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吃了嗎? 作者:猫腻 天火工业基地的第二次爆炸已经過去了十几天。 七千多艘战舰从宇宙各处赶了過来,有些直接投入了消灭暗物之海怪物的战斗,更多的战争则是在深太空裡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如果空间裂缝无法融蚀,继续扩张的话,那就必须执行中央电脑的撤离命令。 好在欢喜僧进入暗物之海,带走了大量的怪物,這边承受的压力小了很多,空间融蚀在有序进行,七名飞升者不停轮换,如果沒有什么意外发生,应该能在四十天之内完全控制住局面。 “如果沈云埋還在就好了。”曾举坐在医疗舱旁,被高温粒子伤害严重的右手放在低温修复云裡,看着光幕上传回的画面,下意识裡自言自语說道。 沈云埋的身体特殊,而且這方面的经验与能力都远远超過普通飞升者,如果是他在這裡亲自主持空间融蚀,就算這道空间裂缝比黄玉二号行星上的空间裂缝大很多,也不会像现在這般艰难。 剑仙恩生伤势太重,一直躺在医疗舱裡,用机械手把曾举的手推开,问道:“沈云埋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举說道:“欢喜僧觉得他死了,我不這样看。” 剑仙恩生微微挑眉說道:“如果祖师要杀自己的儿子,必然有其道理。” “我刚来這個世界的时候,像你们一样,都去拜访過那位少女。不知道当时她对你說的是什么,她对我說的那句话,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非常清楚。”曾举声音微涩道:“她說宇宙裡沒有道理可言。” 宇宙裡确实沒有什么道理,也沒有因果报应,因为那都是人类的东西。 天火工业基地的温度已经降低了很多,在光幕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道空间裂缝。 曾举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默默演算片刻,却算不出什么结果。 就在這個时候,战舰裡接受到来自远方的一道信息,那是来自欢喜僧的信息。 知道欢喜僧无恙从暗物之海的那边出来,曾举很惊喜,接着却陷入了沉默。 欢喜僧发過来的座标信息很清楚,是在蝎尾星云边缘的一颗居住星球上。 他能从暗物之海裡出来,自然是因为那裡又出现了一道空间裂缝。 曾举起身,向這片宇宙裡的数千艘战舰同步发出命令。 ——准备撤离本星域的全部人类。 紧接着,他向烈阳号战舰裡的全部官兵发去一份权限確認。 “什么事?”剑仙恩生从医疗舱裡坐起,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回答他的是通讯系统裡响起的紧急警报——右卫二号星系第四居住行星出现了一道空间裂缝! “就算用最快的速度赶過去也要七天的時間。” “那么偏远的地方居然還有居住星球?” “九百六十万人……不算很多。這边有七亿人,如果要随时准备撤离,绝大多数战舰都不能动。而且现在天火的這道空间裂缝眼看着可能融蚀成功,不能大意。” “最初的撤离计划是怎么排的?为什么沒有战舰在那边?” “那边太远了,而且九百六十万人……真的不多。” “根据大悲祖师最新发回的消息,已经有怪物出现,甚至有处暗者……他们撑不了七天,就算我們赶過去也沒用。按照相关條例,我們這时候应该考虑的是截断通往那边的空间通道。” “不错,只要把空间通道毁掉,暗物之海便影响不了這边。” “那星球上的人怎么办?” “這听上去很灭绝人性,但我們都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我不介意承担這個责任。” “這场战争就是這样残酷,就是不停地放弃一個又一個的星系,难道你们還不能清醒過来?” “那为何几十年前你们沒有放弃星门基地?为什么沒有放弃黄玉二号?每個星球都有地下基地,只要当地政府反应迅速,完全可能在兽潮形成之前,把全体居民撤入地底,裡面的备用资源可以让他们撑十年。所以诸位道友,现在留给我們的時間不是七天,而是十年。” “那颗星球很落后,政府就沒有理会過,谁知道地底那些工事与资源還能不能用。就算能再撑十年,那十年之后怎么办?我再次重申,這确实是很残酷的選擇,但星门基地与黄玉二号本来就是不同的!