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时光一分一秒過去,约摸有一顿饭的工夫,西南面隐约传来突突的摩托车声儿,渐行渐近,平安在五裡外就看见有两辆朝這裡驶来。其乃德国四冲程式发动机,开足马力急行,尚不及马儿跑得快,动静却如雷贯耳。空山寂寂,给這噪音扰得鸟飞兽惊,往来驰突。及至开抵一裡外,平安忽地发见個怪模样,但见两乘摩托自行车上坐的两個人虽分别穿着俄国军人的衣裳,面孔却不似大鼻子洋人。
又等了一会儿,摩托车行驶如风驰电掣,已抵庙门口,平安更是看得真切,两個驾摩托的跳下来步入庙门,正是两個孔武有力的黄皮肤中国彪形大汉。他有暗自嗫嚅:“见鬼了,這两個汉奸,不知替俄国人干甚卑鄙勾当,鬼鬼祟祟的,跑這深山来,不知所为何事?”
俄国人迎上两人,开口就是中文:“那东西找到了沒有?”一個络腮胡子的回答:“找到了,就在老铁山!可了不得了,這畜生也不知是啥时候来的,老铁山都快给它吃空了,此时窝在山洞裡绝不肯出来,咱俩引诱了一個白天了,都沒有引出来。”
俄国人追问:“我让你们多加点木炭,你们照做了嗎?”另一個光着头将辫子盘在脖子上的中国汉子接口道:“烧了五百斤木头啦,连火堆裡的石头也烧红了,那畜生定然闻到了气味的,咱们還听到那家伙肚子咕噜噜叫和嘴馋发出的呻吟声哩!”俄国人颔首道:“這便是了,它们顶怕太阳光,那是要性命的,看来還是沒法白天引出它来的。”
那络腮胡子不解地问:“为啥怕太阳?它们是冰做的?”俄国人莞尔道:“它们遇上太阳光,身子受不了,或者爆炸,或者变成石头,其理古怪,我也不知究竟,只知道对付它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们晒太阳。”
盘辫子的說:“目下我們咋办?”俄国人道:“只能等天黑,唉,若真的到天黑,那东西肯定会出来,可黑夜裡咱们就拿它沒辙了。”两個中国汉子也默然不响了,似乎是看见過那东西的模样,也为之胆寒,心有余悸。
平安眼见此情此景,心中暗道:“他们不知在讲說甚么,听来似是准备捕野兽,却忌惮野兽黑夜裡很是了得。不知是何方神物,令洋鬼子如此犯难,倒要见一见的。当地人却也不曾传說老铁山有何奇异之物,想来必是来去无踪的神行畜生。說不得届时乘间也可帮衬帮衬那神物,戏弄戏弄這洋鬼子,也可相机混入旅顺城去。”他头脑灵活,听他们对答寥寥数语,略一思忖,便计上心来,思谋已定,却见底下三人步出庙门,原班坐上汽车和摩托。汽车发动起来,绝尘而去;摩托车才经片刻蹬踏,钲声一响,车轮齐动,也飞似的去了。
平安跳下来问殿内诸人:“老毛子他们去哪裡?我适才想心事沒听到。”玉面修罗看看众人正忙碌收拾东西,便答道:“回禀教主知道,那個老毛子說晚上抓洞窟巨怪,需要好多器材,甚么聚光灯啦、猎枪啦……我也记不得许多,竟然說還要召集旅顺俄军的炮队,意思是畜生发疯起来,径直大炮招呼。”平安笑道:“老毛子大惊小怪,吓成這样,不知是甚么物什,我倒想见识见识,咱们這便去老铁山,一探究竟。”当即将自己所思所谋,告诉了众人,众人听后,同声称善,拍手赞同。
话休絮烦,众人收拾妥当,一起步出娘娘庙,朝老铁山行去。先是张平安在屋顶看着西南平川好走,便取此道,一行十人爬過营山、平山,连绵的咸为平矮山丘,并无山林,果然是條方便行走的路径。及至行次猴石山,林木渐密,峰峦叠叠,山势险峻,怪石峥嵘,如群猴蹲山。张平安一心攒程,领路绕山南行,一路草树萋萋,流水潺潺,行云片片,林鸟群噪,山谷应声,酉时三刻,已达老铁山地界。遥见山峰穿云插天,方圆广袤,十人举步踏到的尽是矮树、长草,哪裡有路?每走一步,荆棘都钩刺到小腿,真叫举步维艰,众人只觉越行越是迂回迢遥。
