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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可以触碰,便可以毁灭

作者:猫腻
看哪,嫩绿的日子正赶往贫寒的家乡 赶往坍塌的老屋、不在的童年? 一座废园在灵魂深处歌唱 一座废园总结好时光 我在一個黑皮本上醒来 在祖居的星球上睁开眼睛 像迷茫的公鸡,叫了两声 抖落梦的羽毛和语言的碎片 在世界边缘醒来,徜徉 抱着暗淡的决心 从零回到零,从创伤回到创伤 从源头回到源头,从沉默回到沉默 小小的颤栗的生命,大地最后的守望者 白昼大面积向下俯冲 我想起横卧地下的同类 他们有福了,如此果断地拒绝了世界 先于我向着沉默的深处大步迈进 井九站在花溪身后,手指抵着她的颈,就像一把手枪。 花溪低头看着怀裡的雪姬,脸上沒有表情。 雪姬咧嘴笑着。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远去,不管是那些演奏会的琴声還是人群的议论声。 下一刻,所有声音再次出现,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妖怪!” “妈妈!” “啊啊啊啊!” 最开始的时候,雪姬一直把脸埋在花溪怀裡,只是眼睛露在外面,在任何人看来就是個普通的娃娃。這时候人们忽然看到了她脸上的血线,看到了那個诡异的笑容,以为是什么怪物活了過来,发出了恐惧的呼喊。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這裡的异样,即便沒有看到的人也因为到处奔跑的人与惊呼而恐惧起来,孩子们在哭泣,大人们在尖叫,那名工程师脸色苍白,转身跑的极快。 战舰上维持秩序的士兵以及那些民众裡擅长战斗的武道修行者,逆着人潮的方向奔来,想要控制住局面。 “啪”的一声轻响。 雪姬伸出圆圆的小手打了個响指。 這声轻响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四周而去,带起了无数缕寒风,压住了人们的集体尖叫,回荡在无比空旷巨大的舰身裡。渐渐的,那些尖叫声消失了,人们的脚步也变得缓慢了很多,无论是指挥室裡的军官還是英勇赶過来的人们都停在了原地,眼神渐渐茫然,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所有人都同时进入了冬眠。 无数的声音产生。 然后远去。 接着回来。 最后再次消失。 就像是风卷着的雷。 花溪沒有转身,看着前方正在不停倒下的民众,问道:“你醒了?” 井九手腕上的那根青色光绳颜色更深,如真实的存在,說明他真的已经醒了。 “在地下水道裡的时候,我便让陛下設置好了醒来的时刻。”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說道:“就是你醒来的這一刻。”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花溪的眼神不像平时那般天真,非常冰冷。 井九說道:“你现在不是花溪,是那台电脑。” 花溪的眼裡闪過一抹不悦的神情,說道:“我說過你可以称为我飞。” 井九說道:“名字只是代号。” 花溪沉默了一段時間,又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井九說道:“我知道你喜歡把意识降临到近处来观看,可能這比较像真实的场景,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一個真实存在的人。” 花溪說道:“那你怎么判断我此时在?” 井九說道:“是你的时候,更喜歡撇嘴,哼哼的频率也会高些,终究不一样。” 当初从主星到857基地,再到那颗度假星,他一直在观察她,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他甚至怀疑星门女祭司选拔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這個小姑娘的身体裡。 花溪撇了撇嘴,說道:“這只是一种习惯。” 不管是撇嘴還是哼哼,還是降临到近处观看她感兴趣的事情,都是习惯。 她刚說完這句话,颈后便传来啪的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颗极为先进的芯片,当初在雾外星系的时候被强大的信息流烧毁,不知何时自动修好。 這也曾经是人类的某种习惯。 “你就算发现這颗芯片修复了,怎么确定我会降临?”花溪转身仰起小脸看着他。 