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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炎龙子张擎
掮着文月月的男子,身形瘦小,长着一张相貌普通的脸。古月萍见到他,本作势要招呼女儿的嘴,却先脱口叫出了一個名字:“江枫!”

  江枫一边向她快步走来,一边将月月从肩头抱到怀裡,口中寒暄:“古月萍,嗨,好久不见,总算是碰到你了!电影开场之前我就已认出了你,你沒看到我,散场的时候我特意跟了過来。对不住,刚才人太多,你松开了孩子,我怕别人踩着她,就擅自抱走了她。人群把我們挤出了大门,你沒瞅见,害你担惊受怕了。孩子太可爱,我跟她聊得忘乎所以,回头走得慢了,抱歉,抱歉!”他讲话的声音与月萍印象之中的以前一样有板有眼,清楚干脆。說到這儿,江枫已与古月萍相对而立。他轻轻放孩子下地,满含歉意的眼神都快融化了古月萍。

  见到女儿,古月萍有力气站起来了,万般委屈一下子化为了柔情,口中喑哑着嗓子却說:“小妞已经五岁了,讲话還爱硬逼着嗓子奶声奶气,让你见笑了。”江枫轻抚月月的头顶,摸到她羊角小朝天辫时,手便停一停,掩不住满脸羡慕地說:“她人小鬼大,又是随你,长得冰雪漂亮,刚才真想把她抱回去好好玩两天!嘻嘻。”

  “给你,给你!我還以为她被坏人拐走了呢,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急得什么似的!谢天谢地,你把她抱回来,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孩子给你玩便了。”古月萍心中暗自嘀咕:“這孩子原本就是你的骨肉呀!”她有說不完的话要对江枫讲,遂相邀:“都快饭点儿了,咱们上饭店裡吃個饭吧,你不忙吧?”

  江枫颔首向月月說:“走起!小朋友啊,午饭你想吃啥?叔叔請客!”三人有說有笑,路上古月萍一边热聊,一边迅速地重新化了妆,转眼面目焕然。她穿了一件红白横條相间的薄羊毛衣,衬得白皙的脸庞格外娇媚。

  她见一家餐厅叫“月斌饭店”,很是眼熟,却愣是想不起哪儿见過,但感觉其门面格外亲切,便招呼一大一小,三人步入月斌饭店。

  月萍坐下来之后,拿出化妆盒子,往妆容怡人的脸上又自画起来:微微张开的嘴唇染上鲜艳的口红;一松一紧地活动柔嫩的两腮肌肉,扑上了香粉——這般灵巧而专心一意地重复妆扮,其实是在心中惦记着回忆,一时心荡神驰。

  当年读完初中,古月萍随父母移居到大城市,两人劳燕分飞了天各南北,临行前因不舍分离,古月萍是哭得梨花带雨,小小年纪就创下了痴情之名儿。十五年前,古月萍举家又回到這個山城,一回来就找江枫。至此两個懵懂少年已分开了五年,都长成了青年,五年不见,一见面自然就像是用胶水黏上了似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形影不离。

  二人年谊深厚,若不出意外,原本该当有一场难得的同窗姻缘、理当羡煞旁人才对。两人正该谈婚论嫁了,可是命运总爱捉弄人,当时不知怎的,江枫在距今约摸近六年之前,神秘失踪了,连江枫的父母也不知他的去向!

  偏生那时古月萍刚巧检查出怀娠两月,這么一来,孩子的生父凭空消失了,如何是好?這晴天霹雳砸下来,古月萍心智濒临崩溃,天幸她還是挺了過来。天无绝人之路,那时她邻居家的儿子单身,又相中了她。邻居上门提亲,古月萍爸妈形格势禁,哪還会挑三拣四、绝无再推三阻四之理!她便是如此赶鸭子上架般、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文斌。

  她为此沒少悒郁,這些年的憔悴,跟小城的疑案一样层出不穷而又绵绵不绝。她早就盼着再见江枫,心裡填了一肚子的话要說。现在真地面对朝思暮想的初恋、月月的生父了呢,她却又禁不住暗恨是被命运和上帝夹起伙地耍了。爱恨交织,她肚中有太多话要說,一时反倒讲不出口了。