众人在离老铁山数裡远的时候,就听到咕噜噜的巨响,彷如是老铁山整座山变成了活物,咕噜咕噜闹肚子,震耳欲聋。听听又象野兽的哀嚎,捱至老铁山脚下,其吼声连绵不停,震耳欲聋。彤莲和媛媛听得汗毛都竖起来,吓得腿酸脚软,一屁股坐倒地上,再难站起。无可如何,平安和小虎只得各自背起媳妇儿,继续绕山寻找山洞。
老铁山山深林广,那些耸然插天的峭壁本就极陡,加上高处绝巅又冻结、满布着万古不化的冰雪,更是滑溜无比,众人虽身有功夫、腿脚利索,但只搜寻了小半個山脚,天就擦黑了。众人爬了半天,手肘、膝盖都已被坚冰割得鲜血淋漓,一步步的向前挣扎而行,连半個洞窟也還沒找到。咕噜声略停,山外响声已渺,四下裡长草沒胫,怪石迫人,峰回路转,岩危泉湍。下望脚下群山,暮霭苍茫之间,如揖如拱,豆人寸屋,静悄悄绝无人声,连乌鸦麻雀也沒一只,到处透着鬼气森森。
日影西斜,天刚向晚,远处就传来隆隆声,黑衣会便知捕兽的队伍来了。听动静恍如来了一大队人马,說话声、呐喊声、军令声、车马踏碾山地声、枪械声……汇聚成隆隆声,震动山岳,摇晃湖泊。兔、狐、獾等野兽从林中、从草木之间,奔突来去,四处乱窜。
众人心神一紧,人人东张西望,想找掩蔽的地方躲,玉面修罗看见前方一箭之地有片矮矮的松林。暗影将原本翠绿的松针印成了黛色,松针和伸展各异的枝干上闪烁着春雨雨滴的寒光。大队人马赶来,将山体也震动,這些雨滴更且颤动不止。玉面就在這剧烈的震颤的水滴裡,蓦地望见一团淡淡的、灰白的光晕一闪一闪。他心生好奇,想也沒想,就飞奔過去,拨开松枝,看见一圈松树之后是快空地,茫茫云海,更无去路,竟是置身在一個三面皆空的极高平台之上。
那平台倒有十余丈方圆,白皑皑的都是冰雪,既无树木,更无野兽。平台中央有堵屏风也似的大山壁,平滑如镜,一眼望去便是块碾盘大的大镜子,将月光转向南方,光柱穿透重重夜色,径照透大海的远方。空地四面不通路,甚是隐蔽,玉面兴奋地招呼众人穿過松林,到那空地藏身躲避。
众人跟着进来,见到偌大的镜子,既惊且喜,月光将空地照耀得如同白昼。丑面修罗瞿然道:“這不是镜子,這是镜石!当年辽代时候,朝廷花许多人力从海底挖了运上岸的,其光滑如镜,比镜子還聚光。古人将之置于此处临海的山坡上,为远海来往的海船引航。”乔二狗挨近镜子,果然见之是石头的纹理,伸手往平整的石面上摸去,竟然比打磨出来的還要光洁。众人围观上来,无不啧啧称奇,慨叹天工造物,非凡人所能领会。
說话间,松林外人声鼎沸,听动静俄国人就聚拢在镜石背面一侧的山坡下,黑衣会众大惑不解,难道真如此巧法,俄国人也选在此处扎营?张平安忙令众人噤声,遣玉面修罗进松林探看虚实。玉面身轻如燕,爬上松树,从這棵跳到那棵,挨出林外。但见林外山脚下,密密麻麻站了有上百個人,有俄国军人,也有穿了俄国军服的中国人,人人全副武装长、短枪,玉面還听到有個人大呼小叫,指挥人群往来移动,看似在排兵布阵。
玉面暗道:“乖乖不得了,這阵势敢情是要打仗哩。”他忙轻手轻脚飞纵回去,将所见所闻告诉黑衣会众,人人不禁色变。张平安却镇定如恒,告诫众人:“大伙儿都警戒着,也不须着慌,俄国人必是专对付那畜生的,咱们只须静观其变则可。沒我的吩咐,不可暴露行藏,最好都别出声!”言下,他吩咐众人原地戒备,自己则领着玉面、丑面和张小虎,悄悄爬到松林裡,往外窥视這帮子人的动静。