井九說道:“陛下与我当初商量好了,会营造出你非常想看到的场景,但断绝你任何通過網络——也就是宪章光辉看到的可能,這样的话你可能因为好奇降临到這個身体上。” 花溪睁大眼睛,好奇问道:“为什么不能是降临到别的监控设备上?” 井九說道:“因为你想做人。” 战舰系统裡响起电脑的自动报告声,表示已经完全进入伽雷通道。至此,這艘战舰以及战舰上的人便与世隔绝,会有很长一段時間与外界无法联络。 花溪叹了口气,說道:“你们算得還真准。” 井九說道:“那时候我還沒有醒,是陛下算的。” 花溪又撇了撇嘴,把怀裡的雪姬放到身边的一個桌子上。 雪姬挥手把桌子上的饮料杯拂走,蹲了下来。 橙汁洒在沉睡中的某個民众身上,看着有些不雅。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最后這步棋留在进入空间通道前就好。”井九继续說道:“如果你刚才愿意继续看下去,我可能不需要醒来。” 花溪哼了两声,說道:“我以前来過扭率空洞。” “那是因为好奇。当你发现這個問題后便再也沒有来過,因为在這裡你无法联網。”井九看着她的眼睛說道:“那样你便无法控制中央电脑,继而控制人类文明。” 花溪沉默了会儿,說道:“這個局不错。” 是的,這就是井九与雪姬为那個少女准备的一個局。 当初落在望月星球,在地下水道裡找到雪姬,二人有過一段時間不长的神识交流。在那段神识交流裡,他们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然后井九开始沉睡,直到今日醒来。 若非如此,在雾外星系那场大战的最后,井九怎么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带着花溪离开? 這個小姑娘的身体是容器,装的是那位浴衣少女的灵魂,也可以說是那台电脑的意识。总之這是那位最习惯且喜歡的身体,可以近距离观察井九与雪姬,而且只要在有芯片、有網络的地方,她动念便可以离开,绝对安全,所以必然会成为她的第一選擇。 只不過此时她颈后的芯片被毁掉,战舰也在与世隔绝的扭率空洞裡,她走不了了。 就此,她成为了可以被触碰到、可以被感知、可以被杀死的存在。 井九說道:“在那個篮球场上我曾经短暂地醒来過一瞬间,想看看你在不在。” 当时他与雪姬正在屠杀星球表面的暗物之海怪物,以及天空裡的九個处暗者。在如此激烈而紧张的战斗时刻,不管他還是雪姬都曾经看過花溪好几眼,就是想要確認這一点。 雪姬在毁掉那些卫星、芯片以及整個宪章網络之前刻意留了几毫秒的時間,就是想用這场波澜壮阔的大战吸引她前来。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花溪還是花溪,那位居然沒有来,于是他只好選擇再次入睡。 井九說道:“沒想到那天沒能吸引你到场观战,這個拙劣的棋局反而吸引了你。” 花溪撇了撇嘴,說道:“可能是因为那一战我算到你们会赢,而我更想看你输?” 她接着面无表情說道:“其实只是算出去那边可能有危险,而且我不愿意把那颗星球弄的太难看,而這边只是個普通棋局,我想過来看看又如何,难道你们還能猜到不成?” 井九說道:“這個想法有些意思。” 花溪的唇角撇的更加厉害,說道:“我不明白一件事,就算我那时候出现,望月那边也沒有空间通道,你们准备怎么做?直接杀了我嗎?還是像现在這样?” 井九說道:“你如果去那边,下一刻所有網络都会被冻毁,你一样会被困在這個身体裡。” 花溪說道:“不一样,那颗星球地底還有很多網络,那九百多万人的手上都還有手环。” 雪姬忽然嘤嘤了一声。 井九认真听完,对花溪翻译道:“如果真是那样,她会直接把你扔进暗物之海裡。” 花溪怔住了,半晌后叹息說道:“果然是冷酷无情的狱主,真是无情啊。” 井九注意到了狱主這個词,微微挑眉。 花溪对雪姬說道:“不要再调皮了,当年你与神明是有协议的,神明为了消灭暗物之海准备了那么多手段,他是一個,你也是一样,难道都要叛变?” 這一点并不出人意料,欢喜僧也坚信雪姬才是消灭暗物之海的希望。 雪姬沒有什么反应,井九也沒有什么反应,這也是意料中事。 神明什么的,关我屁事。 井九說道:“沒有谁能命令我們。” 花溪嘲讽說道:“那你们何至于躲了我一年多時間?” 井九說道:“现在不用了。” 不管神明给她留下什么手段,她都无法再控制雪姬,因为他随时可以杀死她。 伴着這句话,寒蝉从雪姬的头顶飞了起来,准确地落在了花溪的颈后。花溪感受到微微的刺痛,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被蚊子叮了一口,哼道:“讨厌。” 井九有些疑问地嗯了一声,不确定她是真的表达情绪,還是像人类小姑娘那样撒娇。 花溪微笑說道:“好吧,我承认被你们抓到了,至少是這個我。