如果不能使用大当量的多相核弹,就必须出动大量的地面部队,为了那颗星球上九百六十万吃救济粮的民众,让死十甚至数十万的精锐士兵死去,谁能够承担這個责任?” 七名飞升者在指挥系统裡表达着各自的看法。 剑仙恩生沒有說话,只是看着曾举,因为他的权限最高,在陈崖沒有赶到的前提下,是大家的领袖。 曾举平静說道:“還是要去看看,不然万一呢?” 這时候,他让烈阳号战舰全体官兵做的权限確認也完成了。 包括那名灰格子衬衫研究员在内,绝大多数官兵都自愿参加這次可能有去无回的救援行动。 烈阳号战舰在太空裡缓缓转身,向着蝎尾星云边缘飞去。 不知道抵达那颗叫做望月的星球时,還能不能看到活着的人。 望月行星雾山市市政厅的会议已经开到了第十七天。 争吵少了很多,变多的是嘲弄,什么虚惊一场、反应過度之类的话语在会场上不停飘着。 天火工业基地已经被舰队控制住了局面,再不需要担心那些暗物之海的怪物通過扭率空洞飘到他们這個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来,前些天声嘶力竭要求做好撤离准备的市长便成了被所有人暗中嘲笑的对象。 那些按照條例清单整理好行李、销毁了家中一切有机食物的普通居民,在紧张与恐惧的气氛裡等了十几天,等到了這样一個虚无的结果,对市长先生的怨气自然更大。 无论从哪個角度来看,市长先生肯定无法在选举中连任,甚至极有可能過些天便被弹劾。 会场裡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与无处不在的吵闹比起来有些過于平静,還带着一些疲惫,也不如何响亮,却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朵裡。 “第一序列事件,全体准备撤离。” 這是欢喜僧从暗物之海裡回来后說的第一句话,這时候他還在那條四十几公裡长的深坑尽头。 望月星球的十几座城市同时听到這句话。 星球防御系统自行发出最高级别的警告,无论是市政厅還是普通的居民楼,无论是电视新闻還是居民们的手环裡,都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有机械电子音开始播放相关條例。 最开始的时候,沒有人做出反应。 星球上的九百多万人都怔住了。 什么是第一序列事件? 为什么忽然又要撤离? 难道又是一次演习嗎? 市长還嫌闹的不够? 雾山市市政厅裡,一名官员最先想起第一序列事件是什么,脸色瞬间苍白,望向市长說道:“空间……空间裂缝。” 他的声音被四周的人们听到,然后很快传向远方,引来无数议论,却依然沒有人行动起来。 空间裂缝出现在我們的星球上? 传說中的那种空间裂缝? 這怎么可能。 我們這颗星球如此偏僻,远离所有繁华,甚至不被星河联盟绝大多数人知晓。我們這裡沒有什么重型工业设备,沒有大型引力场发生装置,我們這裡如此穷困,什么都沒有,怎么会有空间裂缝? 星门基地,天火工业基地,你听听,這名字裡都有基地两個字,是星河联盟最重要的地方,所以才有资格出现這种事情,我們哪裡有资格?我們不配好嗎?請不要說這种笑话好嗎?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市政厅的人们脑海裡浮现,然后交织。 市长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扶着主席台的小方桌,仿佛還在听刚才的那道声音,神情一片茫然。 就在這個时候,那位苍老的工会执长以与年龄不符的矫健身姿,几個箭步跃上台去,重重的一巴掌扇了市先生的后脑勺上,沉声喊道:“爱伦!醒過来!” 市长先生捂着生痛的脑袋,看着老人家,嘴唇微微颤抖,不知道该說些什么。 “叔叔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能处理好這些事情,但现在先清醒過来!”老人在他耳边大声喊道。 市长先生终于清醒了些,看着会场裡望着自己的人们,沉默了会儿,声音微哑說道:“那开始吧。” 星球表面热区分布图以及高精度的卫星图出现在市政厅的光幕上,撤离條例的各项命令开始被依次发出,其余的十几座城市的政府部门也已经反应過来,开始紧急联席会议。 系统电脑的自动搜索確認很快便完成,高精度卫星图的中间区域被发大。那是一個明显的黑点,边缘是褐色的发光层,旁边有一行醒目的标识文字——二型空间裂缝。 