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在意
她看见主君的床榻之上新添了一個小香炉。
那香炉两耳呈倒三角,表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开屏孔雀,通体呈淡蓝色,清雅出尘。
空气中的沉香令人心生宁静之意,她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赵焉川缓缓地从屏风后走近,他的身上還带着泥土绿叶混杂的味道,长身林立,却隐隐觉得他有些站不稳。
眼睫中還带着寒霜,脸上也沒血色。
“迟大夫好大的面子,一拖再拖,怕是不想要命了吧?”主君躺在床上,慢慢的喘着气。
這屋子裡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对不住主君,家裡实在有些事要处理。”她沉声回道,随后将小木箱放在一旁,“主君,請先让我替您把把脉。”
“那群庸医昨夜就替我看過了……怎么……你是有什么不同不成?”他說话的气息很弱,语气却不减,依旧阴冷。
迟关暮垂下眼,随后将手搭在他的手腕,认真說道:“确保主君的安危,不可懈怠。”
主君冷笑一声:“我看不见得吧!”說罢,他立马收回手。
“主君的病還需要些時間,尽管相信我便是。今日的药方我這就去给你抓好。”
0001你的检测结果有了嗎?
【报告宿主,目标人物体内的毒素比重增加了,保守估计昨日所說的第二种可能性很大】
嗯,知道了,今日同样是柠檬抗生素。
【好的,宿主,0001正在为你准备中】
她看向主君,却发现他两手交叠在被上,垂着眼,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你也不小了,该嫁人了,总是這副快要病死的样子,還不注重打扮,哪個女人愿意正眼瞧你?男子就该是相妻教子,你看看你现在哪裡像個贤夫?”他正眼都不看赵焉川,语气冷冰冰的。
赵焉川低着头,捂着嘴有些虚弱的回道:“是,父亲。”
他的眉紧蹙着,放在身侧的手攥紧衣裙。
赵公子带她往药房走去。
一路上,他的咳嗽次数很是频繁。频繁到,他那白帕被他拿出来一次又一次。
“既然病了,该去看大夫才是。”她往他的脸上看去,“气血虚浮,双目无神
,寒气入体,侵蚀肺脏。”
她停顿片刻,才接着說道:“你這情况多久了?”
“父亲的病要紧,我這個样子已经许久了,不必在意。”
他看向眼前這個女子。
她的表情十分的严肃,言语中有着不由分說的感觉。
明明不過是個普通的大夫,那沉稳的气度却让他有些吃惊。
他看向前方路,身子微微有些摇晃,却還是咬牙撑住了。
又是像昨日那样花了好几個时辰煎药,在药喂主君喝下后,他的红疹又消些了,只是伤寒的症状依旧像昨日那般,并沒有很快的好转。
但迟关暮依旧是那副镇定的样子,她在药方的做了手脚。
要不多久,幕后的那人必然会忍不住出手。
月离来了,她坐在床榻边,主君脸色好很多了,出乎意料了的沒有再刁难她,而是让她先行离开。
“在治好前,我每日都会专门来为主君配药。”
在迟关暮离开后,主君呆呆的望着外边,模糊中慢慢的抬起了自己的手朝外抓去。
“父亲,外边太冷了,你這身子万一又晕過去又该如何是好?”
“我身子好着!”
她离开赵府后,又往之前的摊位走去,打算张罗起来,毕竟离日落還剩半個时辰,能多赚点就多赚点。
先前摆摊所治好的那些人,她的功德从-9到了-3,让他们不再受病痛的折磨,倒也算好事一桩。
只是坐在那摊位上,她的心绪就飘向远方。
她還是忘不了今早她做的荒唐事……
自己……
可這种事它是逃避不了的,她也许该向云景道歉。
按照這個世界来說,妻主根本无需同自己的夫郎道歉的,女子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可于她而言,這却沒什么。
做错了便是做错了。
可......今早那布的触感再次重现于指尖,她一向镇定的模样有些慌了神。
那白布,竟是男子用来做月事带的......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一直是個寡淡的性子,遇上什么也不曾慌乱過,便是天塌了,她都是眉眼淡淡不急不忙。
“卖烧饼,又香又脆的烧饼,不贵又好吃!”
“哎,你這包子给我拿一笼!”
“爹爹,我想去那边!”
身处闹市之中,可周遭的喧闹就如同
被隔离开一般。
“大夫,我這肚子处有些不舒服,您帮我看看?”一個女子捂着肚子赶忙走到她這摊子面前。
這声音将她拽了回来,她立马回過神来,答道:“嗯,好。”
也不知为什么,那次医馆之事過后,对她带有奇异目光的人少了很多,先前刺耳的话也少了,大多都持观望态度,也不上前同她搭话。
且来看病的看的不是什么大病,几乎都是生面孔,要說为何会来她這,可能都要归功于不太认识她,又不想在医馆排队候着。
不远处。
两個女子并肩走着,其中白衣那個嘴角噙着讥笑,漫不经心的打量着這路上带着面纱的男子。
“宋则,你看,那不是迟关暮么?”另一個女子指着正给人看病的迟关暮說道。“她不過就装模作样罢了。”
“你别說,她那手法看着還蛮专业,啧,不過谈她倒也沒趣,之前那头牌怎么样了?到手沒?”