但那又如何呢?难道你還真能杀了我嗎?只要有芯片,有电波的地方就有我,杀了這個我,還有无数個我。” 有宪章光辉的地方就有她,她无所不在,也永远不死。 這听上去确实是個問題,但对井九来說不是問題。 他說道:“当初在朝天大陆的破神庙裡,我问過南趋這個問題。他的答案是這個他死了,那個他就是他。那么你愿意牺牲這個你,成就另外一個你嗎?” 花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是自我的认知。 是思维不间断地连续存在。 是对世界的认知在自身的投影。 从意识到“我”的存在开始,无数哲学家、愿意思考的人都在思考什么是我,给出了无数种定义。但不管如何定义,对思考者自身而已,最终都会有一個简洁而明确的答案。 ——“我”就是我自己。 那台在荒芜星球地心的中央电脑可以同时看到這個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但当那位少女去看某一处时,她便是看着那处的她。 如果那台电脑真的有灵魂,那么有也只能有一個。 此时此刻就在這裡的這一個。 這個小姑娘的身体是她灵魂的容器,也是她意识的落脚处,与世界的交互渠道。如果這個灵魂随着花溪的身体死去,可能会在宪章光辉裡瞬间重生,那個她還是這個她嗎?也许她的灵魂存在形式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范畴,但对這個她来說還是這般简单——“我”就是我自己。她确定自己会因为宪章光辉永生,但這裡的她的死亡难道就不是死亡? “我想這可能是你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井九的声音裡沒有任何威吓的情绪,反而不知为何竟带着一些祝贺的意味。 花溪沉默了会儿,說道:“不,很多万年前在铁道旁的山林裡曾经有過一次。” 井九說道:“你会有一段時間来体验這种恐惧,从而確認自己活着,我想你需要這個。” 那個人类文明产生的最伟大机械生命的灵魂,這时候就被困在她自己一手创造的脆弱而美丽的小姑娘皮囊裡,等待着漫长的伽雷通道走到尽头。 這段等待的時間想来要比伽雷通道還要更加漫长,无助而令人绝望。 “你是在威胁我?”她看着井九說道。 井九說道:“不需要,我无所求。我只是告诉你我会杀了你。” 不管你相不相信這裡的死亡就是终结,就算你认为在主星那边复活的她就是你自己,反正我要杀了這個你。那么你到底害不害怕?如果你害怕,你就输了。 花溪走到桌边拖了個椅子坐下,沉默了很长時間后忽然說道:“我不能联系到外界,你们也一样,到时候你们還是会被围杀。或者,我們可以真的达成一次协议?” 井九說道:“不需要。无法联系到外界你就无法控制這個世界,但我可以。” 花溪說道:“沒有信息传递,如何能够做到。” 井九說道:“有一种东西叫做心意,虽然传递速度也无法超過光速,但不需要联系。既然那些孩子已经出来了,那么他们肯定会知道应该怎么做,会在這段時間裡彻底地杀死你。” 花溪神情微变,說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出来了?你们到底准备做什么?” 井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为他這时候刚刚醒来,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句话当然是骗术。 不過既然確認赵腊月那些孩子真的出来了,那么他便确信她们一定明白在這個关键时刻应该去做什么。 只是睡了一觉,星辰便已经运转了一年多時間,而朝天大陆已是数百年。 便是他都生出了一抹感慨。 花溪忽然說道:“你要杀我直接杀了便是,为何要說這么多话?這些无趣的、带着所谓哲学意味的讨论,都是人类的老生常谈,沒有必要在這时候浪费時間,那么原因是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井九的手腕上。 那根青色光绳缓慢地向着他的手腕裡陷入。 井九的脸色有些苍白,眉间隐有痛楚。 “那是控制你的程序,也是你神魂裡的烙印,当然更是能够束住你的剑鞘。” 花溪微笑說道:“你正在被它控制,哪怕在与世隔绝的空间通道裡,你依然在慢慢被它控制,等到离开空间通道的那一刻,你就会被沈青山握住,那你会不会害怕呢?” 井九說道:“你想多了,受不了我就再睡。” 這是他最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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