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可惜,他才动念,却忽尔眼面前的一切瞬即消失了,只剩下霎时一片虚糊之后,又是另一番他从所未见从所未睹的景象。他立时心底敞亮,這是多年来在坦姆体内常常经历的事情——坦姆又用意念波将他眼前的一切改变了。
他也知道,這又是一场坦姆曾经目睹的离奇故事吧。
坦姆手指一個西装笔挺的年轻白领,告诉江枫他叫李晓明。那声音非是声带振动发出,坦姆也确乎沒有声带,那声儿似从江枫的脑际深处爬出来,耳音中窸窸窣窣的全是扒搔声,听得他心中发毛。
李晓明长得五官端正,身材颀长,俊朗倜傥,甚有人缘。他和女友好得如胶似漆,形同一人。婚礼之日亲友们都到了,等着新人的时候,却忽见李晓明慌乱地跑入会场,泪水哗哗地流下,人是跌跌撞撞跑過去扑翻在地上,呜咽痛哭個不休。大伙儿惊愕交错,纷纷上去安抚探询,好不容易才听他断断续续地說了個大概。
婚礼前一個小时,准新娘失踪了。
說来,女子也是外地人,是個孤儿,住单身公寓。据李晓明說,晓明這日清早给她打电话,她還好好地,电话裡传来困困的回话声,彷如慵懒的小鸟,缠绵温存。谁知過了大约两個钟头,晓明准备停当,再电话她,却传来关机的语音。他虽感讶异,却還道她是马大哈,忘记给手机充电。他想:“反正是要去迎娶的,也不必再电话。”念及此处,他便电话约好婚庆公司的业务员,把租的奔驰婚车开来接他,径直上姑娘所居白鹤佳苑的公寓接新娘子。
到了新娘家,晓明先還敲门,后来砸门喊叫,却无人来开门,纹丝无响。他急着去找来物业,将防盗门撬开,看见房内的景象,是他至今无法接受的。
但见满屋是血迹,血腥味比新装修房的油漆味儿還浓烈,再看墙上地上到处都是一個個血手印子。女子已经穿戴好了前日选好的婚服,满身行头灿然,却竟然仰躺在血泊裡,从锁骨一直到肚脐,全给剖了开来,只能用开膛剖肚這個词来形容。目睹此景,晓明顿时昏厥倒地不省人事,得亏物业师傅還沒走,赶紧打110报案。
那物业吓得言语无措,口齿紊乱,接通报警电话,接线民警问了好几遍,才囫囵听個大概。刑警赶到的时候,那50多岁一脸沧桑的物业师傅,不忍目睹现场惨况,竟然掩面抹泪,支支吾吾,话好容易才說得出口。
再看案发现场,受害者的手机已粉碎,扔在女子手畔,看似手机是被踩碎的,据此判断,凶犯可能身材高大,体格偏重。再看這女子整個躯体几乎给剖开,体腔断口光滑一连成线,若非快刀开膛、凶手膂力惊人,何来此重创?可依血污印痕和血滴飞溅的抛物线轨迹及血水溅落地板的形状来判断,又非快刀切割时带出的血浆所能比拟。
满屋子的血迹并非自然的一滩一滩,竟然是沾满血的手印,一個巴掌连着一個巴掌。凶手丧心病狂一至于斯,竟然杀害死者后,還用手沾血涂抹了整個房子,非但卧室客厅,连转西厢的卫浴间和厨房裡,也印满了血印。整個三室一厅的房子内部,赛如全给贴上了一层血迹斑斑的血手壁纸。凶手心理变态,闲情犹如儿戏!
