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笑问客从何处来 作者:猫腻 顾清完全可以带着两位妻子驭剑而回,速度要快很多,只是多年后重回故土,他想一路游山玩水回去。 当然,也可能与近乡情怯這四個字有关。 所以现在他需要一辆马车。 提前收到消息的顾家,从族长到刚出生不到两個月的小孩子,都在岸上等着他。 现在的顾家依然是天南排得上号的大家族,就如今神末峰在青山宗的地位来看,看来是至少要绵延千年了。 看到顾清的身影,数万人跪了下来,如潮水一般,却是毫无声音,场面极其壮观。 人群后方那辆马车更加醒目。 顾清摆了摆手,沒有說什么,带着两個妻子上了马车。 這辆马车的顶是中空的,镶着一块极名贵的水晶,窗户的面积也非常大,至于车身材料与拉车马的品种更是不用再說。 车厢裡非常宽阔,两道软榻对着,地板上铺着名贵的地毯,茶几上有美酒清茶,裡面有各色小吃。 甄桃自幼在水月庵裡修道,又在海上飘游数百年,活得自如美好,却沒有经历過這种人间的繁华,不禁有些吃惊。 胡太后在皇宫裡生活了很长時間,见遍了人间繁华,也觉得這辆马车实在是豪奢的有些過头,小意提醒道:“隔這么长時間回来……肯定很多人盯着咱们……這般招摇,是不是不大好?” 顾清舒服地躺在榻上,看着天窗裡不停后掠的树影、白云悠悠,想着当年的往事,悠悠說道:“不怕,這是师父的。” 马车离了东海便进了墨丘。 果成寺外那條官道两边依然停满了马车,還有帐篷。 医僧们在民间医生以及官员们的服侍下,在這些马车与帐篷之间缓步行走。 世事并无太多变化,至少对普通人来說,生老病死還是如常,不過终究還是有了些变化,比如那些病人裡受到外伤的就少了很多,表明最近這些年,景氏皇朝对人间的管理相当不错。 马车就這样在各州郡之间行走着,不算微服私访,因为他们一家三口现在也沒什么身份。看着窗外的宁静人间,顾清很是欣慰,心想自己虽然沒有按照老师的吩咐把青山管理好,但一切都還算美好。 十几天后,马车闯进了一片浓至散不开的雾气,前方隐隐传来人声,竟是一座镇子。 回到云集镇,当然不能错過一件极重要的事,不是像那些游客一般去镇外的景园看景,而是去那座酒楼吃火锅。 酒楼东家不知道传到了第几代,现在的东家是位年轻公子,偶尔也接待過几位青山仙师,更是对父亲临终前拿出来的那個小册子倒背如流,看着那辆马车便认了出来,紧张到了极点,一個大礼便拜了下去。 顾清走下马车,看着颇有些古色古香意味的酒楼,笑着问道:“你认得這车?” 那位年轻东家壮起胆子看了他一眼,說道:“仙师可是姓顾?” 顾清更是意外,說道:“這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年轻东家老实說道:“父亲临去前给過我一個册子,上面绘着几位仙师的容颜。” 顾清很感兴趣,說道:“方便给我看看嗎?” 红白两色鸳鸯锅安静地等着沸腾的那一刻。 胡太后与甄桃盯着火锅,在心裡不停地喊着加油——当然是为自己押的那半锅汤。 甄桃认为白汤清,更容易沸腾,胡太后不懂什么道理,但下意识裡觉得应该是红锅。 顾清拿着那本册子慢慢翻着,看着已然微黄的纸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不语……赵腊月、柳十岁、自己、元曲、卓如岁、阿飘、雀娘……有的已经飞升的,有的一直在這裡,只有自己时隔多年才回来。 包房裡非常安静,气氛自然有些压抑,年轻东家越来越不安,颤声說道:“若是不妥,我這就把册子烧掉。” “都還沒死,为什么要烧?”顾清平静說道。 這时候册子刚好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位白衣剑仙,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他默默想着:“师父,您老人家现在可好?” 那辆马车如五百多年前一样,留在了云集镇,自有顾家打理。 顾清带着两個妻子踏剑而起,拿出多年都沒有用過的剑牌,通過青山大阵,来到了洗剑溪上空。再過些天,那件大事便要开始,很多宗派的宾客已经提前抵达,各峰弟子忙着在昔来峰那边招待宾客,混乱之余,竟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归来。 說来有趣,這竟是胡太后第一次到青山宗,不禁有些紧张。可能是为了掩饰這种紧张,她看着下方那道如金鞭一样的溪水,问道:“這就是当年真人用来打仙人的神鞭?” 顾清应了声是,又给她介绍起其余诸峰,比如适越峰的丹药、书籍、昔来峰的卷宗、天光峰的云海以及清容峰千万不要去。甄桃以前来過青山,不需要介绍,双眉便挑得高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還在记恨先前酒楼上的争吵。 沒多时,宇宙锋落在了神末峰顶,不知道是不是剑亦有灵,清冷的气息竟变得温暖了些。 元曲知道他今天到,提前便在崖畔等着,微笑行礼道:“见過师兄,火锅吃的可好?” 五百多年不见,也只是淡然一句问好,只不過当年那個像猴子一样的师弟,现在亦是鬓现白星,气度沉稳了很多。顾清不够有些感慨,說道:“好好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你以前也见過,這是你两位师嫂。” 正說着,不料却听到了胡太后与甄桃两個人的争论声。 “明明就应该是红汤先开,怎么能是白汤?” “那姐姐你要讲個道理出来才行,而且先前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一道开的,我沒对,你也一样。” “噫,這位便是元曲师弟吧?