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他正要乘势扭断敌人的手腕,但觉所握住的手掌温软柔滑,乃女子之手,心中一动,沒下重手,提起那人往外甩出,噗的一声,右肩一痛,已中了一刀。那人一跃出屋,挥掌向安娜脸上拍去。张承德忍痛纵起,也是挥掌拍出,双掌相交。那人身子一晃,脚下踉跄,借着這对掌之力,纵出数丈以外,便在黑暗中隐沒不见。洋女惊问:“是谁?”承德“嘿”了一声,生怕右肩上敌人的短刀有毒,不即拔出,道:“你点亮了灯。”
洋女揿亮开关,见到他肩头的短刀,大吃一惊。承德见刃锋上并未喂毒,笑道:“一些外伤,不相干。”言下拔出刀来,洋女奔至厨下,东寻西觅了一会儿,碗橱底下的柜子裡翻出碘酒和纱布,替承德清创包扎,裹好创口,拿起短刀看时,刀刃近柄处刻了個小小的“金”字。洋女忙给承德看,說道:“贼人姓金?下手好狠!”承德不接她茬,偷眼看她妙目横斜,冷峻如电,英气飒飒,一改适才娇怯怯的模样。
愣怔之间,安娜将他按倒一张圈背的布沙发裡,脸上已换回稚嫩的神情,笑吟吟道:“适才差点沒命,多亏你身手好,救了吾一把,若非如此,此刻吾岂能還站在這裡說话!吾须得好好地犒劳犒劳侬哩。”承德见她美目桃腮,长长的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晶莹可爱,一颗心登时燥热,扑通、扑通擂鼓般乱跳,浑身酥麻,再也站将不起。
安娜除下无袖银鼠刀鞘式样的短袄和帽子,挂在衣架钩子上,进裡屋换了一身花团簇簇的彩绣旗袍出来。旗袍贴身塑形,更增婀娜曼妙,高跟鞋“踢笃”,花影一晃,转入厨下,只听叮叮啷啷碗盏相碰之声,不一刻,洋女又翩然出来,双手端着一個茶碟,碟中一杯咖啡,袅袅生烟,香气扑鼻。承德喝過咖啡,知道此物提神醒脑,乃西洋饮料之佳品。安娜笑嘻嘻地递到他手裡,软语莺莺道:“张先生,請喝咖啡,小心莫烫着。”承德谢過了端起来朝咖啡吹了几口,呷了一两口,满口唇齿留香,齿颊生津,脾胃沁芳,连赞:“好喝,真好喝!苦甜合宜,你泡咖啡的手艺真棒!”
安娜格格娇笑数声,朝他媚眼瞧了半晌,俯身附耳道:“吾旁的手艺也很是来得,侬要覅试试?”言下妙目流慧,粉颊飞霞,美艳不可方物。承德觉她吐气如兰,一阵阵甜香之气吹在耳畔脸颊,不禁麻麻酥酥,细软受用,又觉体内胀热如沸,丹田裡一股炽热之气勃勃,情难自已,意乱情迷。他身子沸热,心下大惊,忙强自别转過头,忍心不去看她。
安娜见状竟“嘤咛”轻吟一声,纵体入怀,紧紧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脯之上,鼻中闻到一股男子的浓冽气味,浑身也烧得火烫。她曲腿将红色的高跟鞋除下,脚上的妃色长筒丝袜,柔柔滑滑,丝韧绵绵,在承德大腿上来回摩擦。承德已是胀得满面通红,脸上似欲滴出血来,安娜双颊熏熏,如饮醇醴,颜胜海棠,貌逾梨花。
……
過了不知多久,承德耳畔隐约忽听得厨房隔壁一间室内传来轻轻的碰撞之声,不遑细辨,却见安娜美目流波,浅笑低吟:“亲爱的,我好爱你呀……”张承德反說:“你才厉害,像一头小母兽!”
安娜格格地笑,手指着床又說:“再沒有心肝的女子說起她‘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的时候,也是一往情深的;那么道理一样,再妩媚娇弱的妓女,到了這儿,也必如猛兽的。嘻嘻嘻……”
安娜躺在承德的身上,温柔款款,巧笑嫣然,情致缠绵,承德时不时地亲亲她,两人温存了半天,谁也舍不得从床上爬起。
隔了半晌,两人都闭口不言,室内静悄悄的,只听到窗外车驶、马行、人喊的嘈杂声,安娜懒洋洋地道:“嗯……我好像忘记关窗户了。”承德道:“不妨事,房间裡也该当透透气。”两人就各自找理由,不肯分开。停了一忽儿,安娜将右腿的丝袜除下,又将左腿的丝袜也脱在手裡,爬起身子,攀至承德的肩头。承德将头往她胸脯一靠,她往后微微一缩,嗔怪道:“啊哟,你這坏蛋,头发碰到我這裡,人家不痒么?”
