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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炎龙子张擎
明宅案发之后,過了一十四年,到了2013年的一天,古月萍约江枫看电影。江枫特意想约会时神气一把,便喜滋滋地跑理发店去理发。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丽姿美容院,谁知一进门他眼前迎上来的老板娘对他开口說话,他却一下子听不到声音了。他還想问问老板娘怎的只动嘴唇而不发声,转眼就发觉他耳鼓内听不到一点儿声响了,他吓出一身冷汗,难道他见鬼了似地耳聋了?

  他冒出的汗還沒被空调吹冷,眼睛又出了毛病。他眼中看出来的一切东西忽尔失去了颜色,仿佛周围的世界全都落入了photoshop程序处理器之内,有人用Desaturate命令,将這個世界转为灰白图像。

  他平素玩惯了photoshop,此时情形分外眼熟,他顿时有种“善射者被人射死”的恐惧,袭上心头。他回头转身,刚一刻的老板娘和形形色色的客人们,也全都失去了颜色。与此同时,全世界也都处于诡异的静音状态,他像個傻子一样,被扔进了图像处理软件而不可自拔。

  尤其糟糕的是,人们似乎一下子看不见他了,都东张西望地寻找他,嘴巴一张一闭,口型似在呼唤他。当人们走過,江枫的身子竟像鬼魂一样,人们一個個都可以无碍、不知不觉地从他的身上穿透過去。

  江枫吓得六神无主,裤子一热,尿了一腿。

  直面残酷的事实,過了很久,他才窥测出已经掉入另外一個维度,他可以看见同一個世界,却处于无色的维度。孤独感差一点儿杀死了他,就在他崩溃之际,那全方位灰白的静默世界忽尔有如一张墙纸,被一劈为二。从分开来的灰白“墙纸”背后,蓦然钻进来一只巨大的怪物,赫然便是江枫二十年前在明宅见到的怪!

  他一见就慌不知措地撒腿逃跑,可不论他跑多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汗如雨下,也逃不出灰白的世界。随着他飞奔所向,那灰白的世界竟然会无限延伸,有如照相机上使用了鱼眼镜头成像一样,空间视觉纵深严重畸变,并伴有高低透视变形,仿佛四面八方全是镜像世界,景物宛然水中月、镜中花,愣是触碰不了。

  那怪物不须追逐,双爪插入灰白空间中一抖,那世界的地面就会像一條硕大的地毯一样,难以站稳。剧抖之下,江枫身如纸鸢,浪流飞舟。在他呜哇大叫声中,身子径直坠落至怪物的眼睛之中去讫!

  怪物眼中构造犹如照相设备内屋脊棱镜,其双目的两個棱镜系统之间空空如也,竟然是相通的,江枫从它的左眼跌到右眼,再从右眼骨碌碌滚跌至左眼。跌翻滚爬、靡乱之间,四下光影虚糊,全是彩色弥散斑,他天旋地转地不知怎的,忽然落到了一個陌生的房间。

  房内仍是灰白一片,但一眼就可辨清,室内陈设老旧,四壁萧然,桌椅线條粗糙。屋中错杂搁着老式收音机、发條时钟、晶体管电视机……许多东西都具有上世纪的特征。纳闷的江枫不知穿越到了過去的年代,所为何来?他看到桌上有一瓶上世纪末老式包装的可口可乐,口就特觉得渴,伸手去拿,手却从实物之上穿了過去——触碰不了。

  他再转身,偶见一张棕绷床上仰躺着一具细弱的人体。這人浑身一丝不挂,五官秀气,两眼间距较宽,凭短发也难分性别,须见其胸部,才认出是個女子。

  這陌生女子二十岁的样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江枫正在辨认,忽从身后的灰白世界,又走出一個长得像鲁智深的胖大男人,操着一把菜刀,看不见江枫,穿過江枫的身子,迳至床畔,挥刀即斩!

  江枫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嘴了,任他嘶吼,壮汉浑听不到,只顾心无旁骛地宰割女青年的胴体。刀刃及体,那女青年痛得睁开了眼,江枫虽听不到声儿,但见女子嘴巴张大,眉毛倒竖,泪流交颐。她挣扎着推开大汉,拼命爬下床,赤足逃跑。大汉一把抓住女子后脑上的头发,往回一甩,女子便又被重重地扔回到了床上,那单薄的棕绷床都被撞折了一边腿,塌歪倾斜。

  性命攸关之际,女子又猛地爬起,恶汉迳朝她的迎面骨踹了一脚,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恶汉就势用膝盖顶撞她的前额,使之仰面倒回床上;女子再行挣起,又被打了個嘴巴,复摔上床,如是者再三再四,女青年每一次爬起来,都似在展现生命的顽强,可一爬起来,江枫就知她指定仍会被击倒,心头就越发作痛。

