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有名字的老人 作者:猫腻 看着這幕画面,老人的脸上流露出难過的神情。 童颜挥了挥手,一個塑料袋分开,露出了一具人体。 来到洞府的第一刻,他便用神识探查過,確認這些袋子裡装着的都是生化人,有着相似的、接近完美的外表,内部的构造却是截然不同、千奇百怪。有的偏向机械方向,有的偏向内修方面,有的生物细胞已经被全部被某种晶石材料替换,有的则完全变成了行走的武器。 他猜到了部分真相,问道:“這裡都是沈云埋的备用身体?” 老人低着头說道:“既然是身体,谁用都可以。” 童颜沉默了会儿,明白了全部的真相,对那個叫沈云埋的家伙生出了很多怜悯。 有丹先生提供的信息,他非常清楚沈云埋的故事。 在星河联盟的传說裡,沈云埋是身世神秘、高贵无比的公子,谁能想到他的那些修行、学习、身体改造,所有這一切对生命进化的努力,甚至包括他的一生,都只不過是一场实验而已,最终只是等着被自己的父亲摘取美味的果实。 地面喷泉边,坐在长凳上的那位笠帽老人低着头沒有說话。 童颜看着洞顶垂落的那些塑料袋,也沒有說话。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与计算沒有错,也许這裡沒有闹钟,但沈云埋這样的人肯定会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問題是那线生机在哪裡? “我不知道少爷现在在哪裡,但我知道现在他身边有個人,我們只需要找到或者說唤醒那個人就可以了。”跟着他走进洞府的老人轻声說道。 原来這位老人就是那一线生机。 “沈云埋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童颜转身问道。 老人說道:“那是我为少爷安排的。” 童颜看着老人的满脸皱纹,问道:“为什么?” 老人說道:“少爷脾气不好,但对我不错。” 這個理由很简单,但简单的理由才有力量。 沈云埋为自己留的后路也就是這么简单,他不信任所有人类,却更信任這個生化人。 童颜问道:“怎么通知或者說唤醒那個人?” 老人沒有說话,向着崖洞挂着那些躯体尽头走去,缓缓拉开一條塑料袋,把手插入那個人类躯体的腹中,不知握住了什么事物。 下一刻,一道极其微渺的气息从那個人类躯体腹中生出,轻而易举地穿透厚实的岩层以及沈家老宅外的阵法,向着宇宙的四面八方而去。 童颜静静感受了片刻,確認应该是某种中微子通讯方式,信号非常微弱,却能保持长時間的稳定,也就意味着可以穿過扭率空洞,抵达本星系群的每個角落。 “這也是你安排的?”他看着那位老人說道。 老人的手臂在那個人类躯体腹中不停动着,应该是做某种调适,沒有回头說道:“老爷为了确保少爷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所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艘战舰在那裡,按照相同的道理,這既然是最后的安全措施,那我也就不能让少爷自己知道,不然容易出問題。” 童颜沉默了会儿,說道:“他为自己留下的不是一线生机,而是一條不灭大道。” 老人說道:“谢谢你对少爷的赞美。” 童颜說道:“既然你知道他出了事,为何不启动這裡的通讯设备。” 老人說道:“老爷的傀儡看着喷水池,我无法进入洞府,只能等着愿意救少爷的人来老宅……我原先以为少爷沒什么朋友,现在看来我還是低估了他。” 童颜說道:“我不认识你家少爷,只是算到他应该在沈家老宅留下了一些什么,既然他是位疯狂的诗人。” 老人收回手臂,在布衣上擦掉粘液,看着他认真說道:“你很了解少爷,也很了解诗人,而且头脑很了不起。” 童颜說道:“是的。” 老人走到他身前,看着他手裡的行李包问道:“我真的很好奇,你這样的头脑究竟设计出来了怎样一颗炸弹,居然让老爷都有些畏惧。” 行李包裡的炸弹拥有难以想象的威力,可以直接毁掉一颗星球,才能让远方的青山祖师保持沉默,才能让那些承夜境强者远避。問題在于星河联盟人类从来沒有发明過如此强大的武器,只有倒推到远古文明时代,又或者是青山祖师用舰队组成青山剑阵那一次…… “原理很简单。”童颜带着老人转身向地面走去,耐心解答道:“我把几百颗威力最大多相核弹放进了一個空间法宝裡。” 确实是极简单的原理,人类文明歷史上的那些炸弹,威力递增靠的便是热压与弹体外壳之间不停对抗。 外壳强度越大,热压越强,炸弹威力便越大。 最初级的核弹便是這样做的,然后逐渐升级,直至多相核弹之后便再升无可升,因为再也找不到能够对抗那种热压的外壳。 谁想到童颜竟有這样的方法。 从前的那些飞升者们沒能研发出来這种武器,不是因为想象力不足、智慧不够,而是因为他们很难找到這样的法宝,就算有想必也舍不得用。 能够作为数百颗多相核弹的外壁的空间法宝,必然是朝天大陆修行界最了不起的法宝。 