一名年轻的警察很自然地去提取手印的指纹,他心裡暗骂:“這大胆的狗贼,杀了人還可定定心心地干這泥匠活儿,留下如此罪迹,简直是不把警察放在眼裡!”结果细一瞧,沒有指纹,想是凶犯戴着手套干的,小警察对另一名老警察說:“凶犯是戴手套留血手印的。”
老警察双眉深锁,默然不答,朝地板、墙上、家具的血迹上反复看了又看,发现小警察背后墙壁上一個手印上的血兀自未干,殷红的血线从手掌的四缘淌下来,老警察蓦然激灵灵打個冷颤,眼皮眼睑一阵抽搐。
破案的過程,却无比艰难,现场连蛛丝马迹也一无所获。跟被害者有关的人全都一一被调查取证過,全无嫌疑,而最大嫌疑者李晓明虽沒有“不在场证明”,经多方调查,也并无确凿证据举证他作了案。小城裡所有的警力组织专案组全力侦查,铺开法網,久也抓不到疑犯。恍如凶手人间蒸发,警察们束手无策,只好高价悬赏,贴告通缉,却也无济于事。
事情一拖就是两年,人嘴口杂,便有拿他只言片语的闲人,坊间四传,一人一個样,竟然窃窃裡头,生出无数稀奇的情史,莫衷一是。
晓明只好新找了份工作,公司裡的女职员,也有爱慕晓明能干、帅气的,爱慕既生,暗恋者也屈指不少。其间有個女同事,名字叫王雯雯,是老板朋友的女儿,丽质中算是中等,花丛裡却风景独好的品类。她虽是富二代,却是最痴情的一個暗恋者,每日都要给晓明送早点,风雨无阻。
晓明待她只是淡淡的平凡,一個举手投足,一种笑面人生,从来也沒有那款款深情的爱恋,雯雯却拿他当至宝,握着怕捏疼了,含着怕化了。
這日雯雯给晓明送来一碗皮蛋瘦肉粥配两個自制的绿泥香草蛋糕当早餐,雯雯做吃的是公司裡一绝,這蛋糕裡别出心裁地加了艾草汁,做出来的颜色青翠欲滴,见者绝难不眼馋的。蛋糕摆到晓明面前,晓明闻到艾草的香味,忽地面色变白,眉头拧成個川字疙瘩,浑身颤抖,厌弃之极如见着瘟神。雯雯吓了一跳,忙去摸他的额头,问:“怎么啦?有寒热?”晓明头埋在桌子下,摆手结巴道:“突然……突然肚子好疼,這蛋糕你吃吧,我去下盥洗室。”
晓明低着头,迅速站起来,飞步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转霁,却坐在雯雯的位置上,故意远远离开自己的座位。雯雯乖巧地将皮蛋瘦肉粥给他端過去,轻声款语:“粥养胃,乘热吃吧。”晓明客气地含笑接過粥碗,答谢:“真是让你费心了,总是送早餐我吃,明天我請你吧。”
坐对面的四眼听得忍不住笑道:“你每次這样說,每天還是人王小姐给你吃早餐,我們這些眼馋的人,心可是酸溜溜的哦。”
雯雯接過话头:“四眼,你少說两句,沒人当你哑巴,喏,今天也给你们大家吃。這块最大,堵你的嘴還不够么,嘻嘻……”她把蛋糕分切开来,分给同事们,一屋子人都有說有笑起来。
雯雯心疼晓明的肠胃,一整天都有意沒意地关心他的肚子,她知道一直以来,晓明不亲女子、喜歡独处,因此下班时她放胆偷偷跟在他身后,晓明则心无旁骛,钻入自己的座驾,雯雯目送人车扬尘而去的眷恋,暗自隐藏在深深的祝福裡面了。
雯雯紧走了几步,站到宽广的十字路口,才停住脚步,车去向市中心的方向,這個城市裡有她深爱的男子要去的地方,秋日的晚风带来了成熟花草清新的香味,却反而烘托了她的孤独,此时此刻,她心裡忽地冒出一句:“我也想去那個地方……”
第二天晓明精神奕奕,請大家去吃土菜馆,顺便答谢雯雯,众口言欢。中午大家便结伴去吃饭。雯雯迎着和煦的阳光,偷偷望着李晓明走在前面,阳光浸润下的男人,透出来的魅力,比什么化妆品都对想要容光焕发的女人有用。
雯雯一袭花边连衣裙素白上淡淡几抹粉红的花瓣,胸口高高隆起的图案是一片略红的花瓣,站在清香的秋风阳光裡,身周隐隐泛出氤氲七彩的光华。站在不远处的四眼觑见此景,看得目定口呆,這一刻的這一秒,四眼也看到了青春无限的美好。
土菜馆這趟午餐上,晓明特别开心,荷包大开,点了好几道好吃的菜,销售部十几個男女坐了两桌,吆五喝六,劝酒举箸,亲昵狎玩,好不热闹。
热闹裡,酒精刺激神经,四眼忽然生发了爱慕雯雯的念头,却自卑地不敢表达出来,仅仅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镜片后面的一对小眼睛,偷偷注视雯雯。
雯雯的目光总是在晓明這裡的,挪不开,她沒有沾酒却被這男人弄醉了。聚餐结束返回,晓明酒量宏,不见醉意,神采奕奕,健步如飞,干练裡的神俊,哪個女人会不欢喜呢?
