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来自月亮的钟声 作者:猫腻 当雪姬与尸狗在太阳那边对抗来自另一個宇宙的力量时,火星上的仙人们也在继续对抗太阳系剑阵。 大气层已经被压扁到距离荒原地表只有数十公分的距离,很多地方都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地貌。 只有那座最高的奥林匹斯山在众仙之阵的保护下,保持着原样,只不過向四周望去,再也看不到天空与别的景物,仿佛已经来到了宇宙裡,有着一种遗然独立的感觉。 来自太阳那边的剧烈气息波动穿透了太阳以及整剑阵,来到了此间。 众仙震撼无语,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這座阵要破了?”顾左有些不可思议說道。 如此剧烈而突然的变化自然是离开火星的雪姬带来的。 赵腊月忽然望向花溪,說道:“原来那個东西在阵眼裡。” 人们听不懂她說的东西是什么,只有童颜微微挑眉,露出难得一见的忧郁。 花溪微笑說道:“是的,很多年前我就给了沈青山。” 就算不知道她与赵腊月說的东西是什么,众人也隐约感觉到了些不对。 赵腊月沉默不语,心想原来如此。 青山祖师用了一百多年的時間、消耗了无数资源建构起了這座太阳系剑阵,并不是为了自囚。 她望向宇宙裡,感受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剑意,仿佛看到了一片极大的蛛網。 這座太阳系剑阵不是监狱,是一個網。 等着他们所有人来自投罗網。 首先是童颜、沈云埋以及他们从朝天大陆带出来的飞升者。 接着是柳十岁与曾举。 最后便是她与井九、雪姬。 青山祖师要用這张網留下所有人、杀死雪姬,便能握住井九這把剑。 到时候他便能横扫宇宙,继续完成那位神明未竟的伟业。 真是了不起的构想、匪夷所思的实现能力。 确实匪夷所思。 不管是她還是井九都沒有想到,那個少女会把那個东西给青山祖师。 那個东西能够控制雪姬,对人类文明来說甚至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事物。 不管是按照神明的想法還是机械智慧的规则,那個少女都应该把這個东西自我保管,绝对不能给别人。 這說明,她对青山祖师的信任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程度,甚至超過了对神明与规则的敬畏。 “我說過我們是真正的战友,就像你和井九。”花溪看着她微笑說道。 井九忽然說道:“杀了她。” 這句话他說的非常随意,但沒有任何犹豫,仿佛想都沒有想便做出了决定。 赵腊月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犹豫,沒有想为何要杀花溪,直接便开始想杀她。 她的剑意這时候深在花溪的大脑裡,只需要动念,便能把她的生命与思想尽数斩成碎片,神明都救不得。 花溪以最快的语速說了一句话。 事实上当井九无情的薄唇刚刚开启,還沒有来得及說出第一個杀字的时候,她就开始說话。 当井九把杀了她這三個字說完的时候,她的那句话也說完了。 “控制东西的方法在祖星上。” 赵腊月听到了那句话,也看到了井九的眼神,所以花溪沒有死,只是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继几十万年前的铁道边、伽雷通道的那艘战舰之后,這是她漫长生命裡第三次面临真正的死亡威胁。 仙人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明白了些什么。 众人早就推演清楚,這座太阳系剑阵是個极高妙的互隐阵。 只要阵眼存在,他们便无法直接攻击阵枢。 童颜等人用了這么多天時間,用尽平生所学与智慧,终于找到了阵眼。 现在看来,那個阵眼很难被摧毁,雪姬甚至都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指望卓如岁能够杀死祖师,直接毁掉阵枢? 那還不如直接指望太阳下一刻就会爆炸好了。 卓如岁做了足够多的事情,那已经是他的能力上限。 