這时候在童颜行李包裡的那個法宝是一個壶。 壶中自有天地。 事实上那個壶最初的时候并不是法宝,而是一种道法。 当年苍龙化身镇魔狱在朝歌城裡,便是用這种道法困住了冥皇。 离开朝天大陆之前,童颜去了趟朝歌城,在禅子的帮助下,把苍龙尸骸的胃取了出来,又用麒麟的血做了二次祭炼,便炼成了這样一個壶,然后带着它一道飞升离开了朝天大陆。 天地为壶的道法强大,以道法反炼神兽尸骸而成的法宝自然极为强大,但真正强大的還是他的意志——敢這样想、敢這样用的意志。 這就是在棋局上练出来的本事。 老人在沈家生活了几百年,对這些名词有所了解,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慨說道:“你确实了不起。” 童颜說道:“還可以。” 看過那本叫做《》的飞升者,都知道他的智谋了得,但对他的修行境界以及实力评价不高,觉得只是普通。不過童颜对自己的评价很高,认为自己在中州派历代掌门裡能排进前三,在所有的飞升者裡也能稳进前十。 三两句对话,他们已经离开了山腹深处,重新回到了喷泉池边。老人看着水池对那個戴着笠帽的老人,视线渐渐高移,又看到了更多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在煮茶、扫地、发呆的笠帽老人,忽然說道:“您能烧了這裡嗎?” 童颜說道:“你觉得他们不愿意這样活着,想死嗎?” 老人說道:“重要嗎?” 在他看来這些笠帽老人被像猪一样圈养在沈家老宅裡,活的沒有任何意义,不管是庭院裡的這些复制人還是地底洞府裡那些生化机械人,其实都只是尸体而已。 童颜看着老人问道:“就算沈云埋在你的程序裡做了后门,但你怎么突破的思想烙印?” 老人說道:“我不是人,沒有思想。” 這自然不是真实的答案,更可能的答案也许是他在意识觉醒的過程裡,突破了某种屏障。不過如果稍后這裡的一切都会被焚毁,這個問題也就沒有什么意义。 “你喜歡這個博物馆。”童颜說道。 老人說道:“博物馆很安全,只要你不用行李包裡的這個炸弹,宇宙裡很少有办法能够毁掉它。” 水池对面长凳上的那個笠帽老人抬起头来,說道:“我以为我們达成了协议。” 老人对童颜說道:“老爷是坏人,从来不会遵守什么协议,所以你也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两個一模一样的笠帽老人看着童颜,等着他离开前的决定。 “我這方面从来沒有什么心理负担。” 童颜伸手拍了拍老人,然后望向水池对面那個老人說道:“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嗎?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悔子。” 說完這句话,他轻轻地挥了挥衣袖,喷水池上的那些水花骤然粉碎,变成极细的水滴,便成了真实的雾。 只是瞬间,浓稠的气雾便笼罩了整個沈家老宅,与山间大阵裡的那些雾气连在了一起。 雾气裡的笠帽老人纷纷闭上眼睛,隐入了沉睡,不时能够听到扫帚落地、茶壶粉碎的声音。 那些雾气顺着石阶,向着幽深的山腹裡流去,就像是最温柔的瀑布。 “你叫什么名字?”童颜离开之前,看着那位老人温柔问道。 老人怔住了。他从来沒有听到過這個問題,沈家老宅基本沒有人来,就算有人来也不会关心他是谁,而且生活在這裡的人们戴着同样的笠帽,有着同样的面容,熬着同样的時間,似乎可以不分彼此,不需要有名字。 他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很长時間,终于想起来了自己還确实有個名字。 “黄木槿。”他看着童颜微笑說道:“這是少爷小时候给我取的名字,很多年沒有人喊過了。” “黄木槿你好,黄木槿再见。” 童颜破空飞起,卷起一條白色如缎的云带。 沈家老宅的雾气淡了些,让天空裡的云层浓了些。 他来到大气层边缘,回首向地面望去,看到了那座山顶的画面。 沈家老宅在熊熊燃烧,那些雾气仿佛是最好的燃料,在很短的時間裡,便把那些庭院楼台烧成了废墟。 远处的几名承夜境强者看着燃烧的沈家老宅,想要過去抢救,却又忌惮他手裡的提包不敢靠近。 童颜理都沒有理這几名强者,静静地看着下方。 沈家老宅裡到处都是火焰。 喷水池都已经烧干了。 火焰顺着石阶流入山腹深处,点燃了那些塑料袋裡的人类躯体。 那座博物馆外的白墙飞檐也已经倒塌,露出明亮的金属构造,内部的阵法与高科技防护手段开始发挥作用。 庭院裡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那位老人举着火把站在水池中间,对着天空挥手告别,然后渐渐变形。 童颜最后看了一眼,提着行李包转身向黑暗的宇宙裡飞去,化作一道流光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