山下的大队人马停车旁午,果然只忙着布置机关、架设器械,并无人留意山上有旁人。张平安拨开松枝,不经意往左侧山头一瞥,竟见有一個特大山洞。洞口径长二百丈有余,想来再大的野兽也能通行无阻,平安教主登时醒悟,悄悄告诉众人:“這裡就是那野兽的藏身洞窟所在,怪道他们径直朝這裡聚拢。”三人见了教主指点洞窟的方向,看到偌大的一個山洞,也即领会,不禁咋舌,暗道這洞恁般巨大,裡面的野兽少說也比狗熊大得多了。四人心头一沉,暗暗有种不祥的预感,无如并沒见過野兽的模样,单靠幻想心裡更且沒底。
再說黑衣会众听到的山腹咕噜声又自响起,這番却是经久不歇,动静越闹越大,彷如整座山都是活的,而镜石旁的山洞裡传出的响声最烈,赛如是這洞穴是整座活山的肚脐,声音径直从裡面传出来,震得人们心旌神摇,听久了自然晕头转向,七魂六魄都快给吵散了似的。所幸黑衣会众都是有些功夫跟底的,就是彤莲和媛媛這等女流也在来东北的路上经张平安调教過了,若非如此事先有措,他们早便吐血身亡了。众人心内的不祥之感,也正是源自于此。
正慌乱之间,忽地听到底下人群裡一個声音高亢,压過了一切杂声:“点火,烧洞!”张平安暗赞一声:“此人内力不浅,非同小可!”山下人群听到号令,忙七手八脚地点起预先带来的松明火把,纷纷朝山洞小跑了一段,挨近了就将熊熊燃烧的火把尽力往山洞深处投掷进去。张平安等人霎时见一百多柄火炬,划過夜空,象无数流星,堕入了黑漆漆的山洞口中,恍如是给山洞吸进去了似的。场面既震心摄魄,又宏伟壮大。
火头一进去,洞内便发出一片推山倒海的巨响,想是那野兽的怒吼,不知是给烧着了,還是给吓着了,只是声音之大,有如整座山那么大的东西发出来的震鸣,听得人心都要跳破了。野兽呼声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约摸持续了一顿饭时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山体居然动了起来,山峦叠嶂之间又生出隆隆巨响,伴着巨大的昂然吼叫声,老铁山整個儿动了起来。镜石前的众人站脚不稳,纷纷倒地,惊恐万状,东倒西歪。饶是张平安身经百战、阅历丰厚,宁不骇然,身上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目瞪口呆,而彤莲和媛媛更是尖叫起来。
山下之人也自发毛,莫不瞋目奋砺,有如临敌。忽地听到山上有人声杂乱,還有女人的大肆尖叫,领头的俄国人大叫:“怎么回事?山上有人?”旁边的人也都纷纷叫起来:“山上有人!有人!好几個!”同时也有人惊叫:“啊,怎的会如此?咱们明明已经探查了整座山,白天可一個鬼影子也沒有啊……”不等他们话說完,整座老铁山都忽地离地升了起来,乱石纷飞,天崩地裂,乾坤倒转。
其间霆不暇发,电不及飞,山上黑衣会众随着山石耸动,有两個冷不防抓不牢山石,足底踏空,从高空坠落下来,冲开弥漫的云雾,直摔得血肉模糊。慌乱中天地变色,本就是暗夜沉沉,昏天黑地,山体一动,乱石、灰尘、草木漫天乱飞,充斥上下左右空间。张平安连身边张小虎、谢灵等人也看不见,虽一心惦挂担心媛媛等人,差池燕起,间不暇给,也是爱莫能助。他拼命牢牢抓住松树枝干還来不及,任凭剧烈摆动,也不撒手。他喉头干涩,双目充血,值此天地疯癫之时,空自心裡暗道:“完了,這山活了,我等今日会尽丧于此了……”身如坠入地狱深渊,惘焉若酲,置身虚无缥缈,生死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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