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指尖之触(七)
与苏御类似,杰米搬出大圣堂时也分到了一幢顶层平层。虽然他是個社恐,但他意外地喜歡住在高层小区,欣赏整個城市夜晚的烟火夜景。
那样会觉得不那么寂寞。
冷色霓光灯把這個八十平米的映照得一片蓝粉色,杰米扶了扶耳机,心裡忍不住想:自己一個雄子干嘛要受這种委屈?說编程就编程,贤廷哥是真不知道這是多大的工程量嗎?要不是自己曾经帮助過“巢”编写几個附属项目,有了模板和经验,這事儿根本成不了。
眼前突然划過一张年轻的脸孔,那家伙黑发红眼,上次在军雌退伍服务中心晕倒时,他死死地用背挡住了疯狂的其他人,护住了自己。
不知为何,杰米忘不了他有些空茫的眼神。
后来杰米才打听到,那家伙眼睛和耳朵都受了伤,是失明失聪状态,只凭着残缺的触角行动。
就這样的家伙,用一双稳稳的手接住了他,转身就用脊背挡住了其他人的踩踏,還冲他露出一個羞涩又灿烂的笑。
“……”
杰米回過神来,细长苍白的手指继续动了起来,重新投入编程之中。粉蓝色的灯光映在他的脸颊上,和他的眼底,汇聚成一片璀璨而浪漫的光影。
同时,阿尔芒也在给用加密终端传资料给苏御。
一边传還要一边在投影裡咧咧:“這就是你要的?跟你說這都是蠖狼好不容易收集的,你要是不给我整出点名堂来,我肯定去告诉主教!”
苏御嘲笑:“呵,還学会告状了?”
阿尔芒:“你!這都是为了那些可怜的炽界渊军雌们!”
苏御正色道:“对,为了族群,所以你最好在心裡祈祷這事顺利!”
阿尔芒被逼得不說话了。
屏幕裡的进度條沉默地映在两個人的眼中,阿尔芒的绿色眼睛像是一望无际的翡翠海。
突然他說:“有时候,我真怀疑,当年为了赢得战争,我們選擇孤雌繁殖的进化策略,是正确的嗎?在選擇這條路的时候,是否曾经预见到了今天的問題?”
真难得,阿尔芒這样的脑子還会思考這么严肃的問題。
苏御說:“我不知道,就像你也很难想象五百年前虫族面临的混沌袭击是什么样的规模,混沌的爪牙是如何摧枯拉朽地消灭虫族周围其他的文明……”
两虫都沉默了。
虫族为了它的延续和生存,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现在這代价反噬了。
但是如果不走那一步,种族就灭绝了。
所以无从评价对错。
猝不及防地,阿尔芒突然问:“你跟你的中校雌君是怎么推进感情的?我是說,除了竞技场以外。”
苏御抬眼,阿尔芒少见地脸色有些茫然,如果仔细看,還带着一点红晕。
他是真的不懂。
但這不影响他结婚。
有时候就像阿尔芒觉得雄虫都是沒用的废物点心,苏御也觉得阿尔芒這种不懂风情的蠢货不配有雌君。
苏御淡淡地說:“那种事情,要很自然。”
阿尔芒:“?什么意思?”
苏御:“……算了,你们俩要是能在竞技场打出感情来,那也是一种培养感情的方式。”
阿尔芒炸了毛:“你好好說话不要含糊其辞……”
苏御:“啊!数据传输完毕了!我挂了!”
通讯挂断了。
阿尔芒无能狂怒。
怒了一会儿,他探头悄悄去看远处的蠖狼,对方暗红色的长发如同岩浆流淌,他知道那些头发浸满了汗水的汗水的样子,也知道他捂着受伤眼睛的样子。
他希望他能够顺利结茧。
這天,军雌退伍中心,大批炽界渊的军雌们发来视频申請,疯狂地要求批准退伍通知。
同时涌入的视频要求過多,服务器一度過载崩溃,中心主任也处在崩溃边缘:
“真的不是我不接受调档,而是军部那边不批准啊我也沒办法……”
“不是踢皮球,沒有踢皮球,真的是需要军部批准才能……”
他苦口婆心地一遍遍解释,然而申請军雌们都情绪不稳,眼珠发红,像是要从视频中跳出来咬他。
服务器再一次中断了。
主任擦擦汗,准备迎接下一波的狂风暴雨。众所周知,短暂的阻碍只会让暴风雨来得更加猛烈。
一分钟后,服务器上线,主任:“……?”