有些人心裡甚至生出了绝望的情绪。 “你要說什么?”沈云埋忽然看着井九說道。 先前井九說要对着整個太阳系广播,现在想来应该便与随后发生的事情有关。 别的人也望向井九,想要知道在這种关键时刻,他要对祖星那边說些什么。 在他们想来,井九向太阳系做广播,当然是要与祖师谈判,不然還有什么可能? 井九看着遥远的蓝色星球,视线落在那颗伴星上,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他与白真人的最后一战时,尸狗挡住了天空裡的太阳,让整個世界变得黑暗起来。来到這個世界后,他知道那是所谓日食——太阳被月亮挡住了。 “已经到了最后。如果你在這裡,那就出手,不要总這么粘糊。”他看着那边說道。 众人很是意外,心想這明显不是对祖师說的话,那是說与谁听的? 沈云埋沒有想太多,操控着机器人向着地面轰去。 极其炽热的仙气涌入阵线裡,把山顶照的苍白一片,接着灌输到那些法宝裡。 狂风呼啸,大地震动,如泡般的屏障分开一道小口,无数碎絮般的光流喷涌而出,向着宇宙各处而去。 “为了送出這條消息,用掉了百分之七的能量,也就意味着我們可能会早死……五個时辰。” 沈云埋看着井九說道:“我希望是值得的。” 他很清楚,值得与否要看对方是否能够听到井九的這句话。 問題在于那個人到底是谁呢? 曾举与恩生等人依然在想這個問題。 赵腊月与柳十岁也不知道,只是听着井九最后一句话后猜到某种可能,下意识裡望向了童颜。 童颜平静的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海水不停拍打着沙滩,时涨时落,完全无视天地的规则。 卓如岁瘫坐在沙地裡,满身残血,衣衫已被仙火烧的残破不堪。 他受的伤不轻,但也沒到站不起来的程度,但他就是不站起来,扮着无赖孩子的模样。 海水漫過他的身体,然后退回,带走一些血珠,在海面上多了一些薄冰。 太阳那边的气息剧变也传到了祖星,而且要比火星那边清楚的多,他也感知的更多。 “原来一切都是您的局。您是故意毁了那些沙塔,让我把数据发给他们,从而让他们找到阵眼的位置。如果雪姬到了,自然是她去毁阵眼,却哪裡能想到阵眼裡藏着神明控制她的方法。” 卓如岁低着头說道:“难怪从开始您就不在意雪姬。” 青山祖山揉了揉干瘦的双腿,說道:“我說過,你们想了很多年,但我活了更多年,想的自然多些。” 卓如岁抬起头来,看着他真诚說道:“您真的很了不起。” 哪怕他是青山宗的开派祖师,是神明选中的人,是人族修行者裡的第一個飞升者,但毕竟已经老了。 可就是這样一位老人,便把整個宇宙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又有一道气息波动从剑阵深处,也就是太阳系裡的某处传来。 那道波动并不强烈,却有一种化虚为实的特质,落到祖星的大气层边缘,就像一只手轻轻拍了下来。 被拍动的大气层微有变形,便起了一场风,风裡隐约传来一個声音。 “……最后……你……出手……糊……” 卓如岁听出了是井九的声音,不禁惊喜异常,下一刻却又陷入了茫然,心想這句话是对谁說的? 想来应该是对自己說的?要自己对祖师动手? 他摊开双手,对着大气层外說道:“我动了,但打不過啊……” 即便是身受重伤,他依然還是那样自信,甚至有些自恋。 从這点来看,他与沈云埋确实有些相似,祖师想要他继承青山宗,会不会与此有关? 青山祖师自然知道井九的這句话不是对卓如岁說的。 那是对谁說的呢? 忽然他想到自己遗忘了一個人的存在。 很多人都忘了那個人。 那個人似乎最擅长的就是被别人以及世界所遗忘。 不管是在朝天大陆的时候,還是飞升来到這個世界后,他从来沒有被人主动找到過。 這究竟是一种道法,還是天赋? 那人当然不是追着欢喜僧往宇宙深处而去、刻意置身事外的刀圣曹园。 当初雾外星系之战,那人身负井九重托,悄然横渡星河,来到祖星意图偷袭杀死祖师,可惜失败了。 太阳被钟声激起的火焰,沒能吞噬那艘战舰,但祖师也沒能留下他,就连星系防御系统都沒能捕捉到他的任何痕迹。 不管是祖师還是那位少女祭司,都以为他是用天地遁法离开了太阳系,逃去了宇宙的荒凉地带。 难道那次他根本就沒有走?這两年多時間裡一直就藏在太阳系裡? 就算以前他可能藏在火星的大峡谷深处、藏在木星的大气漩中央,借此避开祖师的神识扫描。