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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作者:炎龙子张擎
夏去秋来,黑衣会众如田父野老,优游山水间,也记不清畅游過几次大草原,每次回来都累得筋疲力尽,可人人交口夸赞不迭那大自然的美景,如痴如醉。歇息匝旬,又想念起草原裡的风、草、畜、禽、虫儿来,去了還想去。连日来丑面、双龙、鹰爪长老、伏虎长老,几乎每一個黑衣会都领小中华玩過了,轮到黑无常带孩子,他想换换口味。

  這日他领着小中华,来到长墙之下,张中华想要上墙顶玩耍,黑无常自乐呵呵地将之拉上去。长墙围起的地方,人们已在上面封了顶,下面以石头柱子支撑。整個建筑彷如圆形的大饼,顶上不留孔隙,内裡苦工开动炉火,火旺不熄,数日炭炙火烧,连石头也烧得通红。整個建筑内如同蒸笼一般,酷热难耐,苦工们悉数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干活儿。黑无常一老一小二人站在石头顶上,脚下生出烘烘暖意,即令立在寒风裡,也自温暖如春。

  恁般浩大的工程,黑无常亦添砖加瓦,付出了汗水在上头,看着這人工的伟大建筑,登上這石头顶上,胸襟一阔,环顾四周山陵林木,竟然有傲视一切的气概:“人之力量,可与天斗与地斗,平地造物,扭转乾坤。区区山灵精怪的troll,又何足道哉,定必手到擒来。”他心裡這般想,自信满满,手臂连连挥舞,激动得满面红光。张中华在广阔的石顶上活蹦乱跳,忽见這爷爷举止古怪,不禁跑過来一把拉住黑无常的裤管,拍着他的腿稚声问:“瘪嘴爷爷,你在跳舞么?空之也想学跳舞,您跳得可真难看呐!”黑无常生相不俊,尤其嘴巴略显凹瘪,小中华素性不怕生,平日裡叫他瘪嘴爷爷叫惯了,黑无常也不以为忤。

  黑无常听小孩子這般說,不禁莞尔,俯身抱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朗声說:“小空之啊,這山林草木的地方,你欢喜不欢喜?”小家伙嘻嘻哈哈地伸出小手,去拔黑无常的胡子,黑无常问到第三遍上,他才回答道:“這裡的鸟儿啊、鱼儿啊、野兽啊,都好玩,我也欢喜爸爸带我去河裡游泳,躺在爸爸胸口上,可舒服啦。若你们大人天天陪我玩耍,我就欢喜這裡。”黑无常笑吟吟地說:“呵呵呵,咱们有那么多叔叔伯伯爷爷,全是老爷们儿,陪你山上、水下、林中玩耍,自不在话下。黑爷爷想问你,咱们若抓不到怪物,就会一直留在這裡,你欢喜不欢喜?”张中华龙眼大的两只眼睛,瞪大了看着黑无常,点点头答:“好啊,欢喜歡喜,我就永远那么快活啦。瘪嘴爷爷,咱们去抓小松鼠吧。”

  黑无常故意呵呵笑问:“松鼠在哪裡啊?小空之领爷爷去吧,爷爷可沒空之玩的地方多哩!”张中华儿音高声欢叫:“好哦,好哦,哦哦哦,爷爷,咱们這就下去,過了河对面的林子裡老多了。上回丑脸伯伯领我去玩的时候,我看见树上东窜出一只,西溜走一只,毛绒绒的,又小又机灵,我就想抓几只来玩玩。可丑脸伯伯不让抓,說我太小,不能玩這带爪子的动物,說等我长大了再說。瘪嘴爷爷,你說我能玩么?”黑无常慈祥地說:“按說你丑面伯伯說得对,他是怕松鼠功夫好,呵呵,你小家伙应付不了它的爪子,不過爷爷手上有一套功夫,可克那松鼠的快爪。咱们且去看看,若真有咱们就抓,回头爷爷教你那功夫,你就可以玩啦。”中华拍手大笑,兴高采烈地欢叫:“好哦,好哦,爷爷真好,爷爷真好!”