那些申請都……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
大圣堂
炽界渊代表团中散发着沉闷的气氛。
很多军雌,伤势在恶化。
结茧却一点兆头都沒有。
路西恩,出身火蚁族,在炽界渊战役中,重伤之后失明失聪,连触角也残破不堪,世界在他的感知裡,朦胧又晦暗,像是一個醒不過来的噩梦。
他无数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下来了,或是他干脆就已经在战役中回归虫巢。
沒有虫有答案。
大家都安慰着說:“只要结茧,你的伤口都会痊愈的,你是强壮的火蚁族啊!”
但是路西恩知道,他结不了茧,一想到要在一個密闭的茧裡毫无防备的沉睡,浓浓的下坠感就开始拽着他:他害怕。
他无法控制的害怕周围所有。
他是火蚁族的耻辱。
在他意识到之前,有同僚问他“你为什么一直在颤抖?”
抖?
路西恩茫然,他在抖嗎?
他勉力去“看”他的双手,重叠的线條和昏暗的光影,让他怎么也“看”不清。
他伸手去触碰自己的肩膀,才后知后觉:那些重叠的线條,是因为他一直在战栗。
他一直在抖。
暗黑的烟花在他精神世界裡炸开!
耳边传来同僚的叫喊。
那叫喊迅速地远离了,像是被某种黑暗一口吞噬。
路西恩终于彻底被黑暗的瀑布所笼罩。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個温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嘿,你還好嗎?”
光。
這道声音带来了光。
黑暗像是被破开了一個小口子,然后沿着口子迅速地褪去。
路西恩的反应满了半拍。
他迟钝地看着那個小口子,感知着陌生的光明。
可是脑子裡還是一片粘稠的混沌,像是被抛弃在荒野许久的腐朽破烂。
世界在他面前被演化成一片旷野,又从旷野逐渐缩小,变成了一座房子,一個房间,一道背影。
那背影像是镀着一层朦胧的光,围着围裙站在窗明几净的厨房裡,声音带笑地问他:
“欢迎来到甜品:你想要吃点什么?”
“……”路西恩疑惑。
头脑中的胀痛终于开始褪去了,路西恩的大脑迟钝地转动起来。
甜品……只是一個念头,就有曾经的记忆接管了他的味蕾,那块黑森林蛋糕,细腻甜美的口感,让他记忆犹新。
“黑森林蛋糕是嗎?”那散着微光的身影說,“好的,請稍等。”
路西恩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推過来一個手掌大的蛋糕,雪白奶油打底,巧克力碎屑撒满了整個蛋糕,還点缀着鲜红的酒渍樱桃,轻轻抿一口就有恰到好处的巧克力甜化在舌尖,而樱桃则是甜蜜中带着一点点朗姆酒的味道,配着巧克力奶油夹层的糕体,口感丰富。
一种鲜明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涌上来,让路西恩流着泪感慨:活着真好。
几口下肚,路西恩就感觉像是這甜味顺着喉咙一路延伸到了身体的各個部位,让他头脑清明。
他再抬头去看那微光中的人影,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掉,让人影更加模糊了:
“……阁下到底是……”
那微光轻轻竖了手指:“你可以叫我--”
那是什么?
那是可以被路西恩理解,却无法言說的词语。
他抬眼望去,周围的同僚们或多或少地陷入了一丝恍惚,然后精神一振地回過神来。
炽界渊军营,哨所
這是康复中心。在一個深蓝色如同天空底色的宽敞广场中,无数虫茧排列整齐,像是一团团雪白的云。
然而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发黄发污,或者松动失去光泽——那是结茧失败,濒临死亡的军雌们。
明明已经结茧了,就只差一步,就可以重获新生,为什么会活活憋在自己的茧内呢?!
负责虫看着那些恶化的“云朵”,整片区域像是得了某种疮疤的夜空
他难過地叹气,可是又沒有办法,他捏紧了拳头,暗暗祈祷着:虫巢也好,谁也好,谁来救救他们?!
蓦然间,一道华光闪過,那些蓬乱的云朵中,闪起了神秘的光泽,像是极光降落。
神秘光像是带着呼吸的频率,震颤间,那些发污的茧都纷纷闪耀,污色褪去,重新变成了一大朵一大朵的云!
接着,那一朵朵的云颤抖着,点亮了整個广场——繁星与云朵闪耀,极光如水流动!
他们醒来了!
他们重获新生!
竞技场下,刚刚肉、搏過一场的蠖狼,在更衣间裡,变成了一朵闪着火光的云。
阿尔芒安静地拢過他,静静地守护着。
细碎的汗珠从他皮肤上滚落,热气蒸腾,他顾不得去擦一下,只是盯紧了這团火云。
有种酸胀的幸福感涌上来:蠖狼终于认可了他的陪伴。
苏御的计划,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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