他两句新学会的中国话。
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战争有沒有结束?
麦克阿瑟先生要是到了鸭绿江岸,会不会也跟他一样被擒住……
赖斯特脑子裡在那胡思乱想着,已经从纽约想到了华盛顿,从陆军想到了被邻居家那個小男孩杰克胖揍的流浪狗,他手裡的“漫画书”也已经翻卷起了页角。
某一刻。
他忽然在窗口依稀看见有人出来了,他立刻从床上翻身起来,往外面看過去。就见那個“美国人”一路說說笑笑,居然跟着一群中国士兵去了他们的中国食堂吃早餐。
“What(搞什么鬼)?”
为什么他可以在外面自由的活动,而我只能在這個小木屋裡面待着,這些中国士兵是在搞区别对待嗎。
why?這不公平!
赖斯特感觉到很愤怒,他问门口的士兵,但是门口的士兵一问三不知,二者之间讲话如同鸡对鸭讲。
他重新坐下来。
眼巴巴的望着窗外
终于又過了半個多小时,他才看到那個“美国人”从一间中国指挥官的屋子裡走了出来。
赖斯特眼睛亮了,他发誓,自己一定要让那個美国人注意到自己!
“嘘~嘘!”
他把拇指和食指放在嘴前,伸出舌头,抵在手指相接处,深呼吸,吹起了一阵清晰而响亮的口哨声。
“嘿,兄弟,這边!”
赖斯特连忙挥手道:“我早注意到你了,你为什么能自由走动!”
但是他的“美国同胞”并沒有回应,他在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随即往他這边瞧了一眼。
赖斯特不满了:“朋友,别這样,伱听见了我在說话是不是,是不是?”
他们一行人匆匆路過,并沒有回话。
“Shit!你们为什么不把他也抓起来?”赖斯特感到深深的恶意,他大声拍打着木屋的门,“我一早就看到了!他還跟你们一起共进早餐,這不公平!我也是美国人,为什么他可以如此自由,你们這是歧视,是虐待俘虏,我要向联合国告发你们的政府……”
士兵们很无奈的告诉他,他们并不知道他究竟在說些什么。
而赖斯特也很无赖的告诉他们,你们這些家伙究竟有沒有听到我在說什么!
赖斯特吵也吵累了,他又跑到窗子前望過去,发现那個“美国人”已经走远了,不過隔着窗户,他看到了那個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這边。
不知为什么,他从那個眼神裡看到了一股深深的冷意。
赖斯特下意识的打了個寒战……
“难道自己要感冒了?”
他愤愤的躺回床上,有气无处发,只好使劲锤了一下铺的厚厚的床,“……都怪這中国人的被褥!”
他躺着躺着,慢慢的就睡了過去。
某一刻赖斯特忽然惊醒了過来,发现外面的中国都在欢呼,吵得他不得安生,一個個像過了年似的——這也是他新学来的中国词。
“加餐了!”
那個年轻参谋走了进来,给他端来了今晚的伙食。
谢天谢地,除了正常的伙食外,他居然分到了几根香烟,几块饼干。
還有一小碗的肉汤。
赖斯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参谋告诉他,他们這裡来了一個中国式的约翰·巴斯隆。
巴斯隆他知道,二战时海军陆战一师的传奇英雄,率领一個班用枪硬生生地挡住了日军三千人的攻势。
可中国人有英雄嗎?
他沒反驳,管你是不是英雄,给我加餐就当是了!
赖斯特在碗裡面扒拉了几下,肉汤裡面只有搅得稀巴烂的几小片肉丝。
他很抱歉用肉汤来形容這一碗黑漆漆的汤水,年轻参谋告诉他這是他们的英雄,打下来的鸟雀。
“好吃嗎?”
门口的战士也忍不住问他,他听不懂。
但是看那副模样,想了想把汤递给他:“试试?”
“不不不!這是首长给你吃的,我們可不能吃,那是违反纪律!你吃你吃……”
赖斯特不懂這些士兵们明明很想吃,为什么一动不动,换在他的队伍裡,那些白佬们可不知道什么叫慷慨,早就一抢而空。
不過他无所谓的耸耸肩,随即在這些士兵们的注视之下把汤喝完了。
“原谅我吧,我已经很久沒尝到一点肉味了。”赖斯特舔了舔嘴唇,感觉味道還不错,他心裡如此想到。
他甚至恶俗的想到,如果這汤裡是毒药,他也认了。
這些中国士兵们眼巴巴的望着他,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吃得好,吃得好,就当替我們吃了,给你吃得胖胖的,以后可不许再打中国人啊。”
一個年轻的小战士从门口进来,把他的碗碟拿了出去,赖斯特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小战士高兴地笑了起来。
晚上。
赖斯特发现隔壁的屋子,新住进来了一個南韩国俘虏。
“你叫什么名字?”