  黑无常抱他飞身纵下高墙,脚一落地,便借势吸一口气,身子冉冉升起,左腿一弹,人如离弦之箭,嗖的一下,便朝通古斯河窜去。小中华但觉耳畔风声飒然,還来不及惊叫,却已到了河岸边上。如此身法,当世无几人能做到,愣是将小中华的惊惧给顶回了肚子裡,小中华矍然手舞足蹈,叫道:“爷爷本事真大,眼睛還沒眨,就到了河边啦!爷爷以后要教教小空之呐!”小中华天资聪颖,身边尽是些大人,言行举止,說话动脑,耳濡目染,两岁不到的一個小毛头,說话已如七、八岁的儿童,非但乖巧,而且中文、俄文流利,比平常的孩子开窍早了许多载。

  黑无常早羡他是一块良玉美质,有心将自己毕生的功夫传授于他,其他几個长老也争着要收他为徒,因此上黑无常尤其宠爱他,也是着意拉拢他,想先入为手,抢先收徒的意思。他听孩子這般說,无形就是在拜师了,忙抢住道:“好好好,爷爷就收你做徒弟,爷爷的本事都教会你,都教,都教!”隐然是收下他的引子了。中华自不知黑无常的心思,无忧无虑地格格格格大笑。

  两人正要過河,黑无常蓦地“咦”了一声,但见脚下的水裡,一段朽烂的浮木上,有两只人手。如此一来,黑无常冷不防吓得汗毛直竖,侧转身子,让中华远离那木头,自己左手内力到处,拍出一掌,打得水花四溅。那段木头从中一折为两橛,水裡果然藏得有人,那人给掌力所压,竟往水裡沉下去。及至掌力给水抵消掉,那人才得能从水裡浮出来,气喘吁吁。黑无常见是個栗色头发的白人,鹰钩鼻子、抠洼脸,不禁心生戒备,沉声问道:“你是甚么人?怎的躲在河水裡?”

  那人满身淋漓,趴在白桦林前岸上喘气儿,穿着土着的厚褂子,缠头裹足,上嘴唇又厚又大,往前凸出,几乎盖沒了下唇,怎么看怎么象一只落汤鸡。此人黝黑瘦削的脸上有一对骇人的灰色眼睛,上唇衬托尖尖的鼻子,比老鹰還象兀鹰,死死地盯着黑无常看。黑无常因不会俄文,又以中文问了一遍,那人似是听不懂中文,比手划脚,嘴裡咿咿呀呀,黑无常一句也听不懂。张中华却对黑无常道:“爷爷,這個人說他是来报信的。”黑无常大喜,恍然道:“啊呀,爷爷一时愚钝,咱们的小中华懂叽裡咕噜的俄国话的哩,小空之真聪明。空之啊,问问他叫啥名字,从哪裡来,所为何事?”张中华问了那個厚唇的土人,对方說是西伯利亚人,家就在南面三十裡地過了草原的小茅屋,收留了一個中国人,因自己祖辈也是从中国迁来的,因此特为看顾。他来此地,也是受了那落难的中国人之托,来找人去会晤的。

  黑无常自然诧异,让中华再问得细了,才知道,原来那中国人叫张平安,說是他们的朋友。那土着說了张平安的相貌,黑无常心头一紧,確認系教主无疑。黑衣会众早盼着张平安的大驾,只是一直沒他消息,人人心下都暗自焦心。此时黑无常做梦也想不出,教主是如何孤身千裡迢迢到了這北海荒野之地?那得吃了多少苦啊!