您执掌上德峰多年,乃青山剑律,断事最为公正,您說句话。” 顾清脸色有些难看,哪裡敢让元曲评断,挥手示意两個妻子去洞府参观,自己拉着元曲去了道殿楼上。 元曲看着他似笑非笑說道:“我們当年吃了那么多顿火锅,都知道应该红汤先沸,为何两位嫂嫂看着的却是一道沸?” 顾清面不改色說道:“一碗水要端平,一锅汤就应该一起沸。” 這句话裡透出了明确的信息,肯定是他当时动了手脚。 一位通天境大物,居然把无上神通用在火锅上,這真是往哪裡說理去? 元曲无奈說道:“师兄你這是何苦来着?” 顾清不想讨论這個問題,转而问道:“你和玉山可好?” 元曲說道:“我們挺好的,女儿如今在南松亭,虽然不是天生道种,但资质比我們都好,明年就应该进洗剑阁。” 修道者一般要确定大道无望、看到终点之后才会選擇留下自己的血脉。 但這种惯例随着太平真人的出现,渐渐发生了一些改变。 元曲与玉山生這個女儿,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感情甚笃,還有更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上德峰的那些师兄弟们非常盼望能迎来一個女弟子——這几百年的青山承剑大会裡,還是沒有女弟子愿意加入上德峰。 顾清這些年远在海外,但与青山保持着通信,知道這些事情,沒有担心师弟,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說道:“那些师兄弟都已经是长老了,怎么還如此胡闹?” 元曲无奈說道:“上德峰变成了一块黑玉盘,夜哮大人天天趴上面,师兄弟们连個洞府都沒有,闲着干嘛呢?” 朝天大陆修行界有句话,叫做青山九峰,都是上德峰。 那是因为太平真人、景阳真人、柳词以及元骑鲸都是出自此峰。 但那年白刃仙人与雪姬旷世一战,上德峰直接被毁了,现在的上德峰一脉還真有些青山孤儿的感觉。 顾清有些意外,說道:“那年不是决议另外再立一峰?” 元曲說道:“迟宴师叔带着大家在群峰间寻了十几年,也沒找到好灵脉。” 顾清說道:“伏望那时候不是說,让上德峰去西海?那边的灵气颇足,而且地方极大。” “上德峰执掌剑律,负责门内弟子审核,西海那么远,我們搬過去了怎么弄?”元曲挑眉道:“再說了,凭什么让我們去?为什么不能让昔来峰搬過去,然后把昔来峰给我們?” 顾清這算是听明白了,心想這事情太麻烦,幸亏当年自己跑的快。 “最早的时候,广元师叔不怎么理事,也不擅长处理這些事,吵来吵去也沒個结果。后来卓如岁当了掌门,简直变成了元龟,话倒是說的好听,什么把天光峰给我也可以……我能要嗎?” 很明显元曲也想到了顾清,听着洞府裡那两位嫂子的对话声,看着他叹息說道:“你說你這是何苦?如果你沒走,掌门肯定就是你的,這些事情你早就处理的妥妥当当,哪裡像现在這般麻烦,甚至說不定還飞升有望。” 顾清說道:“万物不定,谁能說得准?就像何霑与瑟瑟,当年任谁看来他们都是情比金坚,结果现在如何?” 元曲想着那对夫妻也觉头疼,忽听着剑书传讯說有贵客到了,只好暂时先行离开,說道:“师兄你且在峰间歇着,想去别处峰上逛逛也好,待忙完手头的事,我再回来与你打边炉。” 顾清摆手让他自行去忙。 那道曲折梅剑自崖畔生出,去往天光峰处。 顾清走到崖畔,望向那些探出云海的群峰,默然想着如果要逛,应该去哪裡呢? 当年他在青山相熟的同门不少,现在還活着的不多。 雷一惊与幺松杉一百多年前便走了,過南山還活着,但他那位兄长顾寒与林元知也走了。 连這些曾经的三代弟子都走了這么多,更不要說那些师长。 墨池长老与梅裡师叔多年前便仙逝,方景天无声无息而终,天地生出感应,竟也沒有引发多少注意。 迟宴师叔在西海断了一臂,修行却沒有耽搁,反而多活了几年。 一百七十年前,广元真人飞升不成,在适越峰与昔来峰之间的那道石梁上化作一阵清风。 清风送剑入云行峰,這位曾经的剑道强者就此与青山作别。 人都沒了,還去那些峰裡做什么呢? 胡太后与甄桃从洞府裡走出来,看着他站在崖畔的身影,觉得好生萧索,下意识裡住了嘴。 事实上,她们从酒楼裡一直吵到神末峰,就是担心顾清太過睹物思情。 在更早一些时候,当那艘船還沒有到蓬莱的时候,她们就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問題。 在一起生活了几百年,哪裡会感受不到這些。 就在她们准备上前安慰他一番的时候,崖下忽然传来了猴子的叫声。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只小猴子在叫,充满了讶异与好奇,因为神末峰很久都沒有客人了。 紧接着是几只大猴子在叫,它们发现站在崖畔的男人有一种与神末峰浑然一体的感觉,怎么都不像是客人。 猴子的叫声越来越密,树梢被晃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松涛。 顾清的唇角渐渐扬起,說道:“好久不见。” 数百只猴子从树林裡钻了出来,或者蹲在地面上,或靠着石头蹭背,好奇地看着他。 在它们看来,這個男人很陌生,应是沒有见過,却为何有种熟悉感? 把猴群视作人类,這大概便是所谓集体无意识? 一只小猴子鼓起勇气,蹦跳到崖间,对着顾清轻轻叫了几声。 胡太后与甄桃对视一眼,都有些困惑,心想這些猴子要做什么? “我啊……不是从哪裡来的。”顾清对那個小猴子认真說道:“我本来就是這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