  至后,恶汉一個虎扑,用穿着厚毛衣的己身,重重地、死死地压住她,再用膝盖压住她腰,左手摁住她头,女子就再难摆脱了。江枫那被這场面狂虐的神经快绷断了,急忙去拉大汉,可是他的手足硬是不争气地触摸不到人,一下又一下,总是徒然地从对方灰白无色的身上穿透過去。江枫为這般无奈而感到窝囊,窝囊得耻辱和痛心,可不论他怎样央求,那個大汉愣是毫不停息地乱斩。

  女子脖子、胸腹早已开膛,江枫见失去了颜色的血液从石榴逆裂般被切开的腔内涌出,迸流如瀑。黑乎乎的血雨之中,大汉又在她肩背、后脑之上,补了七、八十刀,大汉自己人都砍疯啦!须臾,女子就再也跑不了了。她死了好一会儿工夫,手脚還时不时地、可怜巴巴地抽搐几下,渐渐地衰弱下去,庶几变成了尸首。

  江枫在侧已看得翻肠倒肚,直想吐又憋得心力交瘁,饶是如此,還不够么!

  女青年死透了之后,有一段時間,恶汉把她失身了的尸身翻了個面儿。她深陷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嘴巴像含着鹅蛋一样张大,伸出舌头。尸眼正巧朝江枫這边凝望過来,腹部、脸上、手上全都沾满了血。江枫到了此刻,再也受不了了,他膝盖发软,猛地蹲在了地上;他脑袋裡不断嗡嗡地响,恶心欲吐;他不停地用手揉眼,擦着额头的瀑布汗。

  壮汉手法又端的娴熟,像是杀猪做菜一样,开膛、掏腹、割皮、爿肉、剔骨,下手快如弹琴拨弦,既快且稳,竟似带有节奏感。

  剔出了整座骨架子,女青年已无人形,床上剩下的是一摊肉坨坨和一颗表情犹如石膏像的头颅。江枫虽闻不到血腥味,但肚子抽搐,喉头发痒,他是吐也吐不出,逃也逃不走,躲又无处躲,硬是要命地看完整场杀人秀。

  继尔,恶汉从杂乱的屋中寻出高压锅,将人头、肉坨、长长短短的内脏和肠子一齐抛入锅中,盛了水将锅搁煤气灶上开火煮。等水沸了,煮不上多会儿工夫,他又慌不及待地捞出尸首,似嫌烫手地缩手踮脚,急急忙忙踩小碎步地将之复扔回床上去。

  這时,又进屋来一個穿老棉袄的老头子,后面跟着個颤巍巍的老太婆,两個皱巴巴的老人竟也拿了菜刀,摊开肉坨坨,自行忙着分切了起来。他们将尸肉劈为十几部分,再宰成一百来块儿,每一块儿又切成小块儿,抖抖索索地费了好长工夫。壮汉一边擦汗一边坐破藤椅内休息,脸含微笑,像是餐厅裡老板监督切配工人分切冷盘一样。江枫看得人都蔫了,仿佛灵魂被抽空了。

  那些肉块儿、肉條,似還有生命力,像蚯蚓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床上的被子是老式的棉花胎,用针线缝合两爿儿布片做的被套,有好几块肉从针脚的缝隙钻入了被套之内。隔着被套,看得见那些肉块在棉花之中,蠕蠕而动。其情其景,真令江枫看得浑身发麻,头皮之下也如有虫蚁蠕蠕而动,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了!

  不一会儿,肉块都接二连三地飘起在空中,鬼使神差地一片又一片升浮起来,倏尔渐渐聚拢。它们聚成一個大肉球,无数肉條、肉块相互胶结,扭過来缠過去,合为一团。眼前陌生的屋子也随之消失,江枫惊吓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大肉球像個毛线球,肉块像是毛线,再一眨眼,肉球忽地拉长,化作一個巨型陀螺,陀螺转眼又变成了刺毛驼背的怪物!

  怪物的意念如過电一般,迅速融入江枫的大脑皮层,江枫立刻便得悉,這怪物就是那個女青年被无辜杀害之后,怨灵聚合所产生的妖怪。因怪物的妖法,江枫才落入這個灰白、可怕的异世界。原来那女青年生前爱留短发,时常光顾理发店。她死后变了妖怪,這個嗜好仍未变,因此上,异世界的结界自是设在了天下所有它常去的理发店、美容院之内。

  怪物从来不說话,一声不吭,也不许江枫出去。江枫就只能蔫蔫巴巴地呆着,痴痴地看现实世界裡的人们做些无色的动作。他像是被囚禁在一個柔韧而四面不着力的布袋子之中,任他千方百计使尽,也绝无冲出這袋子之幸理!怪物却不杀他,隔三差五地以意念波传入江枫大脑。意念波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钻入他的大脑皮层。怪物曾经做過的一件件事儿,一桩不落地全印入了他的记忆之中。

  每当遇着现实世界的人吃饭时,怪物又会随意一抓,便能将食物从现实摄入异世界。弄来的食物,它不须吃,尽着江枫吃,慢慢地江枫才知道,怪物抓他来异世界,只是为了防他走漏它的行藏。仅囚禁他,却因无冤无仇不杀他。