  他对中华說:“小空之,爷爷隔日再带你去那边林子玩,好么?今日這人有重要的消息捎来,咱们得带他去见大家,见你爹爹妈妈。”中华懂事地点头,对土着說:“鲍尔克察大叔,跟我們去见我爹妈吧,让我妈妈给你做好吃的。”鲍尔克察听一個三、四岁光景的孩童就說出這般话来,惊异得瞠目发呆。一眨眼黑无常飞過河,象抓小鸡似的,左手一把拽着鲍尔克察的后领子,提着他個两百斤的长條汉子,右手怀抱小中华稳当,兀自身轻如燕,跳過河、穿過日本石松、落叶松、枞树林杂生的密林,不消一炷香的工夫,便回到了营地。

  俄国人看见他這满面皱纹瘦了吧唧的苍头老头子,象一枚飞镖般疾速窜入营区,不少目击者咸瞠目结舌,咋舌拍胸,久久不敢置信。黑无常将他们置诸脑后,迳奔入丑面修罗的营帐裡,他想找足智多谋的张丑面再询问這俄国土着個清楚。赶巧丑面修罗正在帐子裡缝补衣裳,才补了袖子肘一块补钉,黑无常掀开帘子,一脚踏入进来。来俄国那么多年,彼此虽职司有尊卑,但为掩人耳目,也早不讲虚礼,平日都如家人般招呼,丑面轻轻叫了声:“长老。”自然而然地将目光移到张中华身上,笑眯眯地问:“小空之,回来啦?今日到哪裡玩啦?好不好玩呢……”话未說完,忽地瞥见长老左手上兀自提着的陌生人。

  黑无常不等丑面动问,就将那土着放下地,对丑面說了他的来历,丑面亦是吃了一惊,听鲍尔克察描述教主相貌,**不离十,将信将疑,忙搬了個石墩给鲍尔克察坐。鲍尔克察看来那石墩少說也有百十来斤,丑面单臂搬起来走了十来步,手上如同无物,面不改色气不喘,举重若轻,看得他咋舌。丑面见他舌头伸出老长,亦不为已甚,含笑默然請坐。鲍尔克察一边嗯嗯啊啊地坐下,一头竟然迸出一句话:“你這位力气真大,那位老人跑得比兔子還快,你们真是能人,不愧是‘屠熊英雄’的朋友,我是深信不疑的了。”丑面趁這多月驻扎营地,早学会了俄国话,鲍尔克察說的又恰系当地土着說的通古斯俄语,一听即明,而黑无常自然由张中华翻译给他听。

  丑面修罗哑然不解,黑无常则问:“你說的‘屠熊英雄’是谁?”鲍尔克察听了丑面的翻译,恭敬地回答:“你们的朋友张先生,他就是屠熊英雄,他与我們族人结识,就因从熊吻下救了我們一命,這才结缘的。诸位于我們全体族人,既是大恩人之友,也就是我們的恩人。早前怕来得唐突,恐另生枝节,因此上在你们营区外林子裡游荡逡巡,正巧遇着這位老爷陪着這位少爷到河边耍子,小的急忙之中只好躲到河裡,想避开耳目。不料這位老爷眼力好生了得,竟让他看出端倪,佩服之至。”小中华问大人:“屠熊是啥意思?”黑无常道:“就是杀狗熊的意思。就是說你张平安爷爷杀了一头大熊,救了他们族人的性命。”丑面修罗问鲍尔克察:“您言重啦,咱们也久不见张先生,想念他得紧,劳烦您带我們去见见张先生吧。”鲍尔克察一口应允。

  黑无常二人大喜,忙去招呼正忙活计的黑衣会众,大伙儿放下手头的活儿,汇聚拢来,与鲍尔克察一一相见叙礼,听說教主就在他家,且离此地不远,纷纷要去接驾。黑无常道:“大伙儿别急,此去不远,就在三十裡外,不须全去,我和丑面兄弟,嗯,小谢也一齐跟去,好久不见面儿,教主他老人家想必也十分想念小谢哩。咱们仨去即可,其他人知道此事,等张大哥来了,大家再回来相见,目下都回去,该干嘛干嘛,我把大家叫来,是跟诸位先說一声儿。”由是黑无常将小中华交還给张双龙,自己相偕丑面和谢灵,跟鲍尔克察步入草原。草原裡难辨东西,四人推草拨穗,路中间有一座抽水机,一头猪在上面磨痒痒。众人走過之处,引得单列的鹅队一齐回头,发出嘎嘎愤懑之声。行不上三十裡,便见长草后有块大大的空地,以前却是从所未见的,黑无常二人啧啧称奇。

