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师兄 作者:如莲如玉 一通忙乱之后,卖破烂的人群终于心满意足地散去,负责過秤的女店员长得有点胖,大脸盘子上满是汗珠,她很是不耐烦地吆喝一声:“大胡子,赶紧把這些东西归置归置,都送仓库裡去!” 她的嗓门還真够厉害,叫田大康想起了一個词——河东狮吼。随后,就看到从旁边的一個侧门进来一人,估计也就三十多岁,骨架很大,但是却很瘦,脸上长着络腮胡子,乱蓬蓬的,但是却也掩盖不住骨子裡的威严;眼窝深陷,顾盼之间,目光却很是犀利。只见他手上拎着個麻袋,弯腰收拾地上的破烂。 田大康抓抓脑袋,他觉得,這個人实在有点面熟,可是明明沒有见過,真是怪事了。 “陈大胡子,手脚麻利点。破书纸還翻它干啥,又不是批阅文件,咋了,這玩意也上瘾,可惜啊,你這辈子是别想啦,哈哈哈——”胖妇女发出一串刺耳的大笑,似乎能够支使這個大胡子,叫她心裡很痛快。 那個大胡子闷声不响地把破铜烂铁装了半麻袋,然后想背起来,可是较了几下劲,麻袋却刚刚离地,而他的两腿已经开始哆嗦。 “废物!”胖妇女毫不客气地鄙视着,却丝毫沒有上去帮忙的意思,反倒是一脸恶毒地在那瞧热闹。 田大康捅了田大膀一下,叫他上去帮忙,然后他自己则迎向那個胖女人:“阿姨,你们這些收的东西卖不卖,我想买几本小人书?” “不卖,不卖,只收不卖——”那個妇女厌恶地挥挥手,然后却一下子呆住了,只见田大康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钱,在她的眼前晃了晃,那红红的颜色看起来是那么耀眼。 “阿姨,你的一块钱掉了。“田大康把钱递過去,還乐呵呵地眨眨眼。 胖女人脸上的肥肉抽搐两下,眼睛四下一扫,见沒有旁人,于是火烧火燎地接過一块钱,塞到裤兜裡面,這才长出一口气:“就买小人书是吧,你去后边仓库挑吧,中午這阵沒人,要快点!” 田大康点点头,一溜烟顺着侧门跑過去,虽然他也有点为那一块钱不值,可是对付那個讨人嫌的胖女人,金钱开路应该是最好的法子。事实证明,在一块钱面前,那女人动摇了。 后院是几间仓库,裡面堆积着不同的废品。迎面看到田大膀和大胡子一起走過来,大胡子還拎着空麻袋,田大康就向他点点头:“叔叔,我挑点书。” 大胡子一愣,随即向最边上的一個仓库指去,脸上的神色有点耐人寻味:這年头,還有人看书? 田大康也不废话,招呼田大膀一声,就飞跑過去。进了大铁门一瞧,好家伙,裡面简直就是一座纸山,旧报纸、杂质、還有单张的废纸,乱七八糟堆积在一起。 “大膀,你挑信封,要带邮票的——”田大康吆喝一声,就埋头扎进废纸堆,挑选书籍,他知道田大膀基本不认识字,叫他挑书有点难为人,索性就派他干最简单的。 现在,田大康有一种沙裡淘金的感觉,废旧的报纸杂志,对他来說,沒有一点价值,而纸堆裡面,绝大部分都是這些,每找到一本书,田大康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 “哇,還有鲁迅先生的《呐喊,這下淘到宝啦!”田大康兴奋地挥动了一下拳头。 “呐喊?富贵你小点声,在這可千万别喊,小心把人招来——”田大膀就跟做贼似的,从纸山后边探出大脑瓜子。 田大康也捂嘴窃笑,把书往胳肢窝一夹,继续在废纸堆裡奋战。 “娃子,把书放袋子裡吧。”身后传来一個沙哑的声音,田大康一回头,原来是大胡子,正把手裡的麻袋递過来。 “胡子叔,谢谢你。”田大康也不客气,小心翼翼地把挑好的几本书递過去,大胡子接過来,逐一看了看封面,然后浓浓的眉毛皱起来:“《古文观止,這书也能看懂?” 田大康抓抓头发,眼睛恋恋不舍地从废纸堆裡收回来:“正学着呢,不過沒有书本,都是先生给我們默写出来,实在太费事——” 說着說着,田大康连忙闭口,刚才实在是有点得意忘形,跟陌生人說這事,万一把吴先生教学的事捅出去就坏啦。 看到田大康一脸警惕,大胡子竟然微笑点头:“娃子,你是哪的人?” 田大康朝他笑笑,然后低头继续挑书。偏偏田大膀這個沒心沒肺的当啷插了一句:“俺们是红旗公社五星大队的——” “挑你的信封吧,多嘴!”田大康瞪了他一眼。 “五星大队,你是清源先生的弟子?”大胡子慢條斯理地說着,手裡還习惯性地去捋胡子,只是胡子已经剪得太短,根本不上手。 田大康心中暗暗叫苦:這次搞不好把先生害了。但是嘴裡依旧争辩:“不是,俺自個看着玩。” 大胡子也往门外张望一下,然后嘿嘿两声:“小师弟,還跟我打埋伏,清源先生现在過得怎么样?我一直想前去探望,可惜天天有人盯着,寸步难行,咫尺天涯啊!” 师弟?田大康也有点被他弄迷糊了,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吴清源的学生,怎么会在這倒腾破烂,不過想想老师都在生产队喂马,他的学生出现在這,也就不過分了。 “明明那小家伙還好吧,她的眼睛——”大胡子目光中忽然一黯,然后叹了一口气。 田大康這回算是相信了,恭恭敬敬向大胡子鞠躬:“富贵见過师兄,明明和先生都在俺家住,今天俺进城,就是给明明买治眼药的,想不到這块有书,所以就——” “富贵,呵呵,你先等一会——”大胡子拍拍田大康的肩膀,然后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就拖着俩面袋子进来:“這些都是我挑选出来的,你全部带回去。” 田大康也沒時間一本一本看,直接把面袋子塞进麻袋:“刚才花了一块钱的买路钱,好不容易混进来,等以后有時間再跟师兄叙谈。還不知道师兄尊姓,回去也好跟先生汇报。” “陈一航,给他老人家丢脸啦。”大胡子叹息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原来是他!”田大康不由愣在那裡。 (晚上六点還有一更,胖子抱拳拱手尊一声:大伙多砸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