雯雯真心恨不得寸步不离晓明,而晓明自从去過一次城裡,就每天都要去。雯雯每天都在十字路口望着车飞驰向同一個方向,同一种失落。等到失落像滴在水裡的墨汁在心底晕开了很久,她才轻步回到自己的宝马裡,扭转钥匙,发动的似不是轿车而是寂寞和无奈。晓明是個精细人,岂能不知雯雯這根小尾巴?可是即便他也会看着后视镜裡的女人,心略略一颤,他却還是任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他吐出的尾气裡。
雯雯是城裡浙商的女儿,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之所以给予晓明這样细微曼波的柔情爱恋,就是一种深刻的爱。晓明如此辜负這片芳心,而雯雯心裡一直都很甘愿。雯雯家裡的钱,可以让她過得像個公主。她却可以如此释然地对待晓明的冷淡。她释然将车开回家经過两扇大铁门的时候,她就把笑容扬起来,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在暗恋别人。
王秉钧先生是雯雯的父亲,商海浮沉,老于世故,也正是這個什么都精明的人,在女儿面前却总会变了個老孩子、天然呆。今天雯雯迎着他,柔声道:“阿爸,刚才见你在阳台上,天都暗了,你在干什么呢?”
王秉钧笑眯眯地說:“沒什么,等我的宝贝女儿嘛。”雯雯怪道:“我有甚么好等的,每天都两点一线,又不出去玩。”雯雯在父亲脸上亲了一口,說:“妈妈呢?”
秉钧告诉女儿,妻子去钱太太处麻将了,估计今天要通宵了的,钱太太刚才打来电话,還叫老王也過去,雯雯說:“好呀,你们去吧,我等会儿也要出去一下的,您去了我就不用陪您啦。嘻嘻……”父亲拍拍女儿的面颊,笑道:“好吧,乖乖,最解父意女儿心。”
雯雯扒拉了几口晚餐,佣人吴妈看见小姐沒怎么动筷,忙问:“小姐,您平日最爱吃這几样的啦,今天怎的沒胃口啦。”雯雯餐巾抹抹嘴,笑道:“不是啦,我是要出去一趟,赶時間!”小姐走出去之时,吴妈說:“小姐早点回来啊,阿荣从乡下带来了你要的河菱角,晚上回来蘸糖吃啊……”雯雯嗯了一声就走了。
河菱角,雯雯以前跟好姐妹到乡下玩的时候天天吃,煮熟了以后的菱角剥开外壳,裡面是白嫩的身体。那個姐妹名字叫夏雨荷,两人好得如同亲姊妹,长大后還常相来往。后来雯雯听說她谈了個男友,很快要结婚了。两年前结婚之日,雨荷却横死公寓内,身子给人整個剖开。送葬的时候,雯雯都不敢看,哭得不成人形。
也就是在葬礼上,她见到了雨荷的男友,便是李晓明。晓明陪着她哭醒過来,递给她一块手绢。她就把這面色苍白的一個男人,深深印在了无比脆弱的心中,她接了雨荷的班儿,也一眼钟情了這個男子。那时晓明因丧偶心境大变,辞去了工作,雯雯就介绍他到自己任职的公司上班。
她的宝马在夜色笼罩下的城市裡开得不快,她是到城西的西蒙会所,想喝一杯。
有三分酒意的女子就像在玻璃杯裡的威士忌,丝滑晶莹得很,雯雯就是這样走出会所。夜色裡孤独的梧桐树,是寂寞的手势,手势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她不经意地一瞥,竟然看见李晓明一脸苍白但是越发帅气地已笔挺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微微扬起头,愕然地叫:“你怎么在這裡?”