  空地上孤零零的一座木屋,周匝围以篱笆,随风摇晃,小小巧巧四、五间圆木屋子旁边放着一個滤灰桶、一把大壶,壶裡满满的都是檐滴水。房门口的板凳上有一桶清水和一把瓢。一條狗正在太阳地裡睡觉,狗背后三棵遮阴凉的大树罩着它。篱笆外面有一块菜园子和两块麦地,再往远处看就是森林。院子裡的鸡群匆忙地在抓耙泥土,寻找野食。屋侧搭了一圈木头棚,棚内隐约可见肥大的驯鹿,悠闲自得地在吃草。掀扉而入,又是一個小小院落,牛羊的兽栏、草仓,看来很是可喜。黑无常随口道:“嗬,看不出,這裡還别有洞天,你家還养四不像呐,啧啧啧,别开生面呐。”

  屋裡人闻声走出来,丑面修罗正盯着屋门,先见着了来人的样貌,忙拉過黑无常,当头就跪下,倾倒玉山,磕头行大礼,口中宣道:“属下参见教主!”黑无常回头见张平安脸上又多了几條皱纹,头发略有些花白,却兀自当年那股英气勃发的眼神,竟自呵呵大笑,三脚并两步,拉住张平安的手,激动得虎目含泪,一时說不出话来。张平安也认出了他们,用力拍拍黑无常的肩膀,语声发颤地說:“你们都好么?這一分别,可有五、六年啦!”丑面见之如见亲爹,听平安如此說,不禁心潮澎湃,鼻子一酸,眼泪自然流淌了下来,双膝挪动,跪着挪至教主膝下,抱着教主的双腿,痛苦嚎啕,连唤:“想死我啦,想死大伙儿啦……”三人千言万语,一时涌上心头,竟其咸說不出口了,一时之间,男儿泪弹,抱头痛苦,拥作一团。

  鲍尔克察虽听不懂他们的话,此情此景,早自心领神会,也自感动,在侧默默不语。屋内跟着走出七、八個俄国人,围着四人默默伫立。及至四人哭罢停下来抹泪,他们才上去劝慰数语,邀請进屋,茶水款待。正值仲秋天气,皓月将圆,清辉入户,更兼屋内蜡烛油灯,明同白昼。木屋内东一张床,西一张凳,屋角站着一木柜,柜旁乱堆着小孩子衣服鞋帽,柜边還露着一角裙子。窗台上乱砌垛起瓶瓶罐罐的腌白菜、胡萝卜,窗台下搁着一张板桌,桌上散乱的尽是些茶壶、玻璃杯、黑面包、纸烟之属。

  张平安一见了小谢,讶然生奇地问:“咦,小谢,你怎的来了?你不是跟执法长老他们一齐回娘子关小虎那儿了么?怎的又在此处冒出来了?”丑面因谢灵口齿不清,便替他将他如何偷偷搭火车来俄国等情,按着小谢当初的意思,叙說了一遍。张平安一听很是感慨,但转念又自谅解,想是他小谢放心不下自己,千裡迢迢而来,路上定然也吃尽了苦头。他這般千辛万苦地来俄罗斯,也是一份大大的孝心,张平安鼻子一酸,又见湿润了眼眶。

  黑无常顾不得喝茶,更顾不得擦干泪痕,急着问长问短。张平安双目莹然,长叹一声,沉吟半晌,隔了许久,只說的一句:“一言难尽,說来话长呐……”俄国人好生识趣,客气地招待了他们数语,便躲到别处忙碌去讫。四個黑衣会促膝长谈,一边喝茶,一边听张教主說别后之情。丑面三人听罢才知日俄战争现场,打得中国人惨,荼毒千裡,嗟叹不已;而听說黑衣会大杀俄国佬,其举之壮,又欣然拍手叫绝。百度一下“袋中人杰众文学”最新章節第一時間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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