  虽无性命之忧,但他像是被吸入了《西游记》中,黄眉怪手中弥勒佛祖的后天袋子——人种袋。可孙悟空在人种袋内,看不见外界,眼不见心不烦,而江枫则身不由己,眼中世界多是非,七情六欲漫天飞。身子么禁锢于异空间,他這份渴望自由的欲望,被眼中的花花世界撩拨得就愈加难熬了,鲜龙活跳的人都熬得蔫头蔫脑了。

  他在這升级版的“人种袋”内孤苦伶仃,一呆就是五、六年,毫无所事。人在“袋”中似处于静止状态,身体的新陈代谢也跟着渺然全无了,头发胡须都不见再长。羁押似绵绵无期,他的样貌倒不曾变化,仿佛這将近六载的時間被“袋中世界”硬生生地吃掉了。他這多年的苦,吃得可有多冤。

  日子過得好慢,像是過了几百万年,江枫无聊得都给怪物取了個名字,叫“坦姆”,意思說怪物跟時間一样,活脱脱地像折磨人的魔鬼。

  终有一天,天可怜见,多亏了山城东南贪腐世家管家男丁個個好色,欺负女人伤天害命。坦姆生前也是被人强奸的受害女性,同病相怜,管家的恶行,惹毛了坦姆。

  江枫這些年有心,偷偷揣摩坦姆的行踪,暗中记住了坦姆从异空间到现实空间去总要经過同一個地方。记得那是個百无聊赖的一天,坦姆這日去杀管家,一去久也不回,江枫大着胆子,趁机从那地方逃了出来。

  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重回日日相见却暌别已久的现实世界了,万分激动。五彩缤纷的世界令他欢喜得忍不住就要去抱一下路上打了照面的任何人。谁知,他已再也摸不到這些人了,似乎“人种袋”的魔力竟然還残留在体内,令他无法碰到别人,别人也碰不到他。

  除了有血缘关系的月月,至今他也沒能触碰過任何人,他变成了一個别人看得见却摸不到的人影子!

  不管现实变得如何荒唐、可怖,江枫无奈之下,又生怕坦姆随时会来抓他,不敢浪费時間。他迫不及待地立刻便去寻找古月萍,就是要将這秘密抢先告诉她。运气還真不错,碰运气找月萍尝试去的头一個地方,他就碰到了她。六年之后电影院重逢,虽然不再是同一家影院,也不再是青春美好的约会,但天幸江枫把秘密顺利地和盘托出了。這约会好似时隔多年一样地长。

  ……

  谁得知了以上经历会不匪夷所思?古月萍和文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默然。文月月藏不住满腹疑窦,困惑地问:“江叔叔,别人碰不到你,你也碰不到别人,”她說着,一双小手紧紧抓住江枫,“那么,为啥我能抓住你,你也碰得到我呢?”经月萍介绍老黄历,江枫又触碰得到月月,江枫和文斌才扪心确信月月是江枫的骨肉。

  小孩子满脸稚气地等待着回答,她這么一问,三個大人越发尴尬,古、江二人自不须說的,都觉面对文斌难为情。文斌一时难堪得也很是沮丧,室内大家都不說话了,鸦雀无声。

  古月萍为转移话题,喉间哼了一哼,大声问江枫:“你在‘袋子’世界看到的老式房间和那個被分尸的女青年,听你說的环境细节和人物特征,我好生耳熟。我总觉得跟哪個案子有关,你還记得更多的细节嗎?劳驾你给画出来吧。”

  江枫既为了敷衍尴尬的场面,又确乎還记得清楚,忙刷刷地画了下来,月月在侧看他画得逼真,拍手称赞,也自忘记了适才的問題。古月萍接過画来,端详了半晌,心裡咯噔了一下,语音发颤地說:“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房间,你们看,這收音机、這边的木头圆桌,那椅背上搭的中山装;脚踏式缝纫机旁边是床,床头贴着過期的年历画,画中人物戴的五星八角帽、穿的海军装和喇叭裤;還有,還有那双卡录音机,喏,還有桌上的磁带……江枫,你可真行呐,相隔六年地一瞥,你竟然连窗外的三面广告牌都画得一清二楚!”

  “海尔,真诚到永远——海尔电器,”古月萍学着当年念广告的女播音员,念出了相隔多年尚记忆犹新的广告词,“你们看,广告牌上有海尔电器的广告,我记得当时的广告词就是這样的。看看,還有三菱电梯:‘上上下下的享受’、罗西尼表:‘時間因我存在’,啊哟,咱们就像回到了那個时代!時間過得真快,那时记得我們還刚刚开始上初中呢,对不对?”

  “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柒牌服饰。”文斌凑趣儿随口也讲了一條旧广告词,不料說出来竟有一语双关的效果,大家一时又自无语。

  古月萍耸耸肩,朝江枫笑一笑,转而郑重其事地說:“我的记性也不错,你看到的凶杀现场,是早在1996年,发生在BC市闹市区BC大学的女学生碎尸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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