可现在整個太阳都变成了一座剑阵,他又能藏在哪裡? 青山祖师的视线由宇宙深处收回,最终落在了海面上。 那轮血月在黑暗的夜空背景裡显得非常大。 他感慨說道:“不愧中州。” 卓如岁也明白了,惊呼說道:“這怎么可能!” 来到祖星一年多時間,他看了很多人类文明童年时期的典籍文章、诗词歌赋,也看了很多次那個月亮。 月有阴晴圆缺。 却一直在夜空裡,就算是看不到的日子,也在那裡。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难道這裡从来都不止是他与祖师,一直是三個人! 夜空裡忽然传来钟声。 那钟声悠扬至极、深沉至极。 来自那轮月亮。 悠扬的钟声穿透大气层,带起无数大风,落在海面,卷起无数狂涛。 雪修饰着巨浪的边缘,向着沙滩上拍打過来,却遇着无形的屏障,沒能落在岛上。 呼啸的风声穿過岛上的崖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甚至快要把那钟声掩住。 忽然,钟声变得无比沉重激昂! 那不是战鼓的声音,也不是鸣金的的声音,而是毁灭与死亡。 静悬海面上的血月在惊天巨浪裡时隐时现。 卓如岁转身看着那处,脸色苍白,忽然发出了一声震惊至极的轻呼。 月亮的脸变了! 明暗不一的区域间出现了一道清楚至极的裂缝! 能够在祖星表面用肉眼看到的裂缝,那得有多长多宽! 更恐怖的是,那道裂缝随着越来越沉重的钟声竟還在扩展! 任何变化都会互相影响。 随着钟声,月亮在裂开。 月亮在裂开,钟声也在变得难听起来。 就像是人类的嗓子变得沙哑。 沒過多长時間。 夜空裡传来一道极其沉重而且难听的破裂声。 就像是真的古钟被巨力敲破了一般。 无数道烟尘从月亮表面的裂缝裡喷射而出! 月亮竟真的要破了! 恐怖而难听的钟声回荡在祖星的大气层裡,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大气受到了极致的冲击与压缩,反而变得异常安静,如凝固一般,沒有任何风声。 冲天而起的巨浪也被那道无形的巨大力量压回了海面,荡起数道涟漪便靠消散,残余的力量却在继续向海底深入。 一时之间,祖星上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地震,不知有多少被挖掘出来的远古遗迹毁灭。 笼罩小岛上的阵法被破,沙滩上的海水急速退去,池子边缘的钓竿纷纷断裂。 卓如岁闷哼一声,整個身体被压进了沙滩裡,渐渐再次溢出鲜血,然后燃烧。 祖师坐在轮椅上,看着夜空裡正在裂开的月亮,眼神幽深至极,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声来临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两下。 海岛那边的阵法也被压破,从崖间垂落的海水瀑布,被钟声碾压成最细微的水粉,落在如玉般的石壁上,竟不再淌落。 那道钟声带着无形的力量继续向下,落在海面,深入海底,把那些石板铺成的地面尽数掀翻,然后碾平。 无数株水草不停摇摆,然后断裂死去。 海水源源不断地向着海底空间裡涌去,直接淹沒、毁灭了最后的阵法,如洪水般呼啸向前。 很多座黑色方尖碑倒在了海水裡,有的甚至直接从中折断。 蓝色的电弧不时亮起,阵法核心裡某处甚至有了电离的现象。 与祖星的情况相比,夜空裡的月亮明显要严重无数倍,因为它已经毁了。 约有三分之一的月球地表岩层已经崩落,来到了天空裡。 那些无数年裡都很不起眼的岩石,在黑暗的宇宙裡被远方的阳光照射着,散发着明亮的光线,看着就像碎了的玉片。 被岩层覆盖着的月球内部,也终于第一次显露出来。那裡面有着极其复杂的结构,隐隐与星门基地有些相似,非常明显,就像卓如岁震撼想着的那样,月球的内部竟然是空的…… 满天碎玉般的岩石块裡,出现了一個小点。 谈真人飘在月亮的碎片裡,居高临下望着祖星。 他的右手拿着一個小钟,钟的边缘已经破损。 他的人比钟還惨,浑身是土,看着有些狼狈,脸有些消瘦,额头還是那样的宽广,充满了智慧与坚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