“别提了,那男子倒是有骨气的狠,十两银子交代出去,却不让我碰上一碰,装什么贞洁烈夫?”
“也是,换個也成,男子嘛,玩玩就成了。不過迟关暮還真是对那谢泽上心啊,說是公子,其实也就是個小户人家,浪贱蹄子一個,就她還捧在手裡怕摔了!”
“沒品味。”宋则回想起以往迟关暮那窝囊样子,之前被无视的苦闷也消散了些,“走,今日請你喝花酒去!”
女子一喜,故作风流的将扇子一甩:“既然這样......之前那桃花阁的小郎君不错,清秀可人還会哄人,改天我請你玩玩。”
“成啊。”
……
迟关暮收拾收拾摊位,瞬间一顿,随后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矮矮的小屋紧靠在一起,烟火气中有着喧闹,也有温馨。
清幽的巷子裡,不少男子在屋子正忙碌着带孩子或是做饭。
她踩在這青石板路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她稍稍回神。她紧紧的捏住手裡的东西,心底很是动摇。
這個样子的,他会满意嗎?
新的住处,再拐一弯便到了。
她慢慢走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屋子前,在门口踌躇片刻,便走了进去。
匆忙走到云景面前。
“云景,你把手伸出来。”
云景黝黑的眸子一
颤,随后将手伸了出来。
迟关暮飞快地将那东西交到他手上,然后假装漫不经心的立马快步走进厨房。
這個补偿,他应该不会觉得她冒犯了吧?
云景低头看向手上的物什,正是月事带,粉红的。
他的脸也是粉红的。
“砰”的一声,厨房传来大声响,他急忙走了過去,原来是妻主将锅摔在地上了。
他立马走過去帮妻主将锅又弄回桌上。
两人沉默片刻。
他默默地牵過她的手写道。
“谢谢”
“我今早不小心碰了你那個……觉着你可能不够用,便买来给你,不喜歡的话……”她眼神有些不自然,断断续续的說道。
“喜歡”他紧紧的咬着唇。
這一辈子,从来沒人给他买過這物什。女子也嫌脏污,不吉利。
所以,他从来不敢声张,买月事带时也是偷偷摸摸的不敢让人发现。
可妻主她,却为他买来了……
他到底在窃喜什么呢?
……
今晚难得有了教他认字的時間。
迟关暮接過他手裡攥着的那块石头。
石头尖处都有些被磨平了,沒想到他還带着。她默默低头看着這石头粗糙的纹路,又将他的手抓過来,他的手比這石头還要粗糙几分,掌心還有红红的印子。
“你一直带着這一块石头做什么,我之前以为搬离原来的地方,你便会习惯用纸笔了。”
云景摇了摇头,从她手上拿回那块石头,默默地在地上写着。
“喜歡石头”
他的字稚嫩纯粹,就像他這個人给她的感觉。
可他的面色却是沉如水,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从她将月事带给他后,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過比起他在原身记忆裡的样子要好多了。
他嫁给原身后一句话交流也沒有,都是原身打骂,他受着。其实,他现在這样,也是变好的征兆。
她的心裡有些宽慰。
“傻啊,云景。石头有什么好的,又冷又硬。你看毛笔它又软又好看,握着写字也很舒服。”为了让他不那么低沉,她将语气放的轻快,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毛笔,“不過,之前的桂花糕有吃嗎,若是不喜歡尽早告诉我,再买别的便是。”
妻主的话就如一涓溪流,缓缓渗进
他的心房。
桂花糕,他最喜歡桂花糕了。
云景紧紧的攥着石头,五指贴着石头表面,裡面的凸起硌着掌心,却独给他一份安全感。直到用力到弄疼自己,他這才慢慢松手。
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的掌心已经被石头磕破了,血滴了下来。
可他恍若不晓得也感受不到這疼痛般。
然后,他看到她立刻抓着他的手,沉着脸检查一番后立马站起来往房裡走去。
“等着,我去给你拿药酒。”
妻主丢下這么一句话就走了。
他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
摇曳的烛火裡,他的眸子裡倒映着她的背影。
又是這样,妻主总是对他這么好,一次又一次。
可他开始侥幸,开始眷恋這种感觉,就像一個刚开始食髓知味的孩子,贪恋又卑劣。
他有些在意了。
迟关暮拿着药酒還有棉签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将他的衣袖往上撩了撩,他的手细瘦,白皙的连血管都清晰可见,迟关暮看着眼前這一切,稍稍停顿了一秒,随后认真替他上着药。
“這么用力抓那石头做什么,自己的手也不重视了?”她忍不住责备道。
可即使她這么說,但也并不是真的责备的意思,沒想到不经意的抬头间,他居然红了眼,睫毛轻颤着默默地看着她为他上药,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也不是說云景娇气,在原身的记忆裡,他是一個不会轻易落泪的男子,也许真的是自己话說的太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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