  古月萍心绪纷乱,仓促之间,理不出头绪,不知是先问问江枫的近况呢,還是兴师问罪他当年不告而别的理由。犹来豫去,背着他怨、对着他则心疼爱恋,她拿不定主意,十分窘迫、万般地尴尬。若非要喝止江枫和月月父女俩胡闹地拼命点菜,她還真不好开口。

  古月萍夺過两個嘻嘻哈哈“孩子”手裡的菜单,诘责:“江枫,你倒沒怎么变,五年之前,你不告而别,究竟去了哪裡,为啥不告诉我,为啥连你父母家人也不吱一声?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像疯子一样,啥都不干,整整找了你半年,然后又耐着性子等了五年你的音讯,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嗎!你,你害死我啦!”

  江枫脸上渐渐地褪去了笑容,紧皱眉头,蹙首之下,默然不言。他一味使劲儿地将眉头矉拢,仿佛皱眉毛就可以发出话语声来回答她似的。

  江枫沉吟了半天,其间,古月萍已退了他俩胡闹的订单,令服务员只上了三份蛋炒饭;小月月则已自香甜地吃了三、四口饭,一对儿水灵灵的大眼尽盯着江枫脸上古裡古怪的表情看。古月萍刻意地板长了脸,虎视眈眈,她手持调匙,也不吃饭,尽只用劲地以调匙捣饭。

  那盘中金黄的米粒,油汪汪的,仿佛古月萍心中翻江捣海的情绪海浪,米粒在翻滚,鸡蛋也在粉碎,碎似她心。

  月月似乎是伴着两人一個使劲皱眉、一個又是绷着脸使劲拌饭似跟炒饭有仇的画面,大口大口地吃饭的。

  江枫焦躁起来,脑门子也急得发白了,好不容易才說:“真话我不敢說;假话我又编不来,不知咋說。”這下古月萍火了,她急躁地說:“真话有啥不敢說的?你有别人了,跟人私奔了?你被抓进监狱了?你不喜歡我了,偷偷地逃走了?……”她的语声越說越颤抖,越說越沒有底气变得小声。她已经无法克制内心的那份深埋已久的苦楚,便是当着女儿的面,她也口无遮拦了。

  江枫委屈地摊摊手說:“我若說出来,你一准儿不会相信,任谁也不会信!就连我自己,到现在還是不敢相信!我讲出来,你肯定不信到了极点,說不准就要把炒饭拍我头上,气得调转屁股就走了!”

  “下作胚!我不调屁股,你說,你给老娘說,你今天别藏着掖着,全给我讲出来!老娘发誓,绝不扔餐盘!”她說得半真半假,语尾之中带着“唏”的声调,還气得拍了三记桌子。她认定江枫假装正经地寻她开心、不知何故要故意戏耍她,如此一来,就算他满脸正经,她也狠狠地怪他无耻,怪罪他毁掉了她苦苦悬心和受折磨那么多年的人生。

  文月月被母亲大发雷霆的凶相吓得一调匙的炒饭掉落下地,她呆呆地望着母亲,小鼻子的鼻翼一张一合,說她母亲此时一张口把江枫吞下肚,也不为過。小女孩這是头一次见妈妈发那么大的火,心裡害怕得不知所措!

  邻桌一個长着白斑、浑身褶皱的老人也被這河东狮吼吓着了,张大嘴露出他那牙齿几乎悉数脱落的紫色牙龈,为数凋零的牙齿上還挂着紫菜。他神态举止处处显露出痴痴呆呆,却竟然也被吓得不轻。

  江枫已憋了一头的汗,看似犹豫不决首鼠說不說的两端,见她勃然大怒,怕吓着孩子,忙說:“行,行,我說!”他轻拍月月的背脊以示安慰,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這口气竟幽深得叫人听了心发颤,他目光之中透出无限的眷恋,但又忽地挺然說:“我要是不给你解释,你准弄不明白,你听我详细地說,這五年八個月又二十三天,我一直在你的身边,一步也沒离开過你!”