承德嬉皮笑脸,伸长脖子又去吻她,洋女浪声格格,双手自然围拢他脖子,两條丝袜拧作一股,围了上来。承德意乱情迷,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嘴巴尚未碰到她,脖子上忽地一紧,喉头一痛,难以呼吸。
他双手乱抓,安娜左右侧身避让,手上丝袜紧紧往后勒扯,毫不放松。承德肺中已吸不进气,只能外吐,慢慢吐尽,双腿乱蹬,双足乱踢,也已是于事无济,回天乏术。他心下暗悔:“色字头上一把刀,莫說女色伐性,便是借机谋杀,又岂能防范周全?我怎的這般糊涂,一见了美女便把持不住,枉自送了性命……”
安娜的胸口一起一伏,承德见她脸上龇牙咧嘴,显已使出吃奶的力气,手上劲力愈来愈大,眼看承德已翻起了白眼,呼吸之间,就要性命不保。安娜知道此时大功将成,想一鼓作气,翻過身子压在承德头上,令他下巴抵住胸口,不使丝袜滑脱,就要将他闷死。
就在這千钧一发之际,她伸在承德胸口上的右腿上的“筑宾穴”一麻。她惊愕之间,举目见一個人影一晃,尚未看清,“神封”、“灵墟”、“步廊”、“通谷”四穴同时被封闭。小臂上“三阳络”也被扣住,登时半身麻软,手上的丝袜也松了。
這几处穴道一封,安娜已然筋萎骨软,全身动弹不得,眼中却看见一個美女将丝袜从她手裡抽出,松开承德脖子所缚,在承德胸口和人中按揉了几下,张承德咳嗽声中,苏醒過来。美女一弄醒他,忙不迭转身退出卧室,张承德咳嗽了数十下,缓過劲儿来,骂道:“臭娘们儿,老子险些被你坑死!”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安娜脸上,打得鼻梁也快要折断了,洋女登时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承德也来不及穿回衣服,拽起床单,往身上一裹,便奔出来,心慌气短地对那美女道:“多谢……多谢狐王及时赶到相救,大恩大德,沒齿难忘……我……我是栽得沒脸见人了……”
這美女正是鬼面狐王,张承德一出门,吴虬便請她一路尾随接应,因而有此相救之德。狐王面有不愉之色,淡淡地道:“我早便从窗户爬进厕所,一直伏着不敢动,唉……”
张承德羞愧无已,一时不知說甚么好,僵在当地,狐王见他狼狈,不为已甚,說道:“你還愣着干嘛,快穿了衣服,咱们走吧,怎生处置這洋妞,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到门口等你。”說罢自顾走了出去。
张承德愧愤地回入卧室,瞥了一眼安娜,见她双目紧闭,面皮苍白,满脸的血迹淋漓,鼻血流得身上也染红了。安娜已自拿屋中预备的棉花纱布,又是堵鼻孔又是擦血迹,越擦血印子越多,弄得浑身都是,她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承德心有不忍,怔怔地端详了片刻,先自将衣服穿起。穿衣之时,摸到颈中勒痕,火辣辣的疼,想见安娜下手之狠,不禁怒火上升,恨不得就将安娜打死了才解恨。岂知他回头扑到洋女身上,见她粉脸翘唇,心中又起怜意,举起的拳头停在空中,竟难狠心下手。他直起身子,恨意又长,俯身之际,姣好的面庞一入眼,又是手酸脚软。如此俯身站直,来来回回了数记,他终是难以横心,咬一咬牙,长叹一声,飘身出门,再也不去多看一眼床上的美色。
狐王鉴貌辨色,冷冷地道:“下不了手么?這种事我可只帮你一回,下回再落到她手裡,我可再不做烂好人了,走吧。”她适才憋在卫浴房裡,耳中全是两人交欢之声,听得又是气闷又是悲苦,此时气撒在承德头上,他也不枉。当下狐王便朝电梯走去,承德惶惭无地,闷声不响,低头垂眉,等电梯来了,铁门霍霍,两人一前一后钻入。开电梯的妇女见他神情抑郁,满脸沮丧,不禁多瞄了他几眼,鼻中冷哼,似道他被当场捉奸了呢。
大门口多了一名“罗宋阿大”站夜岗,這裡夜裡妓女生意好,公寓来往进出的人多,须得白俄巡捕执勤,维持治安。上海人向以俄罗斯人身材高、力气大的缘故,叫他们做“罗宋阿大”,喻指力气身材都大,在外国巡捕中公认地是老大。张承德走到门口,朝白俄瞅了瞅,见他正在盯着自己看,不禁有气,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白俄巡捕岗上三心二意,两只眼睛瞪起来,目光像电灯泡尾着二人出门,直至隐沒。
两人走出公寓,已是深夜,街灯如豆,星光熹微,狐王施展“燕子穿云”轻功,一头扎入沉沉黑夜。承德丹田下“中极穴”兀自燥热,他心念微动,暗自惶愧,心想:“安娜這婊子心好毒,她多半在我咖啡裡下了春药,我竟懵懵懂懂,着了她的道儿,真正该死,枉称好汉,有负黑衣会。”潜运内力,细辨春药毒性,竟似是“金乌蝇”。所谓“金乌蝇”,便是西班牙土鳖,最能刺激**,令人无法自制,比中国的土方子,毒性尤烈百倍。
黑衣会既专务暗杀,便深谙诸般毒物之道,张承德先前为情所迷,木知木觉,此时静下心来,自是一辨即知,暗骂:“安娜這婊子,坑害得我苦,唉,怪只怪我太過托大,江湖阅历太浅,丢人丢到了家。”他自怨自艾,心潮起伏,脚下却丝毫不慢,时值中宵,风露渐重,两人借夜色,急急回到吴虬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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