星球上的人们再沒有任何侥幸心理,只是看着那道空间裂缝的位置,各城市市政厅裡响起的叹息声与惊呼声则有着明显不同的情绪——那道空间裂缝离雾山市最近,就在北郊七十公裡外。 雾山市市政厅裡的各级官员正在与下属对接,到处都是忙乱的景象,但所有人都下意识裡用余光看着光幕,這一刻,所有的忙乱都暂时停止了,空气变得无比紧张。 爱伦市长這次最先冷静下来,轻轻敲了敲对话器,說道:“继续工作。” “爱伦,祝你们好运。” “希望我們過些天能在地下相见。” “亲爱的,不管死活,我們总会在地下相见。” 紧急联席会议上,其余城市的市长纷纷表示了美好的祝福,然后中断了通讯。 祝福是真诚的,互怼也是发自内心的,相爱相杀是他们的习惯,只是那些城市也无法帮到雾山什么。 现在沒有人能够帮助雾山市的数十万市民,他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如此危险的局面下活下来。 紧急撤离命令已经發佈了二十分钟。這些天做過两次演习,政府做了很多前期准备,市民们也有了些经验,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带着准备好的随身行李,去了规划中的集合点,然后经由悬浮列车、大型转运轨道车等公用交通设备去往最近的地下工事入口。 傍晚时分,天色昏暗,路灯提前开启,把所有街道照亮,建筑上的光幕不停播放着相关的新闻以及政府的各项命令,所有人的手环上不时弹出光幕,标明他们的所在位置、描述轨迹,然后做出准确的引导。 伊芙与同事们负责的是旧工厂宿舍楼,七個楼区现在住着四千人,而她们总共只有二十個人,工作压力非常大,如果沒有电脑系统的指挥,只怕早就要崩溃,饶是如此,依然忙的不行。 居民们紧张地离开宿舍楼,通過热力管道旁的马路,来到第二游戏厅前的小广场上,然后依次进入地铁。在地铁通道前,临时安置了一個简易身份核准门,人们经過這扇门的时候,手环信息会被自动收集,然后会被分配一個编号,這個编号对应稍后地铁的车次位置以及再以后的生活资料领取顺序。 嘀嘀嘀嘀的声音响個不停。人们提着行李,以家庭为单位,沉默地向地下通道走去,沒有人争吵也沒有人闹事,通行的速度非常快。伊芙用手指点着手环光幕上的列表,确信应该能在规定的半小时内撤离完毕,心情稍微放松了些,但想着今后不知要在地底生活多长時間,又不禁有些茫然。 她看到了一個穿着运动服的胖男孩,应该是跟着他的父母一道走了過来,手裡還拿着一個冻梨在啃,不禁笑了起来,心想真是孩子,這种时候還贪嘴,真是心大。那個胖男孩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伊芙老师,别的都给人了,我就這一個,可不能给你。” 四周有些少年少女望了過来,看到是认识的伊芙老师,稍微缓解了一些紧张,纷纷打起了招呼。充满朝气的声音在暮色裡响起,打破了地下通道前的死寂,人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伊芙女士沒有看到井九,想到他们兄妹二人的智商問題,有些担心他们忘了自己前些天的提醒,调出列表看了看,发现自己還遗忘了另外一处,自责地摇了摇头,確認時間后把手裡的工作交给了同事,跑到游戏厅后方启动自己的私家悬浮车,向着不远处那些在暮色裡燃烧的楼区飞去。 当紧急撤离开始,星球表面的飞行禁令便自动失效,被夕阳照着的雾山市裡到处都可以看到各种飞行器匆忙起降的過程,尤其是强力部门的飞行器射出的灯柱非常刺眼,感觉就像是电影画面一般。 浅红色的悬浮车穿過远处射来的灯柱飞到了夜空裡,数十公裡外有一抹金光若隐若现。伊芙不敢去思考那边究竟是什么,驾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七二零楼前,歪歪扭扭地把车停在了花坛上,险些撞着那些桦树。 薄雪溅射,雪上的猫爪印被尽数破坏,伊芙下车,看着七二零楼裡的灯光,不禁有些吃惊,心想难道還有人沒有撤离,赶紧戴上眼镜做了两遍扫描,確認楼裡沒有人,应该是撤离的时候太匆忙,忘了关灯。 按响门铃,单元铁门伴着难听的磨擦声开启,紧接着房门也被打开。 花溪捧着一個大碗,碗裡都是粥,唇角還有一粒米。 她看着门外是伊芙,不由怔住了,過了会儿才反应過来,问道:“老师,您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