晓明一改往日的冷淡,双目泛出蓝郁郁的光泽,微笑道:“我来找你,跟我走吧,带你去個地方……”那声音对一般女子已具无穷的魔力,雯雯就更难抗拒了。她情不自禁就把白皙的手交到了這個梦寐以求的男人手裡,自言自语:“我不是在做梦吧?”
会所的车童正巧看到這两個人离开的情形,定定地站在原地,看得呆了,心想女人投怀送抱得如此漂亮的,也是少有的。
四眼是個聪明人,有自知之明。他暗恋并非想高攀雯雯的家底,而是在去饭馆的路上真心爱上了雯雯的灵性,情难自已。雯雯是個嘴上不說内心什么都明白的女子,典型的天秤女,懂的人总是很迷恋這样的女子的。
很巧的是,四眼住在西蒙会所的马路对面,那晚他出来买包烟,也正巧看到了雯雯遇到晓明的那一幕。
他看到的那一刹那,双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见雯雯握住晓明的手,渐渐地隐沒在黑夜裡,即使有会所前灯光照射,两人的身影還是像蒙上了黑布一样,连同雯雯的车一起,一眨眼的工夫就看不见了。
四眼和那個车童,不约而同地揉揉眼睛敲敲头。如此鬼异的事情,别人诚然是难以想象的,只会在表演魔术的场面看到。
這是四眼最后一次看到雯雯,此后,若非雯雯和晓明都沒来上班,四眼真的就会把這短暂而离奇的事情归并到自己的梦裡,可惜不是梦。一开始,大家還当他们請假拍拖翘班儿了,可老板說两個人都沒有請假。后来隔了三四天也不见人影,后来王家也派人到公司问雯雯的行踪,火急火燎的,四眼心知不妙,就慌了手脚。他跟大伙儿說了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闻者无不惊诧,有人提议报警。不管事情是否捕风捉影還是撞鬼遇邪,大伙儿一致决定报失踪。
警察的缉索体系在城市裡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一时毫无线索。四眼及几個同事去找過警察催了几趟,回头想想,求人不如求己,大伙儿便相约分头去两人平日常去的地方找找。
四眼還去雯雯家,跟王秉钧說了大伙儿近来努力寻找的进展,让老俩口宽心,又要了雯雯平日的通讯录,向本子上所有的朋友,一一打听,却徒然无功。微博、微信上寻人消息是转疯了,收获却是空无一确音。朋友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筹莫展。
四眼尤其寝食难安,决定還是要出门寻找。他請了假,四城瞎兜,抱着一丝连自己也不相信的希望奔波着各個角落。他拿着两人的照片,费尽唇舌,殚精竭虑,想方设法,东家问西家求,却难有进展。
除了在本地搜索,李晓明和王雯雯的所有人脉全部给发动起来,向郊区、外省市城郊进军。四眼一心念着的就是那個白肤胜雪的女人,虽是跋涉到腿抽筋,却满心勇气和干劲。其心之坚,其情之真,其行之力,世上又能得几人?得亏四眼执着,否则這個吓人的谜团永远无法揭破。
写到最后這句话,便是江枫脑中断片,突然恢复了原本的意识。众人茫茫地搜索雯雯,其情迷离而无望,致江枫霎时醒觉。
他四顾茫茫,只见陌生的人物在身前四周晃动,彷如VR的视觉场景,赛如置身于逼真的游戏画面之中。
他想挣脱坦姆的异世界,可是脑子再清醒,身子却无法挣脱這宿命一般的深陷。坦姆似感觉到了他的异动,却毫不以为在意,脑电波略略這么一动,江枫身处的画面又自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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