  這话不說還罢了,此言一出,古月萍肺都气炸了,不過,倒是真沒丢餐盘,也沒有扭身走人,而是刷地跳起来,一個“饿虎扑羊”,双手干净利落地就去抓江枫的衣领。她满拟给他来個“大背包”,将他過肩摔残了,出口恶气儿再說!

  你說气人不气人!消失了好多年,负了她的心不說,一回来竟這般消遣人!恁般沒羞沒臊也沒谁了。

  如果古警官真地结结实实胖揍江枫一顿,說不定她的心结就了了,她的人生兴许就光明坦途了。可惜啊,世上有太多善意的假设,只是我們旁观者美好而厚道的心愿而已。

  ……

  這天,江枫出现的结局却竟是:古月萍死盯盯地瞅着江枫的脸老半天,乜斜瞥了瞥邻座那有明显老年痴呆症的老头正呆若木鸡眼望门外,然后她收起拳脚,客客气气地邀請江枫上她家。

  三人躲躲闪闪地回家的路上,文月月脸色吓得苍白,紧紧抱着妈妈,不敢回头再去瞅一眼江枫了。

  一回到家,古月萍就神经质地拉着丈夫问:“你现在除了看见我跟女儿之外,還看得到家裡有别人嗎?”

  文斌心下狐疑,看了看妻子,又往入口的玄关一打量,但见一名与自己年齿相当的陌生男子。文斌向江枫大大方方地颔首为礼,然后双目透過粗大黑框眼镜,眨巴着眼睛问妻子:“這位是谁,我沒见過,他是不是你单位的同事?”

  古月萍“啪啪”响地拍着额头,高声說:“我的妈呀!你看得见他?呼——,谢天谢地,原来他沒有撒谎!”這话說得太玄了,文斌沒头沒脑地整個人儿几乎都快要变成一個大大的问号了。

  古月萍关上大门,便将今天之事择要简略地告诉了丈夫。当說到扑上去打江枫的时候所发生的鬼异之情,连文斌也吓得一屁股跌进了地毯之中。一时還不敢相信,文斌半信半疑,腾地跳起来,径直向江枫走去。江枫也已知他的用意,也朝他走過去。两人相遇,奇怪的事儿像魔术表演一样,读者们,你们道怎的?

  文斌既沒撞到江枫,江枫也无法撞到文斌。文斌从江枫的身上穿了過去!其情若何?打個比方,那就好像江枫是個投影机投出来的影像,不再是真人,旁人看是看得见,就是碰不到他!

  文斌亲眼看见江枫的身形很清楚,两人相对撞過,他自己确乎一点儿也沒有接触到江枫身子的体感,就连风,一丝也沒有!江枫见了文斌的神色,先自我介绍,紧接着就澄清:“請相信我,我不是鬼魂,我也沒有死!我跟你们都一模一样,也要吃喝屙撒,也须睡觉,生人该做的事儿我都要做!”

  房中夫妻二人相对无言,隔了半晌,文月月却一改害怕的情态,落落大方地抱着平板电脑,拿到父母面前,一點擊播放键,《凶剑传說》中的一個片段便响起。其台词:“阳间的活人看不到阴间的灵魂,但是阴间却不在别处,其实就与阳间在同一個世界的不同维度。因此阴间的鬼魂就在与生人同一空间裡生活,它们永远看着阳世的故友亲朋,从来也沒有离开過這個世界。人的死亡只是失去了肉体,灵魂依旧留在這個世界,袋中人身处阴间却也留在了這個世界,它从未离开,一直就呆在這裡……”

  江枫赞同:“我的处境跟袋中人确很相似,但是实质上,截然不同!然而,虽不尽相同,可是生存的形式倒也很相像。方便咱们說话,我姑且也自称‘袋中人’吧。”他顿了一顿,“說不定,我才是货真价实的袋中人,恰如动画一样,我也时时刻刻、随时随地满眼是你们任何一個人的生活。我就生活在這個世界,只不過,過去的這六年,世人都看不到我罢了。因得知這部动画片,我到电影院想碰运气找月萍的时候,也慕名地观看了一场。巧是真巧,影片像是我经历的影射,我就像在看自己的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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