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硬骨头 作者:如莲如玉 娃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何大师的雕刻作品,他们现在的眼光有限,当然說不到正点上,也看不出這些雕刻所体现出的功力,但是,他们那股发自内心的喜爱,却叫何大师十分受用。 在深山老林的這几年,何大师的手艺,竟然奇迹般的又更上一层楼。就连他自己也不甚了了,最后只能归功于這种磨砺和山林中淡泊宁静的生活吧。 越是這样,何大师越是不希望自己的手艺就這样埋沒,所以才会欣然收徒。這不知道算不算缘分,如果他一直生活在城市的美术馆,当然也就跟娃子们不会产生這样的交集。 到了中午,哑巴领着狗群归来,手裡提着三只肥大的野兔。娃子们一见,立刻就围上来看稀罕:這趟沒白来,肯定能解馋。 哑巴拍拍黑妞的后背,然后指指兔子,伸出两個手指。瞧他那意思,是說黑妞自個就逮住两只。 田大康也十分自豪:“黑妞可是俺们村裡最厉害的!” 哑巴指着黑妞的肚皮,又哇啦哇啦比划了一阵子,弄得田大康不明所以。何大师则笑呵呵地当翻译:“富贵,哑巴說你這只狗家裡有崽子,所以着急呢,叫你把它放回去喂奶,呵呵——” “黑妞,那你就先回家吧——”田大康朝哑巴伸出大拇指,看不出来啊,還挺细心的。 “不忙,哑巴去给他拿吃的了。”何大师拦住他,只见哑巴转身跑进木屋,很快,手裡就拿着一块肉出来,看样子有半斤多,递到黑妞嘴边。黑妞晃晃尾巴,叼着狍子肉,一溜烟跑沒影了,结果那几只公狗急得直吭叽。 “谢谢哑哥哥——”明明摸到哑巴身前,扬起小胳膊叫他抱起来,然后在哑巴的脸蛋子上左右开弓,亲了两口,乐得哑巴咧着大嘴傻笑。 這一大一小,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随后,在娃子们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哑巴熟练地剥下兔皮,然后用冷水洗了几遍,就扔到锅裡煮上。 “這野兔有点土腥味,吃之前最好用冷水浸泡几個小时,不過,今天你们可能等不急了,等熟了之后,咱们再熏一下就好了。”何大师抓了一把大粒盐扔到锅裡,随后,又找出一個小口袋,裡面是他从山上自己采集的一些调味料,也扔到锅裡,最后盖上木头锅盖,不大一会就开锅,香气散发出来,弄得娃子们都使劲吸溜鼻子。 煮了将近一個小时,這才把三只整個的兔子捞出来,把汤水控干,拎到外面。空地上早就烧了几块松木绊子,這会只剩下红火,哑巴小心翼翼地给兔子刷了一层荤油,然后架到火上慢慢烘烤,渐渐的,兔肉变成金黄色,表面也不时冒出油泡,還发出吱吱的轻响。 另外一边,何大师又弄了一锅野菜汤,锅边贴了一圈大饼子。熟了之后,就在外面一块大木板上开始野餐。 筷子不够用,随便折两根柳條棍就行了;饭碗也沒有那么多,幸好何大师沒事的时候,雕了不少木头碗,原料都是柞木,比搪瓷碗還结实,外表還雕刻出花鸟图案,十分精美。 “何伯伯,這碗俺吃完拿回去成不成,俺上回在家打了一個瓷碗,被俺娘把屁股都打肿了!”八叉子手裡转着木头碗,嘴裡不停白话,结果一個沒接住,掉在地上,可是木头碗根本就啥事沒有。 何大师点点头,给娃子们盛菜汤,這时候,热腾腾、香喷喷的熏兔也好了,哑巴先撕了一個油汪汪的后腿,递给明明。 田大康也撕了一块兔肉,放到嘴裡,肉香之中還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确实好吃。于是也撕了两只后腿:“何伯伯,這個给我們家裡的两位先生带回去好不好?” “当然沒問題——不過你们這几個小家伙的老师還真多。”何大师不喝酒,但是面前放着一個搪瓷缸子,裡边是一些草根子花骨朵啥的,看来就算是茶了。 “那当然,俺都有俩老师了,跟着龙先生学医,跟吴先生学习。”六指子满脸自豪地說着,不過很快就看到别人都忙着往嘴裡撕肉,他也就不敢再白话。 “俺们那两位先生都跟您一样。”田大康把手裡的骨头扔给后面的一只大狗,這才跟何大师继续谈论。 何大师挑挑眉毛:“那到有必要见见,大伙都是黑五类,比较有共同语言,哈哈哈——” 一顿饭下来,三只野兔被彻底消灭干净——连骨头都进了狗肚子。 “今天真是痛快,我把那只仙鹤雕刻出来。”何大师从木头墩子上站起来,却忽然哎呦一声坐到地上。 這下把娃子们都吓了一跳,围上去把何大师搀扶起来。何大师连连摆手:“沒事,老毛病了,刚开始进山的时候,落下了风湿的毛病。” “等下回龙先生来了,给您瞧瞧。”田大康這才体会到,何大师精神上的自由,却是用身体上的痛苦换来的。 “有得必有失,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何大师倒是想得开,活动一下腿脚,站起来溜达一圈,然后回屋取来一個粗布卷,打开之后,裡面都是一個個小布袋,上面插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以刻刀居多。 “這就是我吃饭的家伙。”何大师先拿過一把钢锯,吱嘎吱嘎,开始把多余的树枝锯掉。這截树枝叶不知是什么木头,木质十分坚硬,拉起来就跟铁條一般,半天才锯进去一块。 “好硬的骨头。”田大康忍不住赞叹一声。 “這样才成,要是稀松平常的木头,雕出来的东西,几年就朽了,或者叫虫子蛀了,那還有什么价值,朽木不可雕也,就是這個意思。”何大师慢悠悠地說着,手上却一刻不停,娃子们都听得似懂非懂,好像有所感悟,但是却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先生,您是希望我們都有一身铮铮铁骨?”田大康的生活阅历毕竟丰富,還是隐约猜到何大师的所指。 何大师点点头,然后咔哒一声,树杈子终于被锯断,掉在地上:“二牤子,你端一盆水過来。” 很快,二牤子就把水盆子端過来,何大师将锯下来的那一小节树枝扔到水裡,只见它直接就沉到盆子底下,并沒有像其它木材那样浮在水面。 這是咋回事?娃子们都大眼瞪小眼:怎么還有沉底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