“&*£¢^#¥$_(_`」*∠)_……”
“Fuck!”
赖斯特只是交流了几句,就知道這個南朝鲜人并不懂英语,他们完全无法交流。
而那边的安鹏程看到他是真正的美国人,高兴的坐起来,不停的敲着墙壁,想要跟他說话。
但是赖斯特不厌其烦,他们根本无法交流,为什么還要烦自己?
“Shutup!”
他踹了一下墙,对着隔壁的房子吼了一声。
那边的安鹏程身子抖了一下,不敢再說话了。他原本以为遇到真正的美国长官了,或许有不一样的感受,哪知道這個白人跟那個将他俘虏的美军……不,中国长官一样的让人害怕。
赖斯特哪管他想了那么多。
他在闭目养神。
他今晚還有事要干呢!
在若干年后,他在回忆录中写到:
“我当时以为又来了一個美国人俘虏,我兴奋的想:‘哦,上帝垂怜!赖斯特,又有一個倒霉蛋要进来了,你终于可以和人說說话了,或者两個人打打德州扑克?’你要明白,当时的中国士兵懂英文的并不多,就连审问、交流、教育我的一度都是同一個年轻参谋。這在美国可不常见,情报局的那些家伙们,能用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让你乖乖就范,而中国人不同,他们总是温和說话,对待战俘像对待亲友一般和煦。我从1942年珍珠港入伍,打過菲律宾,去過日本,也去過南韩,我的从军经验非常的丰富,我可以向上帝保证——這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国家和军队都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当然,這并不能阻止我向往自由、渴望交流的心思。”
赖斯特在自传中的表述,很显然,当时的他已经枯燥到了极点,他盼望着第二個俘虏能够进来。
他甚至有时候在祈祷美军打败仗。
于是他隔着窗户吹口哨,不顾守卫的劝阻,大声呼喊着,想要和自己的‘美国同胞’提前沟通一下感情。
但是他沒想到那個穿着美国军装的人,就這么堂而皇之的进了中国人的作战指挥部,被奉为宾上客。
他当时无法理解,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谁,只知道自己的小算盘完全落了空——他恨得牙痒痒。
他甚至恶意的揣测,就算是麦克阿瑟来了,這些中国人也不会如此的重视吧,毕竟众所周知,那就是一個狂妄自大的家伙。
直到三年后的1953年秋季,朝鲜战争结束之后,赖斯特作为交换的战俘回到了美国,当国防部令他撰写作战记录时,他才从报纸上得知,当年那個披着白色披风、穿着美式军装的人就是当时赫赫有名的白色死神狙击手,被美军士兵们称作在战场上行走的‘幽灵’,狙击岭上不倒的铁血王牌。
士兵们害怕他,憎恨他,恐惧他,又敬畏着他,但面对如此强力可怕的对手,赖斯特却通通沒有什么印象。
作为第一個被中国人俘虏的美国人和美军少校军官,他是倒霉且幸运的,他躲過了让十几万美国人丧生或受伤的一场远东战争,躲過了来自中国死神的一粒粒冰冷子弹。
但每当有人问起他,是否真的看见過那個幽灵,他总是哑口无言。
他并不知道在那個风雪之夜裡,那個令美国人闻风丧胆的神秘‘幽灵’究竟和中国人的军队统帅谈了什么。
他唯一知道是那间小小的木屋裡,他们坐了很久,也谈了很久。因为绵绵的风雪之中,夜色带着冰冷的寒意使他昏昏欲睡,但他记忆裡依旧看到昏黄的灯光一直在亮着。
他抱着中国人拿给他的温暖围巾和中国棉服,坐在墙角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到来人出来,但是直到深夜也一直未能如愿。
“中国人可真能熬……”
睡着前,他忍不住嘟囔着。
然后翻身入梦。
而门口守着的战